帘中寂寂。
老仆不肯撒手，关上房门，一直把卓无昭带到厨房侧墙之后。
“叫你帮着洗洗果子，你又贪玩！”他重重地捶卓无昭手臂，没两下，不知道是力气不够，还是不舍，又停下，只是吹胡子瞪眼。
“掌门都说了，不要打扰夫人，你没听见？要是……要是真出了事，我可怎么办？”
他脸色发白，翻来覆去，打量卓无昭。
紫灯泷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你们夫人一直这么凶吗？”
老仆吓一跳，道：“谁？”
紫灯泷从卓无昭身后，探出头来。
老仆骇然，被卓无昭反牵住手，吸引了注意。
“这位是紫大夫，来给夫人治病的。”卓无昭温声道，“您可能不记得了，上一次掌门有朋友来，这就是那位朋友得知此事后，特意请来的大夫。”
老仆望着他，一时恍惚。
“有、有吗？”老仆将信将疑，“你别当我老糊涂。不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还想请大夫替您看看……腰。”卓无昭把老仆拉到紫灯泷面前。老仆无所适从，紫灯泷却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您要洗的果子在哪里？”卓无昭又问。
“这……你这会儿想起来要去洗了？”老仆揪着他衣裳，似乎愠怒。
“那您是要我陪吗？”卓无昭有意揶揄，“也行，不过外面有点儿冷，我们先进去。”
“没错。先找个能坐下的地方，我好好给您看看。”紫灯泷看过厨房，也就一张板凳，她即刻道，“老伯，就去你屋里吧。”
老仆转头催卓无昭：“还不带路？”
卓无昭怔了怔，也不多说，搀着他往前去。
好在当初那日，他与老仆相处甚久，对对方的住所还有印象。老仆不声不响，倒真像是由着他领回了家。
这个“家”，分外幽暗。
窗子几乎被布帘遮蔽，只有几缕天光见缝插针，斜照进来。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床、柜、桌、椅，但大小垫子毯子被子，堆得很厚很满，也将屋子里的热气都闷住。
卓无昭点起桌上灯烛，一眼就看出墙壁上有烧过的痕迹。
紫灯泷更从毯子垫子的间隙，看出黢黑残物。
不知道是什么，都混作一团，一片，被遮蔽起来。上面的越垒越高，几乎与紫灯泷的白狐帽耳朵齐平。
幸好桌床区域还算正常，从门口辟出路来。紫灯泷反客为主，让老仆坐下，望色切脉，一番详谈。
其中自然也有问及丞回和南知吾的。老仆大多都答得含糊，偶有颠三倒四，实在不知道，就去瞟卓无昭。
卓无昭更答不上来，只有装作不知，打望别处。
老仆忍不住忐忑：“小大夫，我这腰痛……这么严重吗？要不就别麻烦……”
“不怕。”
紫灯泷做了个手势，打断他，从怀里取出两包药粉，翻过桌上倒扣的茶杯，倒进去。
灰白色和褐色两壁分明，紫灯泷又拈出一只翕动的肥硕虫子，拧掉它半身，滴出漆黑的汁水。
老仆张口结舌，抓住卓无昭的手紧了三分。
紫灯泷又把虫子收回包里，往杯中倒上一层茶水，双手捧住。
掌心灵气凝聚，药物融化，散发出温热的烟气。紫灯泷轻轻摇晃，令药茶均匀，接着把它交给老仆。
“喝下去，睡一觉，会轻松很多。”
听着她的话，老仆还有些迟疑：“这得耽误多久？我待会儿还得做饭，给夫人煎药。”
“你可以把药方告诉我，我来做。至于饭……你会吧？”
后一句，紫灯泷是在问卓无昭。
“掌门和夫人有说想吃什么吗？你呢？”卓无昭转向老仆。
“还不是原来那些，都放在厨房里了。柜子里有辣酱，你记得多放两勺在卤肉上，还有……”
老仆喝下药茶，絮絮叨叨，渐渐止住。
卓无昭将他抱起来，在床上安顿。
“他的病症，不是一日之功，也非一日可治。若任由发展，心智混沌不说，最主要是劳神伤身，后果难料。”紫灯泷收回目光，取出数包药粉，三个形如枯枝的小木瓶，放在桌上。
“可他的年纪……实在太大了。贸然将他带离熟悉的环境，恐怕会激发他的恐惧和身体的不适。高山和平地，本就有巨大的落差。”
紫灯泷叹了一口气，把药物再度调配过，分别装好。
“这是七天的量，以后还需根据情况增减，我会关注。对了，他认得字吗？”
“应该。”
“嗯……那我再加两张图，告诉他怎么喝。但愿他能记得。”
紫灯泷不紧不慢地添了纸，用一支小短毫勾画起来。
卓无昭坐回桌旁，道：“照紫巫长的意思，他的身体其他都还好？”
“有点儿老人家的毛病，调理一下就好。”紫灯泷头也不抬，道，“我都加进来了。”
图文告一段落，她搁置短毫，等墨渍干透，目中浮现出一丝怅然之色。
“等我这个年纪，不知道小方有没有这份心。”
想起方千色对她一贯的有求必应，卓无昭一时哑然。
紫灯泷瞥他，像是看穿一切。
但她什么也没说。
“还是谈正事。”她转过话题，“先前在卧房里，我见到那位掌门夫人了。她的样子很奇怪，跟你们提及的温婉端庄全然不同。”
卓无昭早有预料，但不能断言，只有听下去。
紫灯泷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见到的是不是本人。明明是在屋里，她还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兜帽遮面，就坐在床沿。我还没开口问询，她就忽然动手，力道之剧，你应该也体会到了。”
“那并不像是丞前辈原本的功法。”卓无昭应道。
紫灯泷看着他，道：“你觉得跟仙寿师有关吗？”
卓无昭摇头。
“我不清楚。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最好是立刻下山，把情况告知凤执首、怀长山主和青君。”
紫灯泷沉思良久，道：“那他呢？”
她指的当然是老仆。
老仆已经睡熟，发出嘶哑的呼吸声，夹杂着呓语。
没人能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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