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仙人和一条狗 > 4. 第 4 章
    空然自小便明悟佛法,修行一日千里,世人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

    他年纪与扶光仙尊相仿,天资与之相较,却远远落了下乘。

    但他心服口服。

    扶光仙尊,世上无人能与之相较。

    仙尊出自雍国皇室,出生时天有异象,霞光满天,从小天资聪颖,极具慧根,三岁被立为太子,极受雍国上下爱戴。

    十七岁时,太清宗的紫霄真人游历到雍国,见到仙尊大赞,称其天生仙骨,无垢之体,当即收仙尊为徒。

    仙尊入太清宗修道,修行一骑绝尘,碾压无数天才骄子,自此开始了传奇的人生。

    中墟大陆在两千年前,清浊二气就已失衡,清气灵动上扬,是纯净力量的象征,而浊气污秽,重浊凝滞,下沉于地,代表浑浊晦暗。

    清浊二气并非绝对对立,而是相生相化,经过时间沉淀和五行循环,可以实现由浊返清。

    如今,平衡被打破,循环断裂,清气势弱,导致灵气衰减,地脉中源源不断滋生出浊气,经常暴动,侵袭生灵,尤以无尽渊最甚,且灵气中掺杂的浊气无法清除,修士的修为越高,吸纳的灵气越多,就越容易走火入魔,渡劫愈发艰难。

    一千年前,众宗门联手,在各处设置镇压阵法,用以收集和消除浊气,但效果了了,镇守的修士长期被浓郁的浊气侵蚀,根基被毁,修为倒退,心智不坚者还生出心魔。

    一场遮天蔽日的阴霾笼罩在中墟大陆上方,众人心中惶惶,如头悬利刃。

    后来,扶光仙尊横空出世,不惧浊气,一人一剑平定无尽渊,创建噬浊大阵,整个中墟大陆地脉中的浊气都被引到无尽渊,然后牢牢镇压在此。

    此外,他又自创一本涤灵功法,学之可剥离灵气中掺杂的浊气。

    至此,被浊气笼罩的中墟大陆终于拨开了重重云雾,众生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因此,仙尊的尊号为扶光,寓意他像太阳一样光耀大陆、泽被苍生。

    世人皆知扶光仙尊的功绩,他不足百岁的年纪,便已经进入大乘境界,当世绝无仅有。

    可同时,他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眼前,冷眼旁观故国在自己脚下覆灭,并且亲手弑师,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扶光仙尊一向端严冷绝,眼神像是冰封下的湖水,永远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即使杀了从小悉心教导自己的师父,神色也毫无触动,面上未有丝毫伤心之色。

    冷性冷情至极。

    众人对扶光仙尊是敬惧交加,惧远大于敬。

    世人都猜测扶光仙尊修的是无情道,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修的是苍生道。

    一个对父母的死和故国覆灭视而不见且亲手弑师的人,修的竟然是苍生道,听起来着实荒谬。

    “阿弥陀佛。”

    空然拨了拨手上的佛珠,忍不住又看向仙尊。

    他如今也有三百余岁了,却从未见过仙尊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霜姿玉质,端严冷绝。

    或许是出身皇室,自小被立为太子,十二岁参与政事,十七岁已是实权太子,他浑身透着浸淫到骨子里的威势。

    修道讲究道法自然,返璞归真,可仙尊却一身矜贵之气,眉目淡冷,贵不可言。

    因着他通身的迫人威势,甚少有人敢直视他的面容,忽略了他的惊人之貌、天人之姿。

    他每次见到扶光仙尊,总会下意识想,这种仙姿玉貌之人不应还处在这方尘世,应早就飞升上界。

    空然叹了口气,微笑着看向对面的仙尊:“一别已有三十载,不知仙尊近来可好?”

    仙尊手执一颗黑棋,落在棋盘上:“尚可。”

    “是吗?”空然不禁反问,“我观你的修为与百年前并无甚区别。”

    仙尊捻起一颗棋子,并未答话。

    空然低头看着棋盘上自己被杀得零落的棋子,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你修错道了,走不下去的。”

    对于空然的揣测,仙尊不置可否,神色未有变动,他捻起棋盘上的两颗白子掷在一旁,淡淡道:“你输了。”

    空然无奈一笑,他就没赢过,收了棋子,开口道:“距离上一次修补噬浊大阵已经过去十余年,现在浊气累积,暴动频繁,我半年前已派了寺中弟子去处理,情形有些严峻,到时需要你前去坐镇。”

    仙尊坦然应下:“好,我会处理。”

    “可是你道心有损,修为已经百余年未有增进。”空然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里面盛放的是能够稳固道心的清霖花。

    “你多虑了。”仙尊将锦盒推至空然身侧,然后起身。

    空然愣了一瞬,然后不确定道:“难道不是你未有增进,而是修为增无可增,你要飞升了?”

    仙尊并未回答,眼神朝山下落了一瞬。

    这座山峰的结界传来了很细微的波动。

    山脚处,一条黑狗用两只爪子锲而不舍地拍打结界。

    它最后是在这里嗅到了仙尊的气味,可是它进不去。

    仙尊是搬家了吗?

    还布下了结界,是不想跟它做邻居了吗?

    “仙尊!仙尊!”

    持续的波动在结界上震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空然见仙尊正沿着山阶往下走去,便提步跟上:“家师准备在一年后,于寺中召开论道会,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前去一观。”

    “没兴趣。”仙尊道。

    空然被这直白的回答一噎,抿了一下嘴,若无其事道:“如今的太清宗,故交大多离散,掌门要喊你一声师叔祖,你留在这里已无甚牵挂,也无故交,不如下山走走,这一次的论道会,紫云门的无方老祖届时会莅临,还有其他修为深厚的修士,不如你去听一听,说不定正是那个飞升契机。”

    “啰嗦。”仙尊道。

    空然叹了口气:“好吧。”

    也没再劝。

    两人同行,一路朝山下走去,行至途中,一只嫩黄色的蝴蝶扇着翅膀,轻悠悠地从仙尊眼前飘过。

    蝴蝶的正前方,有一张用极细的蛛丝织成的网,一只红足蜘蛛正等着它迎上来。

    蝴蝶翩然飞舞,一头撞上了蛛网,蝶翅急速扇动,却挣不开蛛丝的束缚,红足蜘蛛快速朝□□近。

    空然蓦地从仙尊一侧而出,将粘在蛛网中的蝴蝶救了下来。

    轻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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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翅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五彩斑斓。

    空然摊开掌心,捻去缠在蝶翅上的蛛丝,将它放归天际,蝴蝶翩翩离去。

    空然轻叹道:“蝴蝶撞上蛛网时,你离得近,怎么不拦下它,还好我及时救下了它,不然这只蝴蝶今天就要丧命于此。”

    空然道了句阿弥陀佛,望向飞远的蝴蝶。

    仙尊并未答话,眼神落在另一侧。

    原本织得精巧的蛛网,现下被拆得七零八落,唾手可得的猎物飞走了。

    蜘蛛从网上跌落,险险挂住其中一根蛛丝,随着风在空中无依无靠地飘荡,身上的生机越来越弱。

    “这只蜘蛛要死了,连同它腹中的孩子一起。”仙尊开了口。

    这只蜘蛛腹中怀子,已许久没有进食,如今蛛网被破,以它现在的体力和生机,等不到它再次修好蛛网捕到食物,就会力竭而死。

    仙尊看向空然:“这就是你修的慈悲道。”

    救下蝴蝶,对蝴蝶是慈悲,可是对觅不到食要死去的蜘蛛来说是一种残忍。

    空然怔住了。

    他眼中闪过迷茫。

    这只蝴蝶于春日出生不久,挥舞着翅膀在空中是那么美丽,他救下它,难道是错的吗?

    空然垂下了手臂,眼神望向那只吊着蛛丝挣扎的蜘蛛,迷茫道:“我要救下它吗?”

    仙尊并未回答,而是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底下那条蜈蚣盯着这只蜘蛛很久了。”

    空然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地面草丛的掩映下有一条通体暗红的蜈蚣,此时他视线一转,望向站在枝头的鸟雀。

    这只鸟雀在等着猎杀蜈蚣。

    那他要怎么救呢?

    救下了蝴蝶,导致蜘蛛觅不到食物而死,如果去救蜘蛛,那等待吃它的蜈蚣呢?

    后面还有等待吃蜈蚣的鸟雀,而鸟雀背后再有其他虎视眈眈的捕食者呢?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恍惚间,空然感受到了自己的道心在摇摇欲坠。

    这一瞬间,他骤然生出一股荒谬。

    太荒谬了!

    他自小明悟佛法,一入道便修了慈悲道,如今却因为一只小小的蝴蝶,导致道心陷入了动荡。

    怔了怔,他看向仙尊。

    仙尊面色平淡,平静地看着那只支撑不住的蜘蛛从蛛丝掉落在地,然后被蜈蚣缠住,一口口蚕食。

    空然看着无动于衷的仙尊,不禁发问:“难道视而不见才是慈悲?这就是你所修的苍生道吗?”

    仙尊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天生万物,各有其法,只站在高处护佑众生,不涉因果,不横加干预,不生偏私,一切顺其自然,是他以为的苍生道。

    若他是对的,他早就飞升了。

    仙尊抬脚离去。

    空然兀的苦笑一声,他拿出清霖花吞下,摇摇欲坠的道心稳固了下来,他回到了寺庙中,跪在佛前静静沉思良久。

    仙尊一步一阶,朝山下而去。

    越临近山脚,结界的震荡就越剧烈。

    “噗通!”

    “轱辘轱辘!!”

    一条灰头土脸的小黑狗又摔了个倒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