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压得法桐叶子都垂着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王飞一大早就出了门,说去车站接人,让晨光在家等着,把水烧上。</p>
晨光把炉子捅开,添了两块煤,铝壶坐在炉眼上,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汽。他坐在门槛上等,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字的毛边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按平了。他想等她进门头一件事就递给她看,又觉得还是先让她歇歇脚喝口水再说,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会儿,纸边都被他捏得有些发软。</p>
巷口传来脚步声。晨光站起来,看见王飞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一个穿灰褂子的女人,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的,鞋底落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轻。</p>
晨光!丽媚隔了老远就喊他,声音亮亮的,跟王飞那浑厚的嗓门不一样,像瓦片在水面上打水漂。她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搁,蹲下来跟他平视,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p>
晨光被她捏着肩膀来回打量,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丽媚笑了一声,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瘦了点,也黑了点。走吧进屋,我给你带了腌萝卜,路上用罐头瓶装的,还没坏。</p>
进屋之后丽媚把包袱解开,果然掏出两只罐头瓶,一瓶腌萝卜,一瓶酸豆角,搁在桌上瓶底地一声响。她又掏出一个布袋,打开来是半袋子炒花生,颗颗饱满,壳上还沾着粗盐粒。王飞抓了一把剥着吃,嘎嘣嘎嘣地响,一边嚼一边说:你可算来了,这小子天天念叨。</p>
晨光想说他没天天念叨,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手里的毛边纸悄悄塞回内兜,等丽媚坐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才又掏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p>
丽媚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半晌没说话。晨光盯着她的脸,看见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是你写的?她问。</p>
晨光点头。</p>
丽媚把纸凑近了些,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字写得不错,她说,扭头看王飞,你看,这一横多平,草字头也没歪。</p>
王飞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还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比他头两天写的强多了。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看着他练的。</p>
晨光抬眼看了王飞一下,王飞没看他,自顾自地剥着花生壳。晨光心里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纸折好收了回来。</p>
下午丽媚把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她把床单拆下来泡在盆里,搓了两遍,拧干晾在院子里的绳上。被褥抱出去晒,拿棍子抽得嘭嘭响,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一群小飞虫。晨光蹲在灶台旁边帮她烧水,看她在水汽里忙来忙去,灰褂子的后襟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p>
你那个贺先生,丽媚一边叠被单一边说,他对你真好。</p>
晨光往灶里添了一块煤,没接话。</p>
写信的时候他还问起你来着,丽媚说,问你是不是还怕黑,晚上睡觉盖不盖得住。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我说王飞看着呢,好着呢。</p>
晨光低着头拨弄煤块,炉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贺先生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p>
丽媚摇了摇头。信上没说。就说等忙完了就回来,让你好好跟着方老师学。</p>
晨光了一声。</p>
夜里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咯吱咯吱响。晨光翻来覆去睡不着,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了鞋走到桌边。他点了灯,从内兜里掏出贺先生的那张字纸摊开,又掏出自己写的字并排放在一起。灯晕底下,两个字一个端端正正地躺在贺先生天地人晨光的旁边,墨色一新一旧,笔迹一老一嫩。</p>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字虽然还比不上贺先生的舒展,但横是平的,竖是直的,草字头稳稳地立着,已经不是那个缩着脖子发抖的小人了。他伸出手指头,在的草字头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蹭过纸面的声音在静夜里细细的,像风吹过草叶尖。</p>
他想起贺先生教他写字那天。贺先生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撇要放得开,捺要收得住。他那时候还小,手不稳,撇出去就收不回来,捺也捺不住,写出来的人像摔了一跤躺在地上。贺先生也不急,把着他的手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那撇放出去了也能稳稳地收回来。</p>
放得开,收得住。晨光低声念了一句。他拿起笔来,蘸了墨,在毛边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这回他写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横撇出去的时候腕子尽量松,捺下来的时候又稳稳地收住。写完他搁下笔,对着灯看,那个人字站在纸上,没有歪,没有倒,两笔之间气息是通的。</p>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和笔收起来,吹了灯,躺回床上。窗外的风声还是紧,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像那个字一样,放出去了,又收了回来,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p>
第二天早上,晨光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他爬起来推开窗户,看见丽媚站在晾衣绳旁边,对面站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仰着头跟丽媚比划着什么,辫子梢上系着的红头绳在风里一翘一翘的。晨光愣了一下,隔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学堂里的小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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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找上门来了?晨光赶紧套上衣裳往外走。小满看见他出来,朝他招了招手,又转头跟丽媚说:他昨天写了一个字,写得好,方老师都夸了。</p>
丽媚笑眯眯地看了晨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别的意思,晨光脸上有些发烫。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他问。</p>
小满翻了个白眼,拿手指了指巷口那棵大槐树。你家门口有棵槐树,你不是说过吗?她说,方老师让我来告诉你,今天下午学堂放假,你要是有空,去东街尾的供销社帮他搬一批新书。方老师说你力气大。</p>
晨光点了点头,小满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根橡皮筋,红红的,比扎辫子的那根短一截。这个给你,她把橡皮筋往晨光手里一塞,你写字的时候要是笔杆滑,拿这个缠两圈,就不滑了。</p>
晨光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橡皮筋,还没开口,小满已经转身跑了。红头绳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只剩下丽媚站在晾衣绳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p>
晨光把那根橡皮筋攥在手里,橡胶的质地软软的,暖烘烘的,像是刚从谁的兜里焐过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从云缝里露出来了,把院子里晾着的被单照得白晃晃的。他把橡皮筋小心地收进内兜,跟那张写了字的毛边纸搁在一起。</p>
他走进屋去,把书包收拾好,想了想,又多揣了一支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丽媚一眼,说:我下午回来。</p>
丽媚在院子里晒衣裳,头也没回地说:回来的时候带一包盐,灶台上的快用完了。</p>
晨光应了一声,出了门往东街走。巷口的法桐又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掉在他脚尖前面。他低头看了看,这回弯下腰去,把那片叶子捡了起来。叶子还没全干,叶脉还是润的,捏在手里软软的。他把叶子夹进书包里,加快步子朝供销社走去。供销社在东街尽头,一间灰砖门脸,门口挂着褪了色的蓝布帘子,被风吹得往里鼓。晨光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里头光线暗了一暗,空气里一股煤油混着红糖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翻一本簿子,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p>
方老师说让我来搬书。晨光站在柜台前面说。</p>
老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搁下笔,伸手往后头指了指。后头库房,堆在门边上,拿麻绳捆好了,你搬去学堂就行。说完又低下头去翻他的簿子。</p>
晨光绕到柜台后面,推开一扇木板门,后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几摞书堆在墙角,用牛皮纸裹着,外头横七竖八地缠着麻绳。他蹲下来试了试分量,一摞不轻不重,抱起来刚好抵着胸口。他抱了一摞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说:跑两趟够了,不急。</p>
晨光点点头,抱着书出了门。书比他想的沉,走快了就颠得胳膊发酸,只好放慢步子,一步一稳地往学堂走。走到半路歇了一会,把书靠在路边的法桐树干上,甩了甩手腕。街上没什么人,一个骑自行车的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拐进巷子不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粗的,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很响。</p>
歇了一小会儿,他又把书抱起来,这回换了另一个姿势,让书的重量压在肘弯上。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方老师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看见他就过来接了一把。沉吧?方老师问。</p>
晨光把书搁在讲台边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只能垂着甩了甩。还有一摞。他说。</p>
不着急,先歇歇。方老师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给他。晨光接过来,糖纸是花花绿绿的,捏在手心里咯吱响。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一股甜味在舌头上漫开来,蜜桃味儿的。他抿着糖,又出了学堂往回走。</p>
第二趟抱书回来的时候,方老师已经把那摞书的牛皮纸撕开了,码了一排在讲台上。晨光凑过去看了一眼,全是新书,书脊硬邦邦的,封面上印着字。他认出了其中一本,《新华字典》,蓝皮,厚墩墩的。方老师见他看,便抽出来递给他。</p>
你看看,方老师说,往后有不认识的字,自己就能查了。</p>
晨光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一些。他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一样排着队,页脚印着拼音字母,排得整整齐齐。他翻到字那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移过去,找到的释义,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他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字典合上,小心地抱在怀里。</p>
方老师看他那样,没说什么,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书你先拿着,回去慢慢看。明天上课的时候我教你查字典的方法。</p>
晨光点了一下头,把那本字典夹在胳膊底下,出了学堂。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院墙上,月季花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地上摇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方老师正在讲台前面把新书一本一本往柜子里码,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摆什么要紧的东西。</p>
他拐出巷口,往街尾的杂货铺去给丽媚买盐。杂货铺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女人,正坐在门口剥豆子,手指头在豆荚上掐一下,豆子蹦出来落在笸箩里,骨碌碌地滚。晨光说买一包盐,老板娘起身进屋,拿黄纸包了一包递给他,纸包上头还压了一块红纸。一毛二,老板娘说,大粒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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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摸出钱来付了,把盐包和字典并排揣在怀里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王飞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王飞看见他手里抱着字典,伸手要过去翻了两页,嘴里了一声。字典?王飞问,方老师给的?</p>
晨光点头,把字典拿回来,又小心地抱在怀里。</p>
王飞没再说什么,把烟头碾灭了站起来。你姨把饭做好了,等你了。酸豆角炒肉末。</p>
晨光走进院子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丽媚系着围裙正往桌上端碗,热气腾腾地冒白烟,灶台上的铁锅还在滋滋地响。她把碗摆好,抬头看见晨光怀里的字典,眼睛亮了一下。哟,新字典?</p>
晨光把字典放在桌角上,把盐包递给她。丽媚接过来搁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翻了翻字典,指尖从纸页上划过。以后有不认识的字,自己就能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方老师有点像,温温的,不紧不慢的。</p>
晚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酸豆角炒肉末确实香,晨光吃了两碗饭,又舀了一碗汤喝下去,肚子胀得圆滚滚的。他靠在椅背上,把字典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字的时候停下来看。释义写得简简单单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翻到字,又翻到字,每一页都凑近了看,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p>
丽媚在旁边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王飞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笃——笃——的,一下一下,很匀。晨光坐在灯下翻字典,翻到字那一页,看到笔画和释义,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写的那个字,放出去了又收回来,稳稳地立在纸上。他把字典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心里头也是那个字的模样,不歪不倒,气息贯通。</p>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字典搁在枕头边上,伸手摸一摸硬硬的封皮,又摸一摸内兜里那根橡皮筋和那张毛边纸。东西越攒越多了,每一件都贴着胸口,热乎乎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外的星星还是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他看了两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p>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字典出了门,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走到巷口的时候又看见那棵大槐树了,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黄叶,风吹过去,叶子贴着地面轻轻打转。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枝桠间漏下来的光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p>
他想起小满昨天说的,你家门口有棵槐树。这棵槐树她是怎么知道的?他想了又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她提过,也许是哪天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就那么一句,她就记住了,还找上门来了。</p>
他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加快步子往学堂走去。今早的风很轻,法桐叶子不再哗哗地响了,只在头顶簌簌地动着,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晨光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字典翻开,翻到字那一页,又看了一遍。</p>
满,全部充实,没有余地。</p>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合上字典,又往前走了。这回步子迈得很大,脚底板落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脆的,像小满跳皮筋的时候数数儿的节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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