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骤停,四野寂静。
雁亭关已经下了足足三日的雪子,雪亮刺目,几匹深红色健马拖着不大不小的车厢,在雪地留下辙印,绵绵望去,旷野荒凉。
此地已是边关,人烟稀少。
马车内还算宽敞,荀玖赤红红的唇有些干裂翻皮,厚重的裘衣包裹着她的身子。
车内燃烧着炭盆,勉强温暖了些许。她皮肤颇白,眉眼妖娆,几分倦怠,这样斜斜地依靠着车壁,竟有几分精怪妖女的味道。
尤其那颗红唇下的褐痣,因为她的几下呼吸而颤动,像是要跃出来似的。
“姑娘,那萧公子真得会追出来吗?”旁边沏茶的丫鬟小兆颇为不安地问道,又递出一碗茶汤。
荀玖懒懒地掀起眼皮,接过奉来的茶汤,“你觉得呢?”
她反过来问小兆。
小兆不通男女之事,但看这萧公子把亲卫都眼巴巴送过来护送主子,大抵是放不下的吧。
“奴婢觉得萧公子定然舍不得姑娘。”
她红唇微牵,“说对了一半,他家为商贾,想要摆脱商人身份怎会甘愿娶我做正妻?他想让我做妾,我就给他下一记猛药,我要让他知道,我并非非他不可。”
小兆听得懵懵懂懂,但一向觉得主子厉害,自然边听边点头认可。
荀玖约莫是乏了,抿了一口茶汤,“还有多久能到?”
“大概一日的功夫吧,这已经接近雁亭关,过了雁亭关就能到庸城。”
她似有感叹,“庸城倒是许久没来了,先住下吧,你去把我买了院子的消息,告诉萧策的人。”
小兆跟随荀玖身边已经有一年之久,自然明白主子的用意,这是在告诉萧公子,姑娘已经打算在此地长住安居,但凡对姑娘上心点,哪有不着急的?
小兆赞叹,“到底是姑娘高明。”
高明……荀玖没理由地想起一张寡冷疏淡的脸,那人可比她高明厉害得多。
片刻,她又心中微嗤。
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那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不想也罢。
一日后,行进的队伍穿过雁亭关,抵达庸城已经是日暮之事,乌金西坠,长河落日,这边关之城风雪漫漫。
荀玖的队伍被拦下来例行检查,哪怕是有女眷也丝毫不避嫌,
好一番折腾,这才放行。
荀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让小兆打听过后,才得知,“听说南边来了个贵人在庸城失踪了,眼下皇城来了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出入的马车都要检查。”
荀玖恍然,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进入庸城,小兆先去寻了房牙拿到钥匙。这是荀玖来之前就托人买的,一套地段僻静的院落。
因为预算有限这已经是靠近城郊的位置了。
这房子本是为了有一日,她离开萧策能有落脚之地,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荀玖在酒楼用了晚膳,就坐着马车去往院落。
夜色僻静幽微,庸城不似皇城繁华,到了夜半,商户闭门,路上不见行人。
寂然无声,银装素裹,仿佛是这座百年老城的常态。
荀玖有些困顿地眼皮打卷,忽然一声惊叫。
她赫然睁眼,幽微处她黑凌凌的眼珠格外明亮。
“怎么了?”荀玖声音沉下。
外头的小兆抽吸道,“姑娘,有人挡我们马车前了……”尾音轻颤,几分害怕。
荀玖进城后,就不许萧策的人跟着了,眼下驱车的是小兆,也就意味着此刻,这里只有她和小兆。
荀玖挑开车帘,确实看见一道雪白身影,横亘在马车前,堵住去路。
庸城有嗜酒文化,兴许是某些醉鬼。
她神经微跳,颇为嫌弃地蹙眉,“把人拖走。”
小兆低低应声,硬着头皮上前。
片刻,又是一阵惊叫,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更加失控。
“有……有血,姑娘,他身上有血!”
眼皮一掀,定睛望去。
片刻,荀玖下了马车,正要将人拖开,却在将人翻动的一瞬间看清了那人的脸。
血气……
这是她先闻到的气味,夹在在那血色模糊下生了一张冷极妖极的面容,唇上带血几分艳色,长睫似因为痛楚而轻颤,但骨子里的世家仪态让他连眉都不愿意蹙。
面容瑰白,修长冷白的手背绷紧了青色血管,以及绷紧的唇角,暴露了此刻的痛楚。
鹤骨松形,如玉如璋。
仿佛不似凡尘中人,似伤鹤,血衣浸染。
荀玖感觉眼睛像是被人燎了一下,那些难堪耻辱的记忆就像是潮涌似的疯狂的向她拥挤而来。
她居然遇见沈亭了……
那个沈亭。
她本应该忘却却从来没有忘却的沈亭。
两年前的记忆忽然冒了头,她忽然想起了她和沈亭的初见——
……
“你且莫怕,我兄长为人宽容,君子秉性,定然不会瞧不上你。”那带着少年气的声音有几分洒脱道,向来随性散漫的眼睛蕴着柔和之色。
荀玖看着此处林园犹如画中景致,一个凉亭的大小就比的上一般人户的草屋大小,这样的清贵世家,她曾经想都不敢想。
此刻,她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很确定,这里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看着他的眼睛,她柔顺乖巧地垂下脑袋,声音绵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勾唇,“好。”
穿过廊道。
身后侍女小厮跟随,处处彰显气度。
荀玖在屋外候着,日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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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照耀着葳蕤华庭,树影搔头,倒映在她的脸上,鼻尖冒了一点点的细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一丫鬟走来,颇为气度地朝着她行了个礼,面带微笑,“荀姑娘,请进。”
荀玖暗松了口气,随着那丫鬟的步伐穿过厅中,此处雅致可见其主人风骨。
少顷,不远她便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是沈墨。
她未免有些紧张,鬼知道她多努力走到今日这一步,才让沈墨将她带了回来,今日他带她来见他的兄长,她破天荒的有些紧张。
从她住进沈家那日开始,她便听过这位大公子的名声,大抵用八字形容——君子如兰,如珪如璋。
听闻沈亭师从烺华居士,文采斐然,年少便是钦点探花,天子近臣。家为临沂沈家,乃一方大族,而他便是整个族内最有出息的子弟。
听闻他为人高洁,乃世族典范。
纵然听过他很多事迹,只觉得像是话本中的人物,不觉得真实。
此番见面也是第一次。
绕过风屏。
她先是看到了沈墨,一口白牙地朝她笑。
荀玖故作羞赧,内心毫无波动,这样的表演她已然轻车熟路。
可眸色流转间,余光瞥见沈墨身旁的那一道身影,她微怔。
风涌动送来绵软的热浪,竹窗支撑,外面的树影斑驳流转。
一袭白衣。
对于向来见她都有动容的男子,此刻他的神情仿佛就应该搁在神龛,如此的平静。
长睫之下那双阒黑的眼眸,淡淡凝视她。
光影落在他的眉眼间仿佛多了一点神性,松形鹤骨,超脱飘然。
荀玖忽然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挤了进来,渐渐填满,手指连带着耳根都一同发烫,她准备的说辞,此刻一片空白。
“玖儿,这是我兄长……”
伴随着沈墨的声音,她胸膛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黏黏糊糊,后来的荀玖再次想起来,那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兴许是……
心动。
——
“姑娘,怎么办?”小兆声音将她抽回了现实。
荀玖黑眸倒映着那抹白,胸口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
恨?毕竟他当初如此羞辱过她的爱慕。
怨?折断她最后一丝生路的也是他。
爱?这个早就无从提及了,从她被赶出沈家那日开始,那一点爱也早就化成了厌恶。
荀玖忽然轻笑,笑意透骨,莫名有几分偏执,“沈亭,你也有今天?”
小兆看着这个好看的不像人的‘人’,又听见自家姑娘忽然发笑,瞬间一阵毛骨耸立。
那向来不管闲事的主子,啧了一声后:
“小兆把人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