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过去,冬去春来。

    归云抱月轩内一片新绿,墙角的几竿瘦竹挺着翠绿的节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阮清宴长高了些,新裁出的朱红的春衫愈发衬得他肤色洁白无瑕,如玉如雪。

    此时他正蹙着眉满目忧愁地坐在玫瑰椅上,怀中抱着一面菱花明镜,指尖摸了摸镜面上照出来的那片红痕,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几年来,他身上的冻疮和红疹已经渐渐消退了,唯独脸颊上却还残留着许多浅粉色的印子,不知何时才能消退。

    裴令春正从外头回来,经过廊下的花窗一眼便瞧见阮清宴抱着镜子闷闷不乐的模样。

    她靠在窗外,抬手屈指敲了敲花窗:“宴儿这是怎么了?”

    阮清宴听到她的声音,面上一喜,连忙抬起头将菱花镜随手放在一旁,整个人从玫瑰椅上跳下来,跑到窗前,双手扒着窗沿,满脸期待地望着裴令春:“娘亲,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好玩的呀?”

    裴令春不许他外出,只偶尔回来时给他带些许玩具、零嘴。阮清宴在院中实在无聊得紧,每天都盼着她回来。

    裴令春摇摇头,犹豫了片刻,手搭在窗台上开口问道:“宴儿想要出去玩儿吗?”

    阮清宴连连点头,发髻上那朵小绒花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想啊,想啊,想要娘亲带我出去玩。”

    “你娘的意思是,”云枝从裴令春身后缓缓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浅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小宴儿想不想去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儿?”

    阮清宴歪过头,目光在云枝和裴令春之间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裴令春脸上,声音里的雀跃褪下几分:“什么意思?娘亲不和我一起吗?”

    云枝望向裴令春,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云枝靠在裴令春肩上,细指戳了戳裴令春的腰,语气半是笑意半是哀怨:“瞧瞧,你就接着惯他吧,惯得他一步都离不了你,等他长大了你还把他拴身上。”

    也不怪他心里有怨气。

    以往只要他来抱月归云轩,必然是要与裴令春形影不离,两人一兴起便要宽衣解带,随意在哪儿处都能缠绵亲昵。

    书房的书案、躺椅、甚至是院中……

    可如今阮清宴在,却再不能如此了。

    一来云枝要时时照看着阮清宴,二来阮清宴又时时黏着裴令春。

    裴令春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裴令春坐下他就爬到她腿上,裴令春和云枝说句悄悄话他就从两人中间挤进来,非要听不可。

    两人虽然整日相对,可中间到底隔着个孩子,连唇齿相依都要找个角落躲起来,兴起之时也只能熬到阮清宴困乏睡下了,云枝双手捂着嘴,连声儿都不敢出。

    如今阮清宴身子大好,云枝整日旁敲侧击才终于说服裴令春,给阮清宴找些事情做,不要再时时缠着她。

    裴令春一手轻抚着阮清宴的小脑袋,一手捏捏他明显不太开心的软糯小脸:“你云枝哥哥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和其他哥哥交朋友,学习读书识字,省得整日待在房中闷得很。”

    “我不觉得闷,我不要和其他人玩。”阮清宴闷闷不乐地摇摇头,握住裴令春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将肉嘟嘟的脸颊枕在她手心,像只小猫崽子一样把脸往人手心里拱,蹭了又蹭,“只要娘亲早些回来陪我就好了。”

    可他越是这样说,裴令春却越觉得大事不好。

    若是往后养成了这般怕人的性子,将来若要跟人走,这孩子免不了要痛彻心扉的。

    裴令春绕过花窗,走进屋内,俯身将跑来迎她的阮清宴搂在怀中,拍着他的小肩膀,侧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宴儿,人生在世能读书识字可是大好事。更何况有醉月楼的哥哥们陪着你,你将来会喜欢的。听话,好吗?”

    阮清宴搂着裴令春的脖子,呼吸间尽是女人身上淡淡的百合香气。

    他伸手握住裴令春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在指尖绕了两圈,点点头:“好吧。”

    云枝在一旁伸手摸了摸阮清宴的后脑勺:“男儿家能读书识字也是好事,万一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也好算账管家。”

    阮清宴大概知晓“嫁人”的意思。他的爹爹就是从爹爹的娘亲家里出来嫁给了他的娘亲。

    阮清宴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裴令春的衣襟,把那一片绸料绞得皱皱巴巴,低声说:“我不想嫁人。”

    旁人是善是恶他哪里知道?若是到了坏人家里去,挨打了都只能自己躲在角落里哭。

    世界上只有娘亲对他最好。

    裴令春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男孩的小脑袋埋在她胸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她笑着问:“那你长大了,是要出家当和尚、道士去?”

    她这话是逗他的。

    世道上自然有许多尽是男子的庙宇、道观,可那些自诩“出家人”的男人为了生计同样不少暗地里做皮肉生意。

    这些人比伎子还低贱些,平日里荤素不忌,一顿饭钱就能上,正经女人都不屑去碰。

    阮清宴倒不知这些龌龊事,他仰着头,黑琉璃似的眼睛直直望着裴令春:“当和尚、道士能留在母亲身边吗?”

    “不成。”裴令春抬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你想让我养你一辈子吗?小讨债鬼。”

    云枝也笑了。

    他将脸侧的长发捋到耳后,露出半张清秀的侧脸,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宴儿,人总是要长大的。”

    阮清宴将脑袋凑到裴令春颈侧,脸颊蹭着她的肌肤。

    女人的皮肤温热光滑,贴上去便不想移开。

    他的嘴巴开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吐出两个字。

    “不要”。

    他不要长大,他不要嫁人,他不要离开这里。他要一直一直做娘亲的小奶团子,做半夜害怕了可以钻进她怀里的小孩子。

    两年过去,阮清宴年纪渐长,也渐渐熟悉了抱月轩内的一桌一椅,早已不像以往那样需要人陪伴着才能入睡。

    可今夜,云枝刚要带着沐浴更衣之后的阮清宴回房,一眼没看住,他便拎着衣摆,赤着一双湿漉漉的脚丫,沿着回廊一路小跑,钻进了正屋。

    裴令春方才喝了些甜酒,此时歪着身子斜斜地靠着榻上的矮几,一手支着头,一手搁在膝上,指尖懒洋洋地点着节拍,哼着什么曲子。

    房间内开着窗,夜风裹着春夜里特有的泥土腥气与花香漫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听见男孩啪嗒啪嗒脚步声,偏过头,朝屏风后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的阮清宴伸出手:“沐浴后还不去睡觉么?跑来跑去身上又要沾上灰尘。”

    阮清宴得到允许,一溜烟爬上小榻,跪坐在裴令春对面。

    他刚沐浴完,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脸颊红扑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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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像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糯米糕。

    男孩拉着裴令春的手,撒骄似的轻轻摇晃:“我今晚想要和娘亲睡。”

    “我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呢。”裴令春举着银筷,在瓷盘里捡了颗腌春笋,夹着笋片放在阮清宴唇边,筷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阮清宴启唇含住筷头,将春笋咽入口中。

    他嚼了几下,一股酸味猛地从舌尖窜上脑门,等好不容易咽下去,才吐出粉嫩的小舌尖,可怜巴巴地望着裴令春:“好酸。”

    裴令春自然知道酸得很。

    她看阮清宴眼中含泪,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眯着眼睛笑出声。

    “娘亲……”阮清宴委屈极了,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站起身,赤着脚翻过矮几,坐在裴令春腿上,伸出两只湿漉漉的小手捂住她的嘴,两团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又气又急:“不许笑,今夜陪我一起睡觉嘛。”

    裴令春放下筷子,握住他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小手,在他手心里亲了一下,抬眼望着男孩泛红的脸颊,慢悠悠地开口:“宴儿这样黏人,往后怎么办?等到十二三岁了还要娘亲陪着睡吗?”

    阮清宴年纪虽小,却也听得懂人话。整日被云枝明里暗里说道已经够他委屈了,此时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她的肩窝里去,声音闷闷地唤了一声:“娘……”

    裴令春环抱着他小小的身躯,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轻飘飘的吻:“好了好了,今夜陪着你,明日乖乖和云枝到琴室去,知道吗?”

    阮清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脑袋在她肩窝里胡乱蹭蹭。

    裴令春待到阮清宴睡下才起身去风月台玩乐听曲。酒足饭饱,又到账房清了账册,待到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她才一脸疲惫地回到抱月轩。

    洗去一身酒气和脂粉味,换了身干净的寝衣,裴令春这才坐在床榻旁,看着正抱着她的衣裳熟睡的阮清宴。

    裴令春俯下身,手撑在阮清宴脑袋旁,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他枕边。

    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住男孩小巧可爱的鼻尖,指尖微微用力。

    阮清宴蹙着眉,委委屈屈地睁开尚且迷离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头顶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裴令春松开手,调侃道:“大字不识的小笨蛋今日可算要去读书了,还不快起床。”

    阮清宴侧过身抱住裴令春的手臂,脸颊迷迷糊糊地在女人手臂上胡乱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宴儿……不是小笨蛋……”

    裴令春抬手捏捏他的脸:“宴儿不识字,当然是小笨蛋。快起床,不要每次都让你云枝哥哥伺候你。”

    阮清宴揉揉眼睛,满脸委屈地从床上爬起身子,跳下床,一边和衣裳搏斗,一边低声嘟囔着:“娘亲喜欢云枝哥哥,不喜欢我。”

    裴令春躺倒在床上半眯着眼,看着那一团忙乱的小身影,唇角微微弯起:“娘亲喜欢听话的。宴儿听话,娘亲就喜欢,宴儿要是不听话,娘亲自然只能喜欢云枝哥哥了。”

    阮清宴系衣带的手微顿,手指头在那根细细的衣带上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也没系出一个完整的结。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笨拙的小手,心口悄悄漫上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涩涩的、沉沉的酸意。

    他这样笨,和云枝哥哥相比,好像确实没那么听话。

    那在娘亲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更喜欢云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