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燃着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地,桌上的小火炉将陶罐里的山泉水烧得呼啦啦响。
梅逢蕴两颊透着微粉,像三月的桃花瓣,透亮的眼眸像是盛了一捧清泉,像不谙世事的精灵。
她惊慌地看了看旁边早就喝倒下的三人,伸手摇了摇轻芜,可轻芜贪杯,早就醉得不省人事,只会梦呓。
梅逢蕴见强敌即将到场,伸手将发髻抓得散落些,拎起酒壶往掌心倒酒,撒盐似的往自己脸和衣裳上掸酒,没一会她身上就酒气冲天。
推门声响起,梅逢蕴就立即加入了醉酒大军,避着伤口趴在桌上,她压根不敢扯呼,怕太假,只能将呼吸声不断加重些。
“哎,侯爷,小姐丫头们今晚玩得疯,前半夜一直在吃东西和看烟花,后半夜就抱着那桂花酿东倒西歪的了,现下更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梅姑嘴角含笑地给宋藉解释,为什么这个点她们都喝成了酒蒙子。
宋藉抬手将披风上的飘雪拂掉,眉眼间不似外面那么冰冷,语气轻柔地说:“她们想必玩得尽兴。谨庭的伤休养得好吗?”
宋藉的眼眸落到了趴在桌上的梅逢蕴身上,梅逢蕴的眼皮止不住颤动,生怕被宋藉看出来她是装的。
“谨庭小姐这几日也会跟着她们在院中踢毽子,堆雪人,不让她碰酒,可她瞧着也想同这些小丫头乐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梅逢蕴如芒在背,第一次这样装醉听别人说自己,这次明显是带着偏爱的,虽说她不该做这些,但是见她做这些开怀了,梅姑也是真心为她着想的。
“她在这过得自在便好。”
宋藉就像一尊无喜无悲的雕像,可心里却一阵又一阵的抽痛,若是梅逢蕴还在,来了这逢梅宅可能会喜欢这院中的梅花和宅院里的人,还是晚了,她还是见不到了。
梅姑皱眉,眼底见流露出心疼:“侯爷,节哀顺变!夫人想必也希望您无所累身,做自己想做的事。”
梅逢蕴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她其实也没想知道宋藉对她的死讯的态度,可如今她遇到,那就听一听吧!
“梅姑,人犯了错事,可还有补救的可能。”宋藉语气哀戚,满眼的绝望,梅姑还是头一次见这个肩上扛着重担的青年散发如此大的颓废丧气。
“侯爷,这世间讲究因果循环,谁欠谁,谁替谁还都有定数,还须莫执着,顺其自然!”
梅姑自然能听懂宋藉有弦外之音,可根本就没有向逝去之人补救之法,若只是一昧地钻牛角尖,身上的重任和长久的愧疚会让一个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梅逢蕴睁开了眼,什么错事?什么补救?梅姑不是在安慰宋藉吗?
怎么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言语啊,算了算了,就知道有些听不得的东西听了后,只会徒增烦扰。
等会宋藉离开,警报解除后她就好好睡一觉,等明早醒来,肯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忘光光了,明日还同她们三个小丫头去放河灯猜谜语呢!
“阿枝姐姐,再来……再喝一杯……”轻芜此刻就像喝断片一样猛地站起,手里端着空酒杯,眼皮都没掀开,就要寻梅逢蕴给她敬酒。
最主要的是她的声音还不小,连宋藉都听见她这边的动静,都止不住往这边多看了几眼。
一旁埋首的梅逢蕴的心都被一只无形的的大手攥住,蒲扇般的睫毛一直打颤,她此刻恨不得给轻芜的后颈来上一棍,将她敲晕才是最把稳的,她死死攥住手心,生怕轻芜一下扑过来抱着她。
这样,宋藉不就会对她起疑心了?
梅姑笑着过来,将轻芜手中的酒杯接过放下,要将人扶着要送到房间去,而宋藉从进这院子来,就只在门槛那站着,女眷多且醉酒,怕惊吓到她们。
宋藉见状也就是识趣的告辞了,临行前只对梅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芍药更好。”
梅姑一时不得其解,这难道是要将满院的梅树都换成芍药花株吗?
梅姑摇了摇头,将轻芜送回屋中后,梅逢蕴坐直身子,捧着脸傻笑着看她,梅姑笑着过去牵起她手笑着问:“阿枝,说话声是不是吵醒你了?”
梅逢蕴摇了摇头,歪着头说:“没有。”
梅姑语重心长地拉着她的手叮嘱:“阿枝啊!姑姑我啊,虽然算在宋家时间不短,可侯爷那人啊!瞧着就像万年寒冰,风吹不破,日融不化,你呀,不要入那深宅中苦苦将自己耗死。”
梅逢蕴原先装得迷糊样也被梅姑这寥寥几句话说得头脑清楚,她眉眼间都透着不解:“姑姑,我没这个想法,侯爷想必也没这个想法的。我这是受伤了,待到了伤好后,我便向侯爷辞行。”
这种玩笑可不兴开啊?
但梅姑这说辞的由来她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这处宅院连她曾经是宋藉的夫人时都未曾来过,此刻却轻易让一个不知来处的女子进来住,这外来女子怎么瞧着与宋藉都不清白。
梅逢蕴能懂的梅姑的担忧,她也不想回到那个她千方百计才逃出来的地方,她此话一出,梅姑眉心那些阴霾一扫而空,轻拍了拍梅逢蕴的手。
宋藉回去后,在竹衫院门前驻足下来,可眼前还是个半成品,不见昔日风景,他在看旧景更是在念故人。
秋霜带了一盅桃花羹和一壶桂花酿,这些都是梅逢蕴平日里喜爱的吃食,见有一黑影在院门前,身形挺拔高大,她有些惧怕。
可她还是想陪陪小姐,大着胆子上前去,待她过去瞧出人是宋藉时,扑通一下就跪下行礼了。
宋藉让她起来,还问她如今在何处当值,都瞧不见她的身影。
秋霜自从那次在芍药院同罗迷蝶对着干后,就被罗迷蝶以她伺候的梅逢蕴人没了,连院子也没了,就让她去跟府上地粗使奴婢吃住一起,跟着她们一起洗衣。
今夜除夕夜,她本该早早就来,可罗迷蝶授意那些粗使奴婢欺负秋霜,那些奴婢将她们要洗的脏衣服全都给了秋霜。
冬天冷,全用冷水洗,她双手全是冻疮,红肿不堪,此刻见到宋藉更是下意识往身后藏。
宋藉不等她回答,让她去芍药院伺候他去,秋霜知道她如今能得到宋藉的庇护得益于她家小姐,若不是宋藉念着对小姐的这份情,哪会管她一个小小奴婢死活。
秋霜会尽心尽力伺候宋藉的,梅逢蕴叮嘱她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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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交给宋藉的那封信,她至今将它私藏起来。
她想让宋藉这辈子都心怀对小姐的愧疚而活,就让这根刺深深刺入宋藉的心,一生都难拔出。
比起主母或是夫人,秋霜还是更喜欢称呼梅逢蕴为小姐,小姐代表着自由,不受夫家所牵制,或许梅逢蕴被逼得走到了那步就是因为失了自由。
秋霜就跪在院门前,将酒倒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咽说:“小姐,我想您了!秋霜很想您,您能不能来梦里见见秋霜啊?”
宋藉伸手攥住了怀里的那块芍药琥珀,细细想来,梅逢蕴送过他的东西不算少,可如今能让他睹物思人的只有这块他送给梅逢蕴,但梅逢蕴却不怎么喜欢的琥珀。
这能怨谁,这一切不都是我咎由自取吗?
宋藉形单影只的回来芍药院中的那间竹屋,里面添了一张精致的供桌,上面放着的是梅逢蕴的灵位,深棕色的灵牌上是烫金的“爱妻梅逢蕴之灵位”。
这木牌上的短短八字倒将梅逢蕴真真切切的哭痛轻描淡写,只留一个深情之人廉价的情情爱爱。
宋藉过去将灵牌抱进了怀里,他失眠愈发严重了。
梅逢蕴在时,还会给他配安神的香囊,连沐浴的皂角都是她手工自制的,只要与她同床共枕,就不存在失眠一说。
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为什么我一次都见不到你呢!
我真的很想你,梅逢蕴,你怎么连梦中都不愿见我一面,我就这么让你厌弃吗?你可不可以可怜我,就当是施舍我,让我见你一面吧!
大年初三,梅逢蕴左肩的伤口已结痂,她将轻芜拉到了一旁,细细地同她分说利害,说她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过这悠闲自得的日子,也可以跟着调她去南宣,只是跟着她免不了吃苦。
轻芜二话不出拍着胸脯就保证说她这个条命都是阿枝姐姐救的,当然是一辈子都赖上了阿枝姐姐了,梅逢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出门时记得采购些干粮,她打算明早天一亮就启程。
轻芜重重地点了点头,在屋外的梅姑将她们两人的话全都听进去了,虽有不舍,可每人都该鸟凭飞、鱼任游,人一生短短几十载光景,荒废了可怎好!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梅逢蕴就去叫醒轻芜,两人带了些果腹的干粮和一些厚实衣服在谁都没惊动下离开逢梅宅,可她不知梅姑早早就守在了廊道下远远注视着她们两人离开。
这远远地看也算是给她们送行了,愿她们此去皆坦途。
梅逢蕴雇的马车才至城郊,马鸣声短而尖,马车就被一伙黑衣人逼停,瞧着像是一直在逢梅宅蹲守的,因顾于宋藉而一直迟迟未动手。
如今想要她性命的,除了六皇子萧宣,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和谁结仇了。
赶马车的车夫早就被吓的丢下马车逃了,十几个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
梅逢蕴将包袱塞进了缩成一团的轻芜手里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这伙人的目标是她自己,若是她逃不掉,就让轻芜自己逃。
梅逢蕴掀开车帘站在了车辕上,故作神秘地问:“不知各位为何要追杀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