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千雪呆呆地坐在石凳上。

    亭子外,夜风更大了,吹得她鬓角的发丝凌乱飞舞。

    她缓缓摊开手心,看着那枚已经黯淡下去的传音玉符。

    “回山复命……”

    “毁掉线索……”

    “哪怕让半个金陵城陪葬……”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天经历的一幕幕。

    苏晨在伊甸园里徒手撕碎S级战士的霸道。

    苏清寒躺在维生舱里生不如死的惨状。

    还有货轮底舱里,那个眉心有着冰蓝色印记、被迫陷入沉睡的七岁小女孩。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沐千雪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一丝仙气和迷茫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烈火,那是信仰彻底崩塌后,浴火重生的疯狂。

    “去他娘的正道!”

    沐千雪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她猛地握紧拳头。

    “咔嚓!”

    那枚象征着天音谷最高指令、曾经被她视若神明的传音玉符,在她的掌心里,被生生捏成了粉末!

    尖锐的玉石碎片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玉粉和着鲜血洒落,被夜风一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沐千雪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天音绝剑。

    她知道,捏碎这枚玉符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被宗门众星捧月的天音谷圣女。

    她将彻底沦为宗门的叛徒,面临无休止的追杀。

    但她的心里,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仿佛挣脱了套在身上二十年的无形枷锁。

    “苏晨。”

    沐千雪看着苏晨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带着几分嗜血的弧度。

    “老娘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你想捅破天,老娘就陪你,把那帮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全给宰了!”

    夜色中,沐千雪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大步走出了望月亭。步伐坚定,再无一丝迟疑。

    ......

    次日黄昏。

    金陵城,南城老城区。

    夕阳的余晖穿过街道两旁粗大的法桐树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给这座经历了无数岁月沧桑的古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这里的节奏很慢,没有新城区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

    街道两旁,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在大声吆喝,刚出炉的桂花糕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

    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举着纸风车,在人群中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透了傍晚的微风。

    这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世俗画卷。

    但对于刚刚从长达十五年冰冷休眠中苏醒过来的苏清寒来说,这一切,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头上戴着一顶简单的羊毛针织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依旧显得苍白的脸庞。

    虽然有苏晨不计代价的混沌纯阳真气滋养,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走能力,但那种被抽干本源、又在维生舱里躺了十五年的虚弱感,依然让她走得有些缓慢。

    苏晨走在她的身侧,落后了半步,正好挡在了迎风的那个方向。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简单的灰色休闲装。

    身上那股属于“镇国龙王”的霸道,以及属于“半神”强者的恐怖煞气,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丝温和的纯阳真气顺着他的衣袖溢出,悄无声息地环绕在苏清寒的周围,替她抵挡着深秋的寒意。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陪着大病初愈的长辈在老街散心。

    “这家卖鸭血粉丝汤的铺子,竟然还在。”

    苏清寒停在一家门面破旧、招牌都有些掉漆的小店前。

    她看着那个正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前熟练切着鸭血的胖老板,眼底闪过一抹恍如隔世的迷茫。

    “十五年前,你爷爷最喜欢吃他家的粉丝汤。每次从外面办完事回来,总要让我绕路过来给他带一碗。”

    苏晨的目光也落在那家铺子上,看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高汤,眼神柔和了几分。

    “我记得。”

    “那时候我才五岁,每次您带着粉丝汤回来,我都会缠着爷爷,非要从他碗里抢两块鸭血吃。爷爷每次都故意板着脸骂我贪吃,但最后还是把碗里最好的一块挑出来给我。”

    苏清寒转过头,看着比自己已经高出一个头的苏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而又哀伤的笑意。

    “是啊。”

    “那时候的苏家,多热闹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化不开的沉重。

    十五年前的大雪夜,苏家满门被屠,鲜血染红了整个苏家大院的积雪。

    那些曾经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人,那些看着苏晨长大的长辈,都在那一夜,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苏清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老街上那充满烟火气的空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死死压下去。

    “晨儿。”

    苏清寒重新迈开脚步,没有走进那家铺子,而是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向前走。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苏家当年被灭门,是因为我们怀璧其罪?是因为那什么‘第七号样本’的古老血脉,或者是你爷爷手里的《青囊药谱》?”

    苏晨没有否认。

    从他下山复仇开始,无论是创世纪财团,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世俗代理人,所有的线索和贪婪的目光,都指向了苏家的血脉和古药谱。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那是西方财阀想要的。”

    苏清寒的目光扫过老街两旁那些历经风雨的古老建筑,仿佛在透过这些砖瓦,寻找着某种被岁月掩埋的印记。

    “苏家,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武道家族。”

    “我们是守渊人。”

    “这个称号,不是自封的,而是大夏历代皇室和那些真正隐世不出的大能,共同赋予的。这是刻在苏家骨血里的宿命。”

    苏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晨能听见。

    “你已经在燕京的龙脉禁地里,看到了那个封印,也看到了那张活体阵图。”

    “那你知不知道,那张阵图的阵眼,为什么会是我的极阴本源?”

    苏晨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大夏国运何等浩瀚,为什么要用苏家人的本源去充当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