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玄幻小说 > 静心谣 > 第一百零八章:湖中倒影,项链异变
    俞静心离开暗月将军墓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从后山裂缝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无头将军的黑气正缓缓封住洞口,像一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连最后那点暗光也被遮断了。她站在洞口外停了几息,把纯沟剑挂稳,把项链按进衣领最深处,然后迈步往南走。

    南方是绝望森林的方向,也是贾富贵所在的方向。项链指向南方之后没有再变过,那团光在吊坠里稳定地亮着,不闪不跳,像一盏被拧紧了灯芯的油灯。俞静心每隔一段路就低头看一眼,确认光还在,确认方向没变。走了大半日之后天色暗了,她找了一处背风的矮坡坐下来歇脚,吃了两块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地界。眼前的地形忽然变了,不再是起伏的荒原和稀疏的灌木,而是一片平缓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片湖,水色深蓝,边缘整齐得像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水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俞静心在湖边站住脚,低头看了一眼水面。那一眼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水里那张脸不是她的。水里倒映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干了的泥印子。他站在一间土屋门口,身后是低矮的屋檐和半掩的木门。门框边靠着一个人影,穿着紫色的官袍,身形高瘦,面容看不太清,但那个人影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她就是她。

    俞静心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蹲下来伸手探入水中,手指划过水面的时候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倒影被打碎了又聚拢,聚拢之后那个小孩的脸变了,从五六岁变成了十四五岁,眉眼长开了,下巴窄了一些,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书生长衫,手里攥着一卷纸,背上背着一个破布包。然后是成年人的脸,轮廓硬朗了,眉骨高了,颧骨也高了,穿着一身灰色衣袍,身后那间土屋变成了更大的宅院,门槛高了不少。

    最后水面彻底平静下来,那张脸变回了她自己的脸。杏眼桃腮,头发松散地披着,眼下的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看着水面里自己那张脸,忽然不确定那到底是倒影还是别的东西,因为她的嘴角没有动,但水里的那张脸对她笑了一下。她猛地收回手站起来退了两步。湖面恢复了正常,深蓝色的水在月下泛着细碎的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岸边的泥土上有一行脚印,不是她的,是赤脚的。印记很浅,像是被一个很轻的人走过一遍留下的痕迹。俞静心蹲下去仔细看那行脚印,脚印的方向是从湖边走出来的,走向南方,跟她自己的路线完全一致。脚印的主人的脚比她的脚小了一圈,步伐间距也不大,像是个孩子走的。她沿着那行脚印往前走了几步,脚印在一棵老树底下消失了,像是走到那里之后人就不见了。

    她站在老树底下低头看着脚印消失的地方,心里头翻涌着一种道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人曾从湖里走出来替她探过一段路,走完之后又回去了。她没有再多看那行脚印,转身离开湖边继续往南赶路。

    但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她摸了一下项链,吊坠的温度正常,光稳定,但光的方向偏了。不是偏很多,偏了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像是有人把那根细细的指针轻轻拨了一下。俞静心停下来把项链托在手心里看着那团光,光在吊坠里旋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偏了之后没有再矫正回来。她又看了一眼四周,地形没有大的变化,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异常的标记,但项链的指向确确实实地偏了。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先顺着项链当前指的方向走一段试试看。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光景,项链忽然猛地转了一下。那团光转得极快,从偏南的方向直接拧到了正北,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拽了一下绳头。同时贾富贵的声音从吊坠里传出来,短短的三个字:“别过来。”那三个字的节奏比他平时道话快了一拍,像是一个人在道这句话的时候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语速被挤得快了一分。

    俞静心立刻停步,攥着吊坠喊了两声:“贾富贵?你那边怎么了?”对面没有回应,但风声里夹着极轻的呼吸声。不是风声的那种空旷的回响,是有人贴着传音口在听,捂着嘴,呼吸被闷住了,但确实存在。那呼吸声持续了大约两息就断了,然后项链的光重新转了回来,指向南方,恢复了她出发时就确认过的方向。

    那三息里发生的一切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一段空白缝隙里,然后又被拔了出来,只剩下一个无法忽略的裂口。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掌心攥着那枚吊坠攥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三个字是贾富贵的语气没错,但快了一拍。如果不是贾富贵本人被什么东西压着嗓子道话,那就是有人在模仿他,而且模仿得极像,只是掐错了节奏。能截断项链传讯的人,能模仿贾富贵声音的人,能把位置指向一瞬间掰到正北的人,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绝魂岭那边的规则已经开始渗透出来了,不只是在森林里,已经在她的路上了。

    她没有把项链收回去,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继续赶路。吊坠的光在掌心里温温地亮着,像一颗被攥紧的星子。她每隔一段路就低头看一眼方向,确认它没有再偏。走出三里地之后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湖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地形翻过了几道缓坡,把那片洼地和湖水挡在了视线之外。

    但她记得水里的那张脸,记得那个小孩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土屋门口,记得那个紫色官袍的人影对她点头。那个小孩是贾富贵,他小时候住的那间土屋是平邑县的老屋,他从来没跟她讲过那段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湖面替他把那段日子翻了出来,像是有人在水底捧着一面镜子等着她路过。

    她走了一阵之后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影。她远远看见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万毒已经在掌心里聚起来了,纯沟剑的剑鞘也松了半寸。她又走近了一段距离,那个人影始终没有动,只是靠着树干站着,体型模糊,轮廓虚浮,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一样东西。她走到能看清细节的位置时停住了,那个人影没有五官,但它站着的姿势跟她在湖边倒影里见过的那个紫色官袍人影的轮廓一致。高瘦的,肩膀微微前倾,头微低,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等人。

    俞静心在离它五丈远的地方站定,万毒在掌心里没有放出去,剑也没有拔,就那么看着那个人影。它没有动,没有朝她走,没有挡她的路,只是站在那棵树的旁边,像是在用肢体告诉她一个无声的信息。方向没错,继续走就行。

    她绕过那棵树的时候与那个人影错身而过,最近的瞬间相距不到两尺。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气息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去,然后那个人影在她身后无声地散了。她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树干旁边已经空了,地上落着一片枯叶。叶脉的走向跟她项链吊坠里那团光的旋转方向一致。

    她弯腰捡起那片枯叶翻看了一下,叶脉的纹路细密清晰,像一张缩微了的地图。她把枯叶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之后摸出那片枯叶看了看。叶脉的纹路已经干枯断裂了,但断裂的位置恰好对应着绝望森林入口的方向。她不知道这片叶子是谁留给她的,但它替她确认了一件事。这条路是对的,即使有些地方不对劲,但方向是对的。

    她把枯叶重新收好,攥了攥项链吊坠里的光,还在稳稳地亮着,像一盏被她攥在手心里的灯,正在替她照那条看不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