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鸟鸣了一声,微光洒落在餐桌上。奥拓斯掰开小麦面包,他的妻子——塔司丽正对着账本轻声絮叨。而一位白发苍苍的长鼻子地精端着小菜,在热气里碎步穿梭。
“老爷,还需要什么吗?”地精垂下眼睛,一副卑微的模样。
“皮埃尔,你也忙了一早。为什么不上桌一起吃呢?”夫人放下账本,看向皮埃尔的目光似乎带上些许探究,但更多是无奈的慈悲。
皮埃尔就像大部分地精那样,个子矮,四肢短小,留着大白胡子,穿着粗布衣。他笑呵呵地摇摇头,道谢之后便离开了。
留下这对夫妇大眼瞪小眼。
“亲爱的,皮埃尔看上去心情很好?”
天光漫入悠长走廊,光线温润柔和。一双手搭在拐角处的门框上,夜骸躲在拐角处,纵使知道他们看不见,但还是下意识地遮掩。
她黑着脸,絮絮叨叨地念着,“这个老人把孩子带哪去了?”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老头买下孩子。但她认为,人也好,魔人也罢,拥有高智慧的生命,是不该被金钱衡量的。一旦被标上价格,那便不再是人——而是商品,没有尊严,被用于满足各种欲-望。
食欲、性-欲、施虐欲、表演欲,甚至……满足虐-杀欲。
她见过。也经历过。
如果要杀-人的话,那一定要杀这种……
夜骸凝视着皮埃尔的背影,周身的温度骤然升高,空中冒出几缕火苗,凭空地烧着,从梦境的彼端延伸至此处。火焰像有意识般,燃烧着不可燃之物。空气、铁树塔的河流。
直到神明从她身后探出脑袋,这场火灾才平息下来。
“……”阿法玫伽学着她的动作,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瞬间,蓝火湮灭,梦境恢复原状,可她从未注意。
或许,现在的她,无法觉察自己的特殊性,但祂看在眼里。
“……把你的手拿开。”看到肩上那只没有分寸感的手,夜骸没有等回应,毫不客气地挪了几步。迈出没几步,梦境中的场景又迅速切换。
“还是这样比较方便,对吧?”她身后的阿法玫伽也未多说,幽幽的口吻像是抱怨。
“算你识相。”夜骸嘴上应着,不自觉加快步伐,急切地环视着。这是一个背光阴暗的小屋,光线昏沉微凉。皮埃尔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昨天的男孩卧在床-上,矮小的地精端水,又给小孩的伤-口消毒,忙得晕头转向。
扣扣——敲门声过后,门开了一条缝,皮埃尔探出脑袋。
“塔司丽夫人……还有奥拓斯老爷……”
嘭——
皮埃尔口中的话还未吐出,塔司丽一脚踢开大门,又像是被吓到般,秀丽的面容顿时皱起。
皮埃尔跪在地上,这个可怜的地精被吓得连连求-饶,夫人却像着了魔般走到床边。
当塔司丽看到床-上的景象,竟不受控制地深吸一口气。
那孩子啊,全身裹着绷带,膝盖根本伸不直,双腿像青蛙一般大开着,手筋脚筋竟被全部挑断。畸形的骨骼,十岁不到的年纪,他被硬生生地扒了一层皮。更可怕的是,绷带里渗出的不只是脓液,还有一层魔兽的皮毛。
“……”
采生折割……
伤-口的腐烂招来苍蝇,白花花的蛆虫爬在绷带上,空气中还传来发酸的药味。
夜骸也站在床旁,她低垂着头颅,眸光微微闪动,她想说些什么,等她抬起眼皮时,一声惊呼又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看看这里!神啊!太恐怖了,药味!臭味!简直……恶心至极!”
发声的是塔司丽,这个女人被吓得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慌忙捂住胸-口,又手忙脚乱地拿出手绢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一副嫌恶的模样。
跪伏在地上的皮埃尔还在颤抖,他甚至不敢抬头为自己辩解,任由塔司丽胡乱砸着东西。直到奥拓斯踏进门内,他也不可控地皱了皱眉,但他什么都没做,只看着自己的夫人乱砸一通。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只剩急促的喘-息声。塔司丽用手绢擦了擦汗,走到几乎将头埋进地砖里的皮埃尔面前,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
“皮埃尔。”
一声,一颤。
但塔司丽依旧唤道。
“从今天起,你就不必住这了。”
这个懦弱的地精不敢回应,只将头抬起一寸,双眼饱含泪水。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能住两个魔人呢!”塔司丽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扶着额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执念般咬着字,“我好歹也是一名母亲……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一个身体不好的地精,怎么可以住在这种小房间呢!皮埃尔,你的床给他了,你睡哪呀!”
“起来吧。”奥拓斯弯腰,厚实的手掌紧紧拉住皮埃尔细瘦的胳膊。他看着大发雷霆又声泪俱下的夫人,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你来家里也有些年头了,知道夫人的脾气就是这样,勿要见怪。”
接着,奥拓斯看向床-上的孩童,似乎在斟酌,“我听说,近来商队确有出售异兽孩童,没想到竟真用了如此手段。虽说我下过规定,禁止向商队购买,商人都是唯利是图,有需求就有买卖。但我知道的……你虽身受苦难,但心向光明。你是出于无奈,才买下他的,对吗?”
“我……我……老爷……我对不起你,那娃娃感染得很严重,商队还让他去乞讨,真的会死的……”皮埃尔佝偻着身子,含着泪,嘴唇哆嗦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止不住地打颤,重复念着“对不起”。
塔司丽似乎是看不得皮埃尔卑躬屈膝的模样,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奥拓斯拍了拍皮埃尔干瘪颤动的手,故作威严,换了另一副口吻,“好了,莫要再说啦,今天我就当没看见,下不为例。整理东西,夫人会在隔间请了医生,那儿的房间大,你们两个住着也好。”
他们走了,并不知晓有人将过往的回忆以梦境重现。而夜骸就站在那,注视着他们。
好人会有好报吗?她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想法。
那奥拓斯能算作好人吗?
夜骸又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好人究竟是谁决定的?若是善意也不纯粹,行为沾染污点,好人就不再是好人么?
可这世界上真的会有无垢无瑕的“好人”吗?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自儿时起便困扰着她,而千年过去,人类不再,她依旧没得到答案。
命运从不被时间磨损,岁月的过往告诉她:纵使是圣者也会没有好报,而恶者也有可能随时都会死掉。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所有的一切便注定无法抹去。
……
圣辉纪元1022年1月2日,电子表的时间未曾动过。而她在梦境里,已经过了三天。
晨光漫进整洁的卧室,干净的床铺旁,医生轻轻收起听诊器。孩童半卧在床,已然恢复神志。他眼神空洞,却坚定地指着前方。
“坏人。”
塔司丽闻声困惑地放下手帕,地精也惶恐不已地回头。夜骸抱着双臂,挑挑眉,漠然地注视着指向她的手指,不曾反驳。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这只是回忆。真正的“坏人”在后面。她偏头观望。
那是圆胖敦实的奥拓斯,他神态从容淡定,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孩子……你在说什么呢。”塔司丽先是不满,垂下眼眸,低声劝阻,换来的却是——
“你是他家人,你也是坏人。”
“休……休得胡闹。”皮埃尔被惊得口齿不清,上前制止。
男孩也转向皮埃尔,“你也是坏人。”
“你……”
这一句话,呛得皮埃尔上气不接下气。医生收起器械,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试图打圆场,“孩子可能是受了刺激,过几天……”
“你们都是坏人。”
医生干巴巴的笑声停了。
夜骸开始认真地打量男孩,这个十岁不到的孩童,眼神是那么怨毒。正当她揣摩之际,脚步声响起。
奥拓斯让皮埃尔送别医生,他自己倒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用一种自认为温和的口吻开口。但夜骸听着十分滑稽,像夹子……
他问着,“孩子,为什么说我们是坏人呢——”
啪——
这一巴掌落在奥拓斯脸上,夜骸看得猝不及防,她象征性退后两步。而奥拓斯表情不变,脸上浮现出一道红掌印,依旧挂着笑容。
“亲爱的……”塔司丽急忙凑上前,看看这,又看看那,反复确认后,语气焦急地斥道,“孩子,你在干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是坏人呢,要是我们没有把你买下来,你可能——”
“没有你们?”孩童从绷带缝隙中露出一双白色的眼睛,满是恨意,“那我一定会活得更好。”
无人发声,满是错愕。
“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圣人?好人?”男孩用凶恶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去,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那条恶心的隧道!奥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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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我阿爸吗?他只是一个被你们拉去开隧道的工人!他被埋在石头底下的时候,你们找过他吗?没有!你们只顾着那该死的工程。”
“……”
“进度!进度!你们就知道进度!你告诉我,为什么进度会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更重要!现在还站在这里……还敢在这里……装好心。”
男孩压抑着哭腔,伸出手攥住奥拓斯的头发,力度之大,仿佛恨不得将面前的杀父仇-人撕碎。
“是你们把阿爸拉去开隧道的!他死了,我们家才会吃不起饭,都是……你们的错!阿妈才迫不得已把我卖给他们!我宁愿被他们打死,也不要被你们救!”
孩童用尽最后的力气呜咽着,“害死我阿爸的人……还好意思说救了我……”
哭声与捶打如冰雨般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奥拓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承受一切。塔司丽早已流泪,本能般抱着挣-扎的孩子,用哭腔轻声安抚。
……
……
夜色深沉,屋里烛火静静亮着,暖光映着简净陈设。
夜骸一探头,灵体化的她毫不费力地穿过木门。进到房间她也不客气,屁-股一抬,顺势坐在主位的椅子上。
而奥拓斯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出神。塔司丽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问着,“又在为早上的事情发愁吗?皮埃尔已经把孩子哄睡了。晚上我给那孩子送粥的时候,还听到他们说话呢,看样子相处还不错。”
“那就好,夫人辛苦了。”奥拓斯收敛深沉的表情,陪笑着。
“……”塔司丽无言,拉过他的手,那厚实的掌心竟然遍布指甲划痕。这位妻子皱着眉,欲言又止,所有言语化作行动。
塔司丽仔细轻抚触目惊心的伤痕,叹息但,“亲爱的,你一定很纠结吧。”
“……”奥拓斯深思许久,静静抬眸,少了以往的锐利,“开凿隧道之时,工期赶得紧,那孩子父亲的事,我也知晓,当时还有一口气。但我还是先命人抓紧工期,等到医生抵达之时,他的父亲早已死去已久,那个时候我也只是想早点收工。夫人,很多选择机会只有一次,若走-私隧道一事被外人发现,恐怕……两个镇子都要遭殃,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连累你们。可做到最后,盼到最后,只能尽可能的救更多人,却又搭进去一个孩子的父亲。你说,这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换取更多人的利益,这件事我做错了吗?”
“不知道。”烛火将塔司丽的面庞照得朦胧,她像在沉思又像是刻意忘记一切,“或许,很多时候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吧。”
“有……会有的。”奥拓斯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指尖,“夫人啊,等这场饥荒结束,把粮食和种子分给大家,安置好下人,我们就走吧。”
塔司丽指尖一顿,只是微微一笑,询问,“去哪?”
“这个嘛。”奥拓斯望向远处的山林,轻轻抬起另一只手,盖在妻子的手背上,“只要你在,去哪都无所谓。说不定……我们可以回乡下,到时候买下一个农场,种上你喜欢的水仙花,养丫头喜欢的黑羊。”
“嗯……皮埃尔也跟着我们吧。他出身卑微,年幼时被那群嗜血贵族折-磨成阉人,等他年老了,又无法取悦他们,便被逐出王庭。皮埃尔几十年都待在王宫,怕是无法适应外界生活,又带着孩子。说到孩子,那个孩子啊,不盯着他,迟早也会出事,不如也……唉,夫人。你看我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最重要的还是你的想法,夫人,你怎么看呀?”
奥拓斯怅然若失地缓缓回神,抬眼望向塔司丽。
塔司丽唇角微扬,含笑与他对视,“我啊,没什么想说的,因为我相信你的选择。”
“对了……”塔司丽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过几日把丫头带来吧,那孩子和丫头年龄相仿,丫头又喜欢与人结伴,耐不住独处,说不定能让他放下抵触……”
奥拓斯心中了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用力一握,轻声应着,“好。”
长夜孤寂,烛火在烛台上轻轻跃动,他们静静相拥。
很暧昧,也很安静。
朦胧的火光之中,将他们的身影慢慢虚化,直至无声。夜骸垂眸看向鞋尖,脚下的地板变得松软内陷。梦境里的场景层层更迭,宛若各色颜料在水中缓缓晕染相融。
最后一刻,在梦境即将切换的瞬间。红眸倒映着依偎身影,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低头看向残蜡。
纵使知道结局,她也想试着为他们吹去这一缕烛火。
愿……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