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术被王渊带走,宛风坡的将士自然落得有“万华城副将”头衔的楚钺暂管。此后几日,街上的苗疆人少了大半,楚钺二人到竹仙庙附近探听消息,项好自己则留在宛风坡内寻找线索。
用过司伯稷送的伤药,绝大部分痛感退去,手腕和臂上的伤也开始发痒生肉。
茶馆内,项好熟练地坐进一个临窗位置,拢了拢身上黑袍,点一壶热茶静候。好在有楚钺的打点,自己再多加遮掩,街上的巡逻兵也不会因女律刻意刁难她。
几天来,她一直重复着这般行径。
这是她精心研究后特意挑选的、不起眼的角落位置,身侧的窗台不高,即使是自己也很容易翻出,且窗外正对四通八达的长街,白日街上人多眼杂便于藏身,傍晚楚钺二人便会来此寻她同回住处,再加上袖中暗藏的匕首,安全方面应该问题不大。
敌暗我明,若想直接找出竹先生,恐难于登天,她把玩着手中的令牌,细致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既然能派人伪装阿姐留下令牌,那苗疆一事过后,必然也有举动。原本是三人一同在此等候,不出多久项好便有所醒悟,竹仙庙时他二人被拒之门外,后又单独引她左弯右绕,为的就是只接触她一人,嘱托了注意陷阱的话,她便将二人支去竹仙庙。
虽然不明白当时为何允了沈玉言入内,但总归是师兄弟二人,有什么听不得的体己话也未尝可知。
吹去眼前氤氲,又升一帘茶雾。
正因为坐在窗边,这些天看到的远比想像的更加刺眼。
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童偷偷翻出高墙深院寻邻家小儿玩耍,运气好的被家中主事大人逮回去训诫一顿,运气不好的被巡逻兵看见拖到街中央杖责以儆效尤。
而今天,这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运气似乎更差一些,碰上了心情不好的巡逻兵。
长枪直穿云天,血液从柔软的小腹喷出,冒着热气从枪杆流到掌心,腰身半折挂在枪尖,垂下的萝卜小腿随风摆动,右脚的绣花鞋也不知了去处。
无人报官,无人来寻,无人在意,女童的尸体被随意丢弃,怀里抱着的崭新布偶也被匆匆过路的行人踩在脚下,变成同她一般脏兮兮的模样。
仅凭楚钺手中微不足道的权力根本无法阻止,项好逼着自己将每一幕的画面全数囚于眸里。街上此起彼伏的笑声直叫人发冷,她抬手欲拢衣衫却误倾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腕。
怔怔凝视良久,蹙起的眉心里揉进太多苦涩,她缓缓伏身枕在臂上,看着指尖点上茶渍在如陈血般暗红的桌案上一点点涂画出的痕迹。
阿姐,我是不是该顺着你的暗示,早早做我该做的事,而不是……寻你。
少顷,小斯前来添茶,他一身粗布麻衣洗的泛黄,本就不高,身子又弓的极低,头埋在提壶的臂弯里,额前碎发将眼睛遮的严严实实。倒茶的动作更是僵硬的蹊跷,地上影子也跟着沾染了一身怪异。
扬洒的茶引来掌柜注意,除了道歉便只剩掌柜以新人之名做着推脱的赔笑,那人唯唯诺诺的跟在掌柜身后,提着茶壶弓身碎步退了出去,贼眉鼠眼的目光几欲窥窃,又在临抬头时紧张地瑟缩了回去。
浅浅的茶盏竟深不见底,看着漾开的碎影,项好抬袖一掩,落下的杯中尽空,拍下几枚铜钱,招摇阔步而出。
淌入车水马龙的长街,疾步穿过人群,斜下的目光自然点地,瞥向身后紧跟的人影,她故意走得忽快忽慢,那影子也随着她慌慌张张一步一滞。
项好几乎能够笃定,这便是和拓跋昭所提起的那个一直跟踪她的影子。
就这样来来回回穿过数个路口,项好摸出他大抵没有什么同伙,脚下方向一转闪身避入死巷,那人果然失了方向,左右张望之际,一把冰冷的匕首自后腰顶了上来,将他逼入死巷。
项好背贴高墙死角,沉声问道:“谁命你在杯中下药?”
那人脊背冷汗直流,浑身打颤,声音哽在喉间上下不得。
“跟踪我想做什么?”
刀尖深了不过一指距离,后腰处的衣衫上便开出一朵艳红小花,那人五官顿时拧成一团,破笛哀嚎随着几句不成型的话一同漏了出来。
“我,我……”
那人磕磕绊绊也吐不出几个囫囵字来,碎发遮眼的邋遢模样虽看不清详细五官,但零星字音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冥思之时突然后身一凉,她猛然抬头望去,再做反应却为时已晚,漆黑人影遮天蔽日自高墙而落,后颈吃痛,眼前骤然暗去,耳边也只剩一阵银片击撞之音。
“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声音沉闷,不屑与那人多作言语,飞身腾空踏墙而去。
那人颤颤巍巍伸手向项好鼻下探去,确认仍有鼻息后,他对着空墙两手揖个不停,一脸奉承道:“谢大人出手相助,谢大人出手相助!”
入夜微寒,薄云如烟,微风携着凉意侵过浓羽长睫,项好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浓重夜色下,一男子正背身生火,手边燃着数十根花烛,嘴里不知念叨着些什么。
颈后残有余痛,她正欲伸手轻揉,手边却传来了阻力。阵阵火辣生疼提醒她抬眼看去,腕间再次被拇指宽的粗麻绳紧缠数圈,末尾是苗疆将士最爱用的捆束结,两腕间又有另一麻绳穿过,系在身旁古树延出的粗枝上,将她的手臂高高悬起。
项好不禁暗自叹息,自己这手腕还真是命途多舛。
王渊没有理由更不会以如此方式对待自己,思索再三,那串银片击响的源头十有八九便是王茹口中被王渊剥了职位的苗疆部将,也就是如今竹先生的贴身侍卫。
她艰难扭动着身躯试了几次,足尖仅能勉强点地,顾不得反复拉扯皮肉的疼痛,她又勾起手指试图解开绳结,奈何这绳结专为俘虏囚犯所生,本就难以解开,加之捆绑时间过长,手指已缺血泛紫好无力气可言,几番挣扎过后,薄汗渐生却毫无效果,她也只得作罢。
树叶悉簌,树影摇曳,男子似是注意到她已经苏醒,极不自然地对着火堆一笑,回身惊喜道:“夫人,你醒了!”
顺着油腻的声音寻去,一张满是迂腐之气的脸赫然闯进她的视野。
“是你!”
他微微佝着背,碎发扎起,头上仍系着相样的儒巾,略显寒酸的乌衫笼住枯槁身形,蜡黄的脸上两颊深陷,鼻翼两侧皱纹深如沟壑,呆滞的双眸下是浮肿发乌的眼袋,整个人比在竹林雅苑相遇时更添了几分世故。
干瘦如柴的手将垂下的发带向后一捋,两手作揖古板行礼后,他清了清声,郑重道:“那日仓促,尚未自我介绍,在下徐臣,是你未来的夫君。”
这年头也是怪了,怎么来个人便说要做自己夫君?
未搭理他的疯言疯语,项好奇道:“是你一直在跟踪我?”
徐臣一边蹲下身子认真摆放着火堆旁的花烛,一边回话:“竹先生仙人读得天机,只要娶了你,我便可稳坐望月崖领兵之职。”
“过两日,他便会带乐姬前来祈福百姓安乐,世间太平。那时,我会带上你共睹他的尊容。”
素白的花烛在她脚下围作一圈,燃着火苗,他理了理鬓发,便踏入圈中,立在她面前。
竹先生,乐姬……项好沉眸而思,却不想徐臣鬼祟的目光早已盯上那双吊起的手臂,若有若无的月光将她的皮肤衬得如雪似霜、白皙莹润,胸口不断绽裂地冲动令他忍不住把手蹭了上去,贪恋着指尖宛若豆腐般的柔嫩触感。
“濯而不妖,华而不艳,夫人之姿世间罕有,褪去浓妆更是惊为天人。”
不知不觉中他竟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野性,他想将那细嫩的手臂连同她的□□一起撕裂,看着灼眼鲜血从曼妙的躯壳里不断涌出,在冰肌玉骨间开出最灿烂的野玫瑰。
他抬眼向月望去,圆月仍为一缕淡云所挡。
只差一步。
手臂下意识地向后撤去,项好强忍恶心道:“我不是说过自己已嫁作人妇,仙人竟也如此不尊礼法,命你夺他人之妻吗?”
“竹先生特出此言命我娶你,仙人所说定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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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只需服从就好。”
能让教条之人摒弃礼法,竹先生还真是颇有一套说辞。
“未来的夫君就这般待我?”
她一边说着话吸引他的注意,一边暗暗打量着附近。崖上仅有一条来路,若想脱困,要么破了徐臣这关,要么……
她扭头向后探去,悬崖斜壁内收,半腰下横生一根突兀枯树,冠叶凋敝枝杈却还算得粗壮,奈何位置太过偏下,除非有些身手,否则能刚好挂在枝上的可能性甚至不如徐臣突然性情骤变将她完整放归大。
再向下去,崖底水流急湍,风滚浪击,打得岸上巨石频频作响,即便自己再熟悉水性,直直扎入激流之间,光是水面带来的冲击便足以令五脏六腑瞬时变成一滩碎肉。
看着她被禁锢而无能为力的模样,他嘴上的邪笑愈发放肆。徐臣假模假样劝慰:“你不必觉得委屈,我娘也得竹先生眷顾,做了乌兰女王之位,与我在一起也是高嫁。”
“你娘?乌兰女王?”
浑浊的眼珠里透着自豪,他点了点头,却在下一刻生出一丝惆怅:“我已书信予她,本想等她回来主持婚事,却迟迟未见回信。”
基于对郭曌的了解,项好敢肯定他口之人该是那个自己亲手杀死的老妇,原来她枕下香囊所含那句“祈吾儿功成名就”说的就是徐臣,看着眼前那副垂涎欲滴的丑恶嘴脸,想来,这可真是断孽缘。
项好不禁苦笑一声:“为何不再等等,老夫人回来,我也算名正言顺。”
“你可知这里为何称望月崖?”徐臣掐着她的下颌,扬起她的头,“此崖一年独此夜可见月。”
徐臣一字一句的讲着,看向圆月的浊眸像被噬了魂魄。
相传月神堕入邪道囚于望月崖上,若想挣脱便需汲取结缘魂魄,而仅有月出之时,月神才会恢复一丝灵力,他便以灵力相许,换得其中一人魂魄,后人受月神之赐获金银财宝加官晋爵,终而封侯拜相步步登天。
“故有言,月出之时拜月神,结情缘,他日献祭品,得守护,诸事皆成。”
听罢,项好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你现编的?”
他回道:“早有流传。”
“传多久了?”
“自有此处后便有了。”
“如此之久,月神还没逃出来?”
“……”
一个可笑的杀人借口竟被流传至今,她叹了口气,眉间尽是说不出的无奈。
“所以你要献祭我?加官晋爵?”
“在这之前,要行夫妻之实。”
此话过后,无论项好再说什么,他都不再言语半句,开始了独属他的大婚仪式。
说是大婚仪式,看着却更像祭祀。
花烛燃尽大半,残蜡流淌连成一个硕大的白圈,圈的正中心为月所笼。
徐采从袖中掏出了一方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罩住项好的脸,与鸳鸯上一般了无生气的眼珠透过盖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绵软的唇瓣,腐旧的儒巾散着恶欲侵过盖头蹭上她似脂若玉的脸,他用力地、贪婪地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是金钱的撩拨,是权利的蛊惑,是少女的芬芳……
他终于可以做他心中所想,肮脏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令她浑身的汗毛竖起,硬挺的脖颈已然躲到了极限。
全身的排斥令她注定无法像自己所想的那般淡然,腕间不管怎样用力拖拽仍无济于事,再次被扯裂的皮肉渗出鲜红血液,血珠挂在她的臂间似宝石般晶莹,她紧闭双眼,等待着徐臣亲手割断绳索将她放下的时机。
在月光的照拂下,他终于将那只污秽不堪的手伸向她纤细的腰肢。
“夫人。”
粘腻的声音再次出口,却被清冽似泉的一声彻底冲断。
“这声夫人怕是不妥。”
折扇脆响惊出林中飞鸟,暗处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清风牵起翩翩衣袂,缥缈山雾冉于脚边,步步清冷如画似仙,朦胧光影勾出他的挺拔身型,薄云敛去,皎洁白月亦甚是偏爱,将他绝代眉眼照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