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竹 > 23. 不堪往事
    一路往来皆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沉沦之景。那公子乱步挤上车辕,嘴上仍说个不停,舌头早已不听使唤,手也不老实的一寸一寸摸进轿厢,沈玉言只看在眼里并未作声。

    车内项好倒像早有预料,让楚钺捂严拓跋昭的嘴,挽起他的云袖,将胳膊挪了出去,任那人左右撩拨,不断回味。

    “放我出去,老子弄死他!!!”

    拓跋昭的话被楚钺闷在掌间,她强忍笑意抚上他的头,轻声细语的安慰:“昭昭,为了项将军,你就委屈一下吧。”

    在拓跋昭一段冗长的“连珠妙语”后,马车停在了一座绮丽奢华的金粉楼台前。雕栏玉砌,飞甍翘角,檐边的金铃如揽客般摇动作响,空气里也尽是迷人惑心的胭脂香,宽大的牌匾上散着彩粉,一幅柔中含骨的墨宝正写着欢宜苑三个大字。

    那公子赤红着脸瞄了半天,才晃悠着跳下马车,东倒西歪的涌入人群,对着面前斑驳陆离之景一顿左拥右抱,刹时将三四个花娘搂入怀中。“妈妈,你的新货我可替你引来了,新一批的小花娘子,可得让我先挑啊!”

    内里兰麝氤氲,沈玉言正欲开扇遮掩,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是空空荡荡,无奈一笑紧随其后,免过了那些多余的投怀送抱。

    “新货?”

    一只细嫩玉手掀开珠帘,花枝招展的伪妇人扭着细腰,迈着金莲步走了出来,手中团扇轻掩,远远的对着门外马车端详了一番,随后捏起细嗓招呼着:“嗯……是我的新货,公子辛苦了,楼上红儿正等着你呢。”

    说话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几个花娘,嬉闹推搡着将公子领上楼去,醉进温柔乡前,他还不忘含糊的再念上一句:“我先挑啊!”

    老鸨并未在意,径直走到沈玉言身旁,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人牙子我见过无数,这么美的倒还是头回见。”柔荑细指划过沈玉言的脸颊,捏着他的下巴,凑上他的耳旁,媚里藏刀,“做人牙,未免太浪费了。”

    “鸨母说笑了,我这皮囊哪及里面半分。”沈玉言毫不在意他的话中之话,气定神闲,欠身一笑,凭一眼神将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回车内。

    “是该先验验货。”

    老鸨坐回绣椅上,低垂着眼皮,一手拨着茶盖,嗅着茶香。

    待三人被几个壮丁拉下车,他才掀起一只眼皮,忽地眸光一闪,定睛细瞧,又眯上眼在项好身上滚了几圈,嘴角一扬,翘着兰指刮去茶沫,又细细品上了一口。

    “好,好呀。”

    放下茶盏,他不停地拍着两手,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与他对视的一霎那,过去的回忆如巨浪般拍打而来。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1]。小月,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花名了……

    小东西,想逃?你记着,进了欢宜苑,这辈子的生死存亡都由不得你……

    不愿?那她们,可都会因你而死……

    小月,我还不想死,阿爹阿娘一定还在找我,他们会在找到我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动动手的事,你还在等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吗……

    不!不要!不要!小月,救救我!救救我……

    小月!!!

    一句句、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心中那股仇怨好似深藏棺椁里的旧尸一般散着恶臭被翻了出来,项好恨不得立刻上前捅他个千疮百孔,藏下短匕的手也不自觉地掐紧了些。

    吩咐下人们将楚钺和拓跋昭分别送入不同屋子后,老鸨又将手探向沈玉言的胸口,在他干净的衣衫上蹭上了些许刺鼻的香气,随后缓缓递上一盏新茶,声里像嵌了鸾鸟一般尖细:“爷进货辛苦了,让姑娘们带你下去歇歇。”

    沈玉言接过茶盏,负手而立,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一笑,三指握盏,盏中茶汤微漾滑入喉中。

    看着他的喉结滚动,老鸨才安了心,顺手拿过另一盏茶,便向随之踱步而去。“还有这位轿夫,舟车劳顿,也和另几位姑娘们一起歇歇脚,如何?”

    “我?”随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呆愣愣地望向茶盏中荡起的涟漪,摆手推脱道:“我就不必了吧。”

    老鸨并未多费口舌,只转身使了个眼色,几个花娘便齐齐扑上去,软硬兼施将茶水强行灌进随之嘴里,拉扯着进了房间。

    待四人皆被遣散,他才缓步走到项好身侧,抬起手在她面前恍了一下,随即五指猛然攥住,一把将项好面上的薄纱扯下,纱下妙容清晰显现,发后系带在她颊上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以为过了六年,再覆层纱,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他方抚上项好的脸,便被她厌恶地别了过去,阵阵浊腻之香令她直犯恶心。见项好这般,他也不再装作妖娆俏娘,狠狠拽上她的长发,将那目光硬生生扭了回来,俯近咬耳冷言:“走吧,去红儿私房,你是最知道路的。”

    门开,暗香袭面,妆台上铜镜覆着刺绣镜袱,另一侧是红姐姐最喜欢的白玫瑰,只是许久没有精心打理,枯黄的立在玉瓶当中。

    “我的眼光当真是差不了的!”他合上门,挑着项好的下颌,像在看一件自己精雕细琢的艺术品,甚为满意的频频点头。

    “你来那时方七岁,水灵灵的,真好。”他端坐在妆台前,翘着兰指捏起桌上木梳,对着铜镜反复打理着鬓间那缕青丝。

    “我记得那是你叔父吧,将你以五百两的高价卖给我。”

    项好看着镜中面容,从平静到愠怒,由愠怒变成狰狞。

    木梳猛地飞脱离指,重重一摔,脆断在项好脚下,他的喉咙像是骤然被撕裂了一般嘶吼:“我连眼都不眨便要下了你!不仅如此,我养你四年,还寻遍城中最好的伎师教你学艺,眼看就快成了,而你呢!”

    眨眼间,他已然掐上她的脖颈,下一刻她便双脚离地,“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墙面,一阵强烈的酸麻感遍布整个后背。

    为了不在身上留下肉眼可见的丑陋疤痕,欢宜苑便是这么打磨她们性子的。她清楚的记得,那段时间,她日日如此。

    他垂着眼皮看向地上伏着的瘦小身躯,“当年,你趁乱逃出,在城墙湖渠里潜藏了整整一夜,待寻到时,竟又莫名出现一个宇文雄的手下带你闯了出去。”说着,他嘲讽般兀然一笑,“没想到,如今,你竟还敢自己回来。”

    “我回来,便是取你狗命。”

    她刚站稳脚步,紧接着又被扼住手腕,随着老鸨五官的扭曲,一段剧痛从腕骨间迸出,让她再也无法握住掌中那把匕首。

    “是靠一把破匕首,还是那几个蠢货?”

    老鸨讥讽着拾起落在断梳边的匕首,冰冷的尖刃紧贴她的侧脸,“张口戾气就那么重,看来得重新教育一番。”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晃着瓶身强塞进项好的视野。“这东西,你最熟悉不过了。”

    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日,就是她亲手将这瓶软骨散洒在红姐姐的茶中。

    她不愿,她当然不愿。

    初来时她性子孤僻,尚未习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之技,整个欢宜苑也仅有红姐姐一人待她好,在她被罚后替她上药,在她被诬陷时替她说话,在她呆望着栏杆外那轮皎月时陪在她的左右……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如此。

    她看着老鸨将手中那瓶药粉倒入茶水中,雪白的粉末在触及水面的那一刹,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此时,门轴被推开,一个髫年稚女捧着一枝新折的白玫瑰呆立在门口,纯白的花瓣尚沾着几滴晨露。

    “枯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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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赏,嫩蕊万众随。”他拿过那支花,鼻尖埋进花蕊用力的嗅着,再抬眼,吃人的双眸紧盯项好。

    “不过比起白玫瑰,我还是更喜欢妖艳的红玫瑰,你说呢?”

    一颗鲜红的血珠从花瓣翻卷处滚落,吞下原本晶莹透亮的晨露,跌进最深处,又顺着瓣上蜿蜒的纹理不断上游,泛出淡淡的粉色,贪婪的花瓣不断吮吸着,一滴两滴三滴……直至染尽夺目的猩红。

    他舔去刀尖上残存的血,细细欣赏掌心的血玫瑰,花瓣揉上他的唇,于齿间留下一股腥味。

    “还记得吗?”

    话锋一转,他将花插入瓶中,挟着项好的目光看向门口的小姑娘,一个眼色便叫那姑娘挪着步走了进来,她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添几分犹豫,本就极小的步伐愈发难以察觉。

    她双手拢在胸前,十指紧扣,低头默默祈祷着时间的停滞。可时间又怎会为她停滞?该来的总会来的,她终究还是到了桌旁,双眸失神的端起桌上的茶。

    “姐姐,喝……喝茶。”

    她的声音极小,一边说着,一边僵硬的递上茶盏。小小的脑袋深埋在如瀑青丝之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颤抖的小手连带着整个杯身都在抖动,茶盖撞击杯壁发出尖锐又刺耳的鸣叫。

    项好接过茶,手上的血抹红了杯身,看着杯子自己的倒影,半晌,却说不出一句。

    茶如苦酒入喉,却难知苦的是舌尖还是心头。

    “当年,你也是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饮下。”

    “住口……”

    “那时候,她就是一盘稀世的美味佳肴,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的夹上几筷。”

    “你住口!”

    “你知道吗?她的初夜迎了多少男人,又为我赢来多少钱财!”

    “那是你逼的!我若不愿,三十多条幼女性命就!”

    “那她呢?”未尽的话被夺了去,他狞笑着:“当初你忍饥挨饿,不是她冒着风险给你了口吃食?而你,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报答她的。”

    “我……”

    愈发激烈的情绪终于湮灭在这声“我”里,渐渐地,她身子一软,滑落在地。

    “为了自己,为了不被排挤,为了能在这欢宜苑存活下去,能不顾一切情义。”他攥起她的发,紧贴着她的脸,扭曲的骇人模样挤满她的瞳孔。

    “承认吧,你与我同样,生性凉薄。”

    把项好抱上榻,他抬手一挥,将一捆麻绳丢进那姑娘怀里,坐在枕边,悠悠开口:“把她的手反捆在床头,褪去她的笼裙,解开她的衣衫,半掩着身子……”

    他像在指挥着那姑娘下一步动作,又像在描述她当年的所作所为。

    那姑娘一言不发,依照他的话,颤着手一层层剥下衣衫,绯红的眼眶里,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半露的雪肤之上,滚烫的灼烧着。

    哭着,也只能哭着,像她当初那样无力的哭着,每一滴泪尽数化作无声的歉意,拖拽着她走向那挽不回罪孽。

    她无法伸手抹去那姑娘的泪,正如她无法拔去深扎心底的那根刺。

    项好冲那姑娘浅浅一笑,眉目舒展,闭上眼的一瞬,她忽然想起,当初,红姐姐也是这般,闭着眼静静地躺在枕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在眼角藏下一滴悬着的泪珠。

    “小月,你知道吗?看见你那刻,我有多欣喜。”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耳发,将一条宽带黑纱蒙在她的眼上,鼻梁划过她柔软的小臂,细嗅着稚嫩的芬芳。

    “已有客人愿掷万两换你初夜,”他起身走到烛台前,摇曳的火光撕扯出他奸狂的笑意,“小月,让我看看,今晚你的价值是不是能比她多上百倍千倍。”

    他吹灭了最后一根烛火,将昏暗的房间彻底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