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柠拆了自己的蓝色信封,但没有打开信纸,她清楚记得里面的每个字。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根本算不上信,她那时太需要借口逃离亲朋好友了,随手定出个离谱目标。
为此不惜将自身囚困其中,一刻不停攀爬了九年的权利高峰。
阴差阳错下激活体内潜藏的隐性掌控欲,养出极善操控人心的技能。
这个“人心”,当然包括她自己在内。
直接表现于无论爬得多高、得到多少,依旧难以满足,总在不断依照信上所写,拼命追逐那些未曾得到的东西。
一朝住院,手术将她再次拉回车祸的恐惧中。
粉饰的太平被彻底撕碎,安以柠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自己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聪明人往往脑回路清奇,与众不同,惯常爱钻牛角尖便是其中之一。
安以柠照样不能免俗,好在她容易钻牛角尖的同时也很容易想通。
出院后,安以柠迅速调整人生规划,破除桎梏,闲来无事成立了滇风十里工作室。
仔细想想,目前的日子还挺不错。
“虽然最后一年没能坚守目标,但我更满意此时此刻的自己。”起码是实打实卸下了多年枷锁,轻装简行才能走远,“用咱肖神的话说,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你那叫目标吗?”伍爻附在她耳边低声调侃。
等侧头看去,前者已经懒懒散散靠在石柱上拆紫色信封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伍爻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懂,结果霸气抖开信纸的瞬间,里面夹着的另外两张飘落在地。
写得满当当的浅紫色信纸字迹工整,一撇一捺俱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伍爻一言难尽地眨了眨眼睛,满腔惆怅顿时散尽。
“妈呀,我曾经词汇量这么丰富的吗!?”她捏着手里仅剩的信纸,茫然望向三个闺蜜。
“……”
“我合该去写小说的,创什么业啊赔得血本无归。”伍爻捡起草地上的两张信纸,颇觉悔不当初,“名字都想好了,重生之我在昆明开茶室。”
“还搞上重生了。”安以柠抓住机会报调侃之仇,“要不先让我们观摩下伍大作家的少时风采。”
“不了不了。”伍爻改口那叫一个快,“我合该直接开茶室的,创什么业啊赔得血本无归。”
肖寻噗嗤笑出声,没骨头似的倒在江漫身上。
“年少轻狂,什么中二话都敢写。”伍爻将看了一半、羞耻度爆表的信装好,发誓绝不允许它重见天日,“我跟你们不一样,满不满意今后日子基本就这么过了。”
“不满意吗?”肖寻还以为她会喜欢。
“谈不上满不满意的,至少能好好活着。”伍爻凝视水中明月,释然一笑。
“少听她凡尔赛。”安以柠半真半假玩笑,“瞧她这满屋子的好东西,换谁今后日子都愿意这么过。”
伍爻收回视线,跟着半真半假回她,“瞎说什么大实话。”
“凡尔赛大师内讧。”肖寻坐直身子给予响亮掌声。
伍爻瞥她一眼,大手一挥,“下一个。”
江漫抿唇拆开粉色信封,垂眸目不转睛盯着手里的信。
长久的沉默让肖寻没忍住凑过去,意外看到一片空白。
“装错了?”她天真懵懂地问。
“没有。”江漫把纸页折好塞回信封里,缓缓开口,“我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绘画是母亲的愿望,文化传承是外婆的愿望。
她只不过在走她们希望她走的路。
也正因如此,当初肖寻简单一个邀请,她当真转来了昆明上学。
“这才是真凡尔赛大师。”伍爻望向安以柠叹气。
后者附和,“谁说不是呢,没有想要的,那便碰到哪个要哪个。”
“关键要哪个成哪个。”
“末了人家还来句我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不是嘛,显得咱俩跟铁憨憨似的。”
安以柠挑眉,“我倒没有很像。”
伍爻讶然质问:“你怎么能抛下我独美?”
“不过她是真凡尔赛本赛,早晓得还能这么操作,我也不限制自身发展。”
“常常因为不够凡尔赛而显得跟你们格格不入。”伍爻装模作样摇头长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活妥妥唱双簧的,硬是给江漫整自闭了。
赶忙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瞎说。”
伍爻耸耸肩,“你瞧,业界各大奖项的常客说自己是没有梦想的咸鱼。”
“属实是不给人留活路。”
肖寻捂着肚子笑倒在草地上,险些被嘴里的八宝糖卡死。
安以柠仍在继续,“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完事还转过身秀别人一脸。”
“……”江漫拿着信彻底没话说了。
肖寻滚到她腿上枕着,撕开颗八宝糖喂进她嘴里,“放弃吧漫宝。”
“笑死,你以为你真的毫无目标吗?”伍爻手指戳着江漫心口,“摸着它告诉我,你不喜欢画画,不喜欢研究历史,不喜欢神奇的非遗。”
“我……”还真说不出来。
“怎么开始的重要吗?”安以柠自顾自掏出袋大白兔奶糖嚼着,又反手拿过杯子丢了颗进去,再倒入半罐白桃酒晃了晃。
机敏的肖寻不动声色躲到江漫后面,恨不得原地隐身。
“你口味挺稀奇。”
伍爻话音未落,眼见着她继续从小推车里摸出颗桃子味棒棒糖如法炮制。
两杯酒被同时递到江漫面前,“尝尝。”
江漫脸上大写的抗拒,架不住安以柠连哄带骗、威逼利诱。
她深吸口气,闭着眼抿了口。
“好喝!”
好奇心趋势下,她端起另一杯。
依旧是,“好喝。”
“喜欢吗?”安以柠问。
“喜欢。”
“这下还怪不怪我威胁你?”
“不怪。”
安以柠笑意盈盈,“你瞧,怎么开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
江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惜实在没找出反驳的话,闺蜜们显然比她更了解自己。
伍爻揽住她的肩,“打不过就加入,说不赢就承认。所以,你喜欢画画吗?”
江漫吞吞吐吐说出两个字,“喜欢?”
“喜不喜欢?”
被安以柠锐利的目光锁定,江漫脑袋一空,语气莫名坚定,“喜欢!”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江漫呆愣住。
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一直忽略的细节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喜欢画画。”肖寻偷偷尝了口大白兔奶糖味蜜桃酒,“你该不会是当局者迷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大概是吧。”江漫用棒棒糖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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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桃酒,换走肖寻正偷偷放回原位的那杯。
肖寻捧着酒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要不再续个十年?”
没曾想得到一致同意。
“我先来。”
肖寻提笔写道:十年后的自己,祝你继续在民乐界发光发热;十年前的自己,感谢你一路坚定朝前,从未放弃。
“我可真厉害。”她骄傲读出内容,折好信交给伍爻,“阿伍保管。”
伍爻的愿望朴实无华——活着。
“哟,不加点形容词当前缀?”安以柠拦住她装信的手。
“让给你。”
“大可不必。”安以柠直接将空白信纸折成心形塞进信封,“学以致用,我要无拘无束肆意生长。”
江漫脸一红,娇嗔瞪她,拿起笔认真思索后只写下一个字——安。
“愿山河无恙,家安国安天下安。”她虔诚封好信封,双手合十许下愿望。
“我闺有大爱。”肖寻拍拍她,“放心吧,祖国母亲实力强悍,定能保你心想事成。”
伍爻拿来个精致木质匣子,将四封信整齐放入其中。
“我记得十年前的今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那家店外面有颗桂花树,香得不得了。”江漫有些上头,依稀又闻到了那股桂花香。
“对,这个季节的丽江天气超级好。”肖寻盘腿坐在草地上,旁边堆着一箱空酒罐,“你们太慢了,我写完信还在他家买了个文创书签,又在桂花树下撸猫撸了好久才见你们出来。”
伍爻一秒接锅,“怪我,才华过于横溢,词汇量过于丰富,文思如泉涌,下笔若有神,写得太忘乎所以了。”
“是哦,我和漫宝新课标都逛了几圈,你愣是遮遮掩掩奋笔疾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考场上赶作文呢。”安以柠转向江漫,“你当时买的哪本来着?”
“《简爱》。”肖寻抢答,“我前几天在她沙发上看见了。”
“那不重要。”江漫眼中氤氲着几分醉意,双手撑在身后仰视天上明月,“重要的是今天繁星朗月,晚风醉人,丝毫不输当年万里晴空、明媚骄阳。”
安以柠撑着下巴笑说:“这似曾相识的句式。”
“这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模式。”伍爻啧舌。
肖寻保持队形,点头总结,“这走完还要秀我一脸的凡尔赛本赛。”
“只能说,不愧是她。”伍爻新开了罐酒,“为咱闺,干一个!”
江漫十分配合,也不管她们说的什么,跟着举酒重复,“为咱闺,干一个!”
几人笑作一团,银铃似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花园里。
“下一杯,为老己!”江漫人醉意识醒,整个人摇摇晃晃坐直,唯独手里的酒四平八稳。
这提议简直说在安以柠心坎上,“敬前十年的自己,感谢你坚持不懈砥砺前行,让现在的我拥有肆无忌惮的底气。来时荆棘路,今日云开处。”
“敬后十年的自己,希望你初心不改,眼中星河璀璨,心底月华长明。所行化坦途,所念皆如初。”肖寻说。
伍爻举杯,“敬现在的自己,不悔来路,不惧前程。杯酒慰风尘,一笑过千山。”
江漫眼神迷离,绞尽脑汁跟上闺蜜们的脚步,“岁月无恙,且敬当下……”
要不怎么说四人行全是我闺呢,江漫开了个头,其余三人心有灵犀,酒罐碰得砰砰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来日方长,未来可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