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灾星还有人救。”道人看着顾昭讥讽道，“小心这崽子给你克死了！”
顾昭懒得答话，抱着殷寂几个闪身避过围堵，急跃出观门。身后道人穷追不舍，道观外有一处山崖，顾昭未停步，直接跃了下去，几个腾跃在崖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落定，身后的喊声瞬间远了。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人："没事吧？"
小殷寂呆呆望着她，半晌才呐呐道："你不是阿兄找来的……不是……阿兄找不来这么厉害的人……"
顾昭正想说什么，殷寂又说：“你是仙人对不对？”
顾昭点头。
殷寂靠在顾昭怀里，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几分哀求：“仙人最心善了，带我离开这好不好？我愿侍奉仙人，为仙人端茶倒水。”
顾昭揉揉殷寂的头应道：“好，我们离开这，不过仙人是不用人服侍的。”
殷寂道:“那仙人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说啊！”
“好。”
顾昭抱着殷寂跃入山林，寻了块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顾昭将殷寂放下，问道：“我们住这好不好？”
殷寂没细看便点了头：“那仙人能变出宅子吗？”
顾昭想说不能，但殷寂又先说道：“仙人定是无所不能的吧？”
既然在殷寂梦中，殷寂认为她是无所不能的，那她便是无所不能的。
于是顾昭抬手间风云变幻，眼前拢上迷雾，雾散了成了一间青砖小院。
“哇！”殷寂万分崇拜，“仙人好生厉害！”
“走吧，进去吧。”顾昭牵起殷寂往院中走去，小院陈设简单，殷寂却十分喜欢这，东摸摸西看看。
“居然有秋千！”殷寂看着那架秋千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先去收拾干净再来玩可好？”顾昭轻声询问道。
殷寂看了看身上脏污破烂的衣服有些难堪，手扯了扯袍摆，声音低低的：“我没别的衣裳了……”
“仙人会变出新衣服的。”顾昭应道。
走到里间，顾昭将殷寂的头发拢了拢，将一张脸露了出来，拿了块帕子沾了点水，将殷寂的脸擦干净，露出不见天日的苍白底色，一双眼眨巴眨巴，水汪汪的：“仙人……我自己可以的……”
“好，那你自己去吧。”顾昭揉了揉殷寂的脑袋，直起身来朝外走去。
走到廊下吹起了凉风，她在想如果没有叶凌的存在，那么殷寂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难了？
殷寂收拾完，也学着顾昭穿了身白衣，头发湿哒哒的披在身后，顾昭招了招手叫殷寂过来。
“我帮你擦头发吧。”
“好！”殷寂开心应下，蹲在顾昭身边，抬头望天，“从前母妃也会这样给我擦头发。”
说着语气又低了下来：“不过母妃在我很小的时候便逝去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顾昭轻柔的擦着发尾，安慰道：“逝者已去，像你母妃那般好的人会有好结果的。”
殷寂低低应了一声：“也应是如此，去了也好，见我这般她定会伤怀的……”绞着手指头，倒豆子般细细数着过往：“我从前以为……道人重因果，定是能辩善恶事非的好人，至少也不会胡乱言语。”
“在母妃逝后，国师就断言……”说着说着语气带了几分哽咽，“他……他说我是灾星，他说我克父克母，先克死母妃，以后会克死父皇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越说越是断断续续了起来，“平日里慈和的父皇也似被蛊惑了一般，不听大臣劝谏，不听皇兄求情，执意将我送入观中。”
“然后……便是仙人所见模样了……”
“仙人……你说我是……我真的是灾星吗？”
顾昭轻轻将人抱起，放在膝上答：“我们阿寂怎么会是灾星呢？”
抬手替殷寂拭去了眼泪：“都过去了，阿寂现在是有仙人护着的对不对？不哭了。”
殷寂仰头望着顾昭:“仙人真是温柔心肠，是上天派来救赎我的吧……”
“我感觉这一切好不真切……是我臆想出来的吧？”
顾昭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应道：“不是，都是真的。”
见殷寂平复的差不多了，顾昭又问道：“你不是想荡秋千吗？走吧。”
“好！”殷寂欢快应道。
秋千被推起，殷寂喊道：“再高点！”
秋千一次比一次荡得高。
殷寂高声问道：“仙人会永远陪着我对吧！”
顾昭应声：“对！”
“好！”殷寂应了这一声后，顾昭身体化作白光，一点点散去。
梦魇破了。
顾昭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双眼紧闭的少年，心中总感到一阵钝疼。
“国师……”殷寂细弱的声音传来，“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国师猜猜是恶梦还是美梦？”
顾昭想先起身给殷寂倒些水的，手却被死死攥住：“嗯，手疼别动。”
殷寂勉强睁开了眼，细细看着顾昭：“国师……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答应你的，尽快回来。”顾昭应道。
殷寂却很是不满，声音也跟着哽咽了起来：“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国师别走了好不好？”
我怕再难等到你……
顾昭想摸一下殷寂的头以示安慰，殷寂却偏过头：“不要拿我当小孩。”
顾昭道：“臣亦有别的职责，不能只守着殿下。”
“那我叫皇兄找别人替你！只守着我好不好？”殷寂一双眼注视着顾昭的眸，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乞求之意。
顾昭极不赞同地看着殷寂。
殷寂松了手，别开目光，干涸的伤口裂了开来，流出丝丝鲜血：“我糊涂了……你走罢。”
顾昭轻叹了口气，起身找了块纱布，帮殷寂包了伤口：“我无事时定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可好？”
“国师……”
顾昭起身：“好了，殿下歇着吧。”
“你又要走吗？”殷寂想扯住顾昭的袖子，让她留下，却还是忍住了。
顾昭笑道：“这段时间不走了，我出去给你倒点茶水来。”
“嗯……我也想喝国师煮的茶了。”
顾昭走到外边从窗边揪出一只小虫，对着那只小虫低声道：“容鸢，去察一下无妄山，还有，听墙角也躲隐遮些，这太明显了。”
说罢便将那只小虫扔到草丛里去了。
凉风阵阵，茶香袅袅，顾昭再走回殿中就见殷寂靠在床沿，手中握着一只艳红的小虫，殷寂问：“国师，你从哪找到小红的？”
“殿下认识它？”顾昭问道，顺便将茶递到殷寂嘴边，“来殿下，喝口茶润润喉。”
殷寂顺势就着顾昭的手喝了起来，喝完灿然一笑：“真好，还是国师煮的茶最好喝了。”
“我从前见过它，不过后面它就不见了，我们养着他好不好？”
“好。”顾昭将小虫重新放回瓷瓶里，安置在床头。
殷寂轻叹一口气，问道:“国师，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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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摇头：“寿数一事臣看不破，不过臣会尽力为殿下延续寿命的。”
殷寂垂眸：“我感觉我活不了多久了，国师，不用费劲救我了，顺其自然吧……”
“臣……”
殷寂看着顾昭苍白许多的面色：“国师不必如此的，真的，为我这种苟活于世的人残害自己不值当的。”
殷寂的声音越发低了起来:“我也用不着活这么久的，我只是想要你多陪陪我。”
顾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只干巴巴安慰道:“殿下……莫要妄自菲薄。”
殷寂摇摇头：“我感觉到了，我活不久了。”
“臣不会让您死的。”
“国师。”殷寂这次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国师是在关心我吗？”
顾昭回道：“照顾好殿下是臣的本分。”
“只是如此吗？”殷寂低声喃喃，低到顾昭都没听真切。
“国师，我活不久了，国师能带我出宫吗？我还没出去过……”殷寂问道。
“殿下能活长久的。”顾昭对寿命一类的词都十分谨慎，怕一语成谶，“明日臣带你去踏青。”
“好……我等国师，听闻城外桃花开了，红的艳，同去那吧。”
“好。”
室内又归寂静。
窗外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殷寂动了动想下床，却实在没什么气力，一双水光莹莹的眼盯着顾昭，问道：“国师，可以陪我去廊下听雨吗？”
“无不可。”
说罢顾昭便将殷寂扶起，走到廊下，雨幕连天，如丝如发，薄雾绵绵。
殷寂双睫微垂，又道:“国师，我梦到了一个白衣人，白衣人同国师般出尘，又不似国师冷淡……”
“国师，你说那白衣人是谁呢？”
顾昭闭口不言，只静观雨拢成珠，落于地面。
殷寂叹息一声：“不过梦中臆想……怎可当真呐。”
顾昭开口道：“殿下应往前看才是，莫被自己困住。”
“国师你说梦可当真吗？”殷寂不管这么多，又问道。
“……”顾昭沉默片刻才道，“殿下不可沉溺于梦境。”
“国师……你说同我是什么关系？”殷寂又问，“这般不似寻常臣子的关系了……”
顾昭答：“我同殿下为好友，为君子之交。”
“只是君子之交吗……”殷寂呢喃道。
细雨飘入廊中，二人被潮湿包裹，雨丝润湿了他们的衣摆，发梢上也凝了水珠。
“殿下，雨大了回去吧。”
殷寂摇头：“不要，我喜欢下雨，凉丝丝的，让人觉得真切。”
许是没什么气力了，殷寂一点点依靠上顾昭，直到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靠在顾昭身上，头枕在顾昭的肩头，闭着眼静静感受着雨声，感受细雨拂面的凉意，感受……身边人的暖意与独特的冷香。
皇帝走到院中，就看见二人相依相偎的情景，恍惚觉得他们像一对璧人。
“国师，你们怎么在外面？”
顾昭答：“殿下想观雨，我便陪殿下出来了。”
“阿寂，好些了吗？”皇帝问道。
殷寂只闭着眼靠着顾昭，不作声。
顾昭替殷寂答道：“应当是好些了，陛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来看看，无甚，我先走了。”皇帝深深看了眼殷寂便转身离去了。
“殿下，不想见到陛下吗？”顾昭轻声问道。
殷寂沉默了会才应答：“只是有些累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