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鸢险些被她气得一口血吐出来。

    是的,她正受着伤,还需要日日换药。身边没有别的坤泽帮忙,到头来还得让谢隐舟帮她换药,那时候这个人还是会看光她,还是会占她的便宜。

    其实盛明鸢没有那么迂腐。

    若谢隐舟是她的部下、仆从,就算是伺候她洗澡沐浴,她也不会有半点不适,更不会觉得对方敢于冒犯了她。

    但目前来看,此人品性尚可,但不代表她禁得住自己脱了衣服的诱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知道这人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事来。

    谢隐舟可不知道她心中在翻涌什么。她的气还没撒完,她靠墙坐着,一只手捂着自己乌青的右眼,促狭地盯着对面的盛明鸢。

    她琢磨着:盛明鸢能当上皇帝,自然有过人之处。聪慧、坚韧、识人,又或者阴险狡诈。

    总之,绝不会因为一点名声上的事就放弃性命。她只会在被占了便宜之后,想着怎么挖掉那个人的眼睛。

    所以,盛明鸢注定会吃这一瘪,注定会求她换药。

    ……不对。

    既然盛明鸢是那种被占了便宜就会挖人眼睛的人,那她为什么还要犯这个贱?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谢隐舟揉了揉鼻子,语气忽然淡了下来,“赶紧睡觉吧。”

    盛明鸢:……简直得寸进尺!她不就迟疑了一小会儿,这人就不愿意帮她了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只要你别再笑、别再让伤口裂开就好。明天再换药也行。”谢隐舟怕她误会,又赶紧补了一句,这才躺下了。

    山洞里避风,又有火堆。她空歇时找了许多枯草铺在盛明鸢那边,今晚,两个人终于不必挤在一起睡了。

    盛明鸢没有说话,默默躺下。算是一人退了一步。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临睡前,谢隐舟往火堆里添了木柴,心里还惦记着:可千万不能睡得太死,不然火灭了,乌漆嘛黑的再想点着可就麻烦了。

    只是没想到,她一倒头,便再没醒过来。

    直到次日清晨,被饿醒。

    谢隐舟伸着懒腰坐起来,一眼便看到盛明鸢倚在墙边睡着了,手里竟还握着一根顶端烧黑了的木柴。

    看来这一夜,火堆似乎都没有灭过。不然以盛明鸢现在的身体,怕是没法独自一人重新点燃。

    谢隐舟望着对面困得坐着睡过去的人,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动。

    “你醒了?我们接下来该去哪?”盛明鸢听到谢隐舟脚踩树枝的声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恍惚地揉了揉眼睛。

    谢隐舟目光飘忽了一瞬,从怀里摸出那包提前用布裹好的压缩饼干,递到盛明鸢面前。

    “你先吃点东西吧。不过你现在还能赶路吗?实在不行可以先休息休息,养好伤再往北边去。”

    盛明鸢接过,慢慢咬了一口。从没吃过这么古怪的东西,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嘴里的味道。

    谢隐舟蹲下身,趁盛明鸢没注意,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盛满水的杯子,架在了火堆上。

    “能走。”盛明鸢放下饼干固执说道。

    此时的她脸上毫无血色,谢隐舟看了都觉得有些不忍。但这到底是盛明鸢的想法,身体也是盛明鸢的身体。

    早饭就用压缩饼干代替了,简单凑活一下,便到了最让谢隐舟为难的时刻。

    那就是给盛明鸢换药。

    昨晚睡着前她还担心盛明鸢恢复以后会挖了她的双目,今早醒来看到对方拿着树枝守夜的样子,便又有些心软了。

    谢隐舟先将纱布浸满止血消炎的药,细细准备好,才抬起头看向盛明鸢:“你转过去吧,我给你换药。”

    背对着的话,就看不到那些不该看的地方了,盛明鸢应该也不会觉得被冒犯。

    盛明鸢的伤口不大,可瓷白的肌肤上骤然豁开一个血洞,到底还是有些狰狞。

    谢隐舟上药时动作尽量放轻,还是没忍住低低感慨了一句:“这伤口有些深,疤恐怕很难祛了。”

    “无妨。”盛明鸢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要能活下去就好。疤痕不疤痕的,不过是皮相罢了,又没落在脸上。”

    她说完,纱布也已经包扎好了。双手倏地往上一提,伤口和那片光洁的肌肤便一并藏进了衣料之下。

    谢隐舟倒是没想到,她竟如此豁达。虽说明知她说得有理,可这伤若落在自己身上,她估摸着还是要暗自神伤好一阵的。

    摇摇头苦笑一声站起,怎么越是和盛明鸢相处,她便越发觉得这人特别,甚至特别的有些不像反派。

    她站起身,朝盛明鸢伸出手。

    盛明鸢看着那只掌心,微微怔了一瞬,抬眼对上谢隐舟的目光,见她目光澄澈,嘴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把手搭了上去。

    盛明鸢借力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怎么?不信我说的话?若真有人因为你受过伤、身上落了疤便嫌弃你,那我劝你趁早做打算,这样的人,并非良人。”

    “这话说的,好像你曾经因为身上有疤被抛弃过似的。”谢隐舟嗤笑一声,她身上倒是没受过什么伤,除了她前几日被盛明鸢咬出血的手掌心。

    盛明鸢甩开她的手冷冷说道:“夏虫不可语冰,不信就算了。”

    知道对方也是为了提醒她,谢隐舟被她噎了一通也不生气,只说让她在这等一下,一个人跑出去后,又很快回到盛明鸢的身边,伸出胳膊让她搀扶着。

    “行了,可以出去了。”

    两人搀扶着走出山洞,盛明鸢一下子怔住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树下,不可思议地转头问道:“这……怎么会有匹马?”

    “捡的。”谢隐舟眼神飘忽地说。

    事到如今,也不管盛明鸢信不信了,她受伤这么严重还要坚持赶路,真怕盛明鸢走到半路人就没了。

    盛明鸢缓缓走到树下,看着前胸宽,管部细,眼睛有神,蹄大如碗的汗血宝马,半晌没说出话,还是谢隐舟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汗血宝马?你在哪捡的?”

    这种马就连当今皇帝,她的母亲也只有祭天的时候才会带出来用,寻常大臣碰都碰不得,除此以外也就卫敬的母亲,当今的镇国将军卫桐曾经击退匈奴立下赫赫战功,才得了母亲一匹汗血宝马的赏赐。

    就连她曾经想跟母亲讨要一匹,也被母亲以“赏尔,则尔之同胞亦将求之”,给婉拒了。

    毕竟就连她老人家,也不过才只有三十二匹而已。

    谢隐舟挠了挠头,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是不是盛明鸢太想要一匹汗血宝马了,那系统竟然就这么给了她一匹。她想说是自己在山里抓的,都实在说不出口。

    “……山里捡的。”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捡的?”盛明鸢的眉梢几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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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挑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那匹通体赤金的马身上,又落回谢隐舟脸上,“山里捡的?”

    语气里分明透着“你再编”。

    谢隐舟梗着脖子没解释,盛明鸢也没再追问,只盯着那匹马慢慢转了一圈。马鞍、辔头、蹄铁,一样不缺,且品相上乘,绝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她心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卫敬的母亲、镇国将军卫桐,有一匹当今圣上亲赐的汗血宝马。追击湛如兰的正是卫敬的军队,这匹马极有可能是卫敬骑着出来的,中途战乱走失,结果被谢隐舟不知从哪个山坳里捡了回来。

    这么一想,一切就说得通了。不然连马鞍都还在,总不能是野马自己配的。

    不过就算这样,那谢隐舟运气也够好,够会捡的。

    被谢隐舟扶着上马时,盛明鸢的嘴角便压不住了。

    她稳稳坐定,掌心贴着马颈温热而结实的皮毛,激动的心不可言表,当时母亲没能赏赐她,只让她在马场骑了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的奔马疾风,让她惦记了许多年。

    如今,她终于再次坐了上去。

    没想到分到封地之后,她竟然还有机会能够再骑汗血宝马。

    “这马你卖给我怎么样?你把我和这匹马一起送到安郡,我给你一千金。”盛明鸢此刻看向给她牵马的谢隐舟都多了几分欣赏,连回头惩治她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人才,能够捡到汗血宝马的人,怎么不算是人才呢。

    谢隐舟看她笑得开心,便顺着杆往上爬:“行啊,你喜欢,送给你也行。”

    那匹汗血宝马的卡片还安安稳稳躺在她的储物格里,想什么时候收回就什么时候收回。

    反正就是忽悠呗,万一自己跑不了了,盛明鸢看她伺候得殷勤,说不定心一软,给自己减个刑呢。

    盛明鸢听她说要送,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可是连自己母亲都舍不得给的东西,谢隐舟一个草民,竟然说送就送?

    她有些不敢相信:“真送我?你可知道这匹马值多少钱?”

    谢隐舟就算不知道,早在盛明鸢双目放光的时候也猜到了,绝对、绝对便宜不了。

    为了戏演得更真些,她勒住缰绳站定,转身定定地望着坐在马上的盛明鸢,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不知道。但你救过我一次,就算它值千金万金,只要你喜欢,牵走就是了。”

    她站在马旁,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几分市井气都滤掉了,平白多出几分霁月清风的坦荡。

    盛明鸢一时有些晃神。

    这还是那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欺负自己的戏子吗?

    她忍不住多看了谢隐舟两眼,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了晃,有些拿不准了。

    谢隐舟浑然不觉她的打量,笑了笑,牵起缰绳继续往前走。一路安静地朝着北边走了一个下午。

    山林渐深,天色也一寸一寸地暗下来。

    盛明鸢低喃一声:“今日都三月二十七日了吧。”

    谢隐舟应她,“是啊。”

    还有八天就该到盛明鸢被卫敬救下,活埋她的剧情了。

    就在两人都以为终于甩掉所有麻烦的时候,身后忽然炸开一声暴喝——

    “什么人在前面!给我站住!”

    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湛如兰狼狈不堪地提着那柄沉重的狼牙棒,竟从密林深处朝将人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