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凉如水,瀑银倾泻。
祝玄盘膝坐在床上,掐诀全力冲击封在全身十二条灵脉上的咒印。
这咒印是当初在客栈时,巫兰承心所打下的,这几日祝玄一直在调动全身灵力消磨,已有所松动。
磅礴灵力自丹田而出,游走在灵脉中,顷刻便到了咒印结点处,反复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碎裂一丝缝隙。
紧接着,如蛛丝密网般遍布开来,汹涌灵涛冲击之下,第一个结点被彻底打通。
祝玄额间汗水已堆积如雨,若非他的丹田储量比寻常修士要大一些,以他如今的实力,是冲不开巫兰承心所下封印的。
接连冲开三道灵脉,直至丹田内的灵力耗尽,祝玄才停止运转丹田。
服下一粒回春丹后,祝玄调息将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这才起身下床,开窗探查外面的情况。
银月皎洁,铺得整个巫兰府亮堂堂的,府邸半空时不时划过几道夜间巡逻的身影。
趁着巡逻队换防之际,如同游鱼般跃出窗,藏进了花圃中。
祝玄转了转手腕,三道灵脉足以让他恢复至三境巅峰的实力,虽然逃不出去,禁地也碰不到,但或许可以去找一找本命剑。
剑是被巫兰族长缴走的,祝玄放出神识细细感应本命剑下落,果然锁定在族长住所方位。
祝玄当即动身。
待找到本命剑,就找机会去一趟禁地,然后离开。
今夜轮值的似乎是赤凤一脉弟子,一身赤红羽衣在夜色下异常明显,倒是方便了祝玄观察。
前两次探查,祝玄并未隐藏身形,借机摸清了巡逻路线,这次刻意避开路线后,加上隐身灵符加持,祝玄很容易便摸到了族长的院落。
甫一靠近,祝玄险些暴露,多亏他及时屏息遮蔽气息,才没被发现。
只见族长院门前,正守着两位八境守卫,而院角藏着三位,屋顶还有六位,修为皆不低,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似乎里面藏着什么宝藏似的。
祝玄看得有些奇怪,正思索该如何摸进去之际,紧闭的院门忽然从里被打开了。
门后现出一位身着雪色衣袍的青年,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肩上披着赤色羽衣外袍,倾长墨发简单用一根银绸发带束在身前,分明只是简单束发,气质却清冷出尘,宛若月宫仙君下凡,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抹淡淡的愁,看起来忧郁而易碎。
祝玄眸光微动,他感应到本命剑就在这名青年身上。
又忍不住暗自心惊,心道这人竟与巫兰白有几分相似,莫非就是巫兰白亲爹?
门外的守卫拦住他:“凤君,族长有令,您不能出去。”
似乎声音太大,青年被吓得一抖,声音很轻:“我……我睡不着,想去看看小白。”
守卫垂首寸步不让,声音却刻意放轻了:“少主已经歇息,待族长回来后,自会让他来见您。”
青年抿唇,眸中愁色越发浓郁了,顷刻间眼中便生出泪水,“巫兰承心许诺过我,可以自由进出的……”
美人垂泪,无端可怜。
祝玄看得惊讶,这人是水做的吗,眼泪说来就来。
守卫却是铁石心肠,不动如山:“族长原话说的是,若您不再妄想离开的话,可一月未到,您已试图逃走五次。”
青年被她说得无言以对,眼中的泪似乎也凝住,挂在下眼睑上半落不落。
祝玄在暗处目睹一切,听到这句险些惊掉下巴,敢情巫兰族长还玩囚.禁play这挂啊?
过了一会儿,青年才出声道:“那我饿了,忽然想吃乌东巷的甜馄饨,你去帮我买一份吧。”
守卫犹豫,青年顿时蹙起眉心,眸中蓄泪更甚:“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真的很饿……”
守卫无奈,知道青年逃不出去,便变着法地想要支走自己,道:“您若是不闹绝食,就不用此时挨饿了。”
却还是转身去为青年买馄饨了,若是真饿坏了凤君,族长也不会饶她。
祝玄趁着这个空档,摸入其中。
却并未注意到,青年视线若有似无的,淡淡扫过祝玄所在方位一眼,随后关上院门,转身回房。
祝玄环顾院落,院中栽种着少许花草,阁楼挺立其中,有傀儡仆役候在门前,见青年回来,连忙迎上前去,替青年取下赤羽外袍。
待青年回房时,房门打开间隙,祝玄与其一同踏入房间,阵法并未触发。
祝玄松了口气。
不料,青年关上房门后,顿了一下,小声询问道:“请问……你是来找这柄剑的吗?”
祝玄一惊,却见他并未看着自己,而是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话,紧接着从袖中拿出一柄灵剑——
通体雪白,剑尾一抹晴蓝流苏玉坠,正是他的晴江雪!
祝玄沉默半晌,主动揭下身上的隐身符,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青年看见他,神色一愣,继而弯眼笑起:“原来是位同小白一样好看的少年啊。”
说完,才笑道:“你从我身边走过时,有风吹过,但我吹不得冷风,所以风梧院从不起风。”
祝玄抿唇,没想到自己竟在这里暴露了。
青年没有呼喊守卫的意思,却也并未马上把剑还给他,而是疑惑问他:“我听巫兰承心说,你与小白早在十五年前便签定了辛夷兰书,如今却不愿意同小白成亲……你为什么不想要小白,是小白不好吗?”
祝玄:“……”
怎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巫兰白难道是什么香饽饽吗?
他只能再次道:“我不喜欢他。”
青年眸中闪起泪花:“为什么?小白他很好的……”
祝玄最见不得别人为他而哭,被青年说来就来的眼泪吓了一跳,说话也开始有些慌乱,“我、我同他总是斗嘴打架,若是成亲,也只会是对怨侣,所以我不想和他成亲。”
“这样么……”青年止住泪,神情若有所思,随即又笑开,“这有何难,我让小白不要同你吵架,不就好了?”
祝玄:“……”这是能控制的么?
不禁再次惊叹,怎么会有人能如此精准的控制眼泪,不知道巫兰白会不会。
青年见他只是慌乱,却并未动摇,眉间微皱略带一丝忧心,道:“若是小白未曾与你签下婚契,倒是好办。可既然已经立下婚契,如今不与你合籍双修,他就无法渡过成年期,若是渡不过,他会死的。”
祝玄闻言不觉惊讶万分。这成年期竟然如此凶猛,不光想要他的命,连巫兰白的命也要。
青年又垂泪道:“你若当真无法喜欢上他,就当可怜可怜小白,至少助他渡过成年期,再与他和离吧。”
祝玄皱着眉,陷入沉默。
*
月至中天,巫兰白忽然从梦中惊醒。
倏地,他察觉自己感应不到祝玄的气息,当即赶往隔壁一看,只见房间内空空荡荡,空无一人,不禁心中一凉。
巫兰白不由失落垂眸,还是逃走了。
刚一转身,忽然看见祝玄就站在花圃中,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见他站在自己门外,看向他的眼中满是疑惑:“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峰回路转,巫兰白怔住:“你……没走?”
祝玄白他一眼:“府邸围得像个铁桶似的,我怎么跑?”
祝玄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盒,“乌东巷的甜馄饨,吃吗?”
巫兰白闻言一怔,跟着他进屋,没有问他怎么出去的,也没问他为什么出去,又为什么回来。
只是轻声说起别的话题:“你……见到我父亲了?”
“是啊。”祝玄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大碗热腾腾的甜馄饨和一套空碗勺,“你爹没你娘坏,一听说你娘夺了我的本命剑,就将剑找出来,还给我了。”
巫兰白坐下,羽睫翩跹:“那他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祝玄闻言想了想,笑道:“有啊,他说你小时候特别胆小,还挑食,最爱吃的就是乌东巷的甜馄饨,每次一哭,只要一碗甜馄饨就能哄好,接着。”
祝玄将馄饨分出一碗递给他,又舀起一颗馄饨放入口中,鲜甜的汤汁在舌尖漫延开来,里面的馅料清甜软糯,忍不住眼眸微眯,“果然不错。”
巫兰白端着馄饨,脸色有些紧绷:“……没说别的?”
祝玄:“还说了一些。”
巫兰白心脏猛然提起,却见祝玄一脸憋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你确定要我再复述一遍你儿时的糗事吗?”
巫兰白浑身一僵,偏过头去,心底却是松了口气,看来祝玄还不知道那件事。
他也并不打算告诉祝玄。
巫兰白不屑用自己的性命做要挟来困住自己的道侣。
他希望祝玄答应与他成亲,是遵从本心的、自发的愿意,如果不是这样,他宁愿死。
巫兰白端起碗,尝了一口馄饨,凤眸不禁眯起。
祝玄注意到,嘴角微弯,心道果然爱吃甜的。
汤碗热气氤氲,祝玄吃完碗中的馄饨,忽然低声道:“我本打算助他出府,但他没走。”
巫兰白一怔,轻轻应了一声,解释道:“其实父亲不是不爱母亲,他只是想出去寻一寻曾经的旧友,但母亲不让。他们经常这样,说着说着,便吵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才补充道:“似乎是因为父亲曾心悦过那人。”
“什……咳咳!”祝玄被惊得呛了一下,震惊不已。
难怪巫兰族长如此严防死守,真不成真是强取豪夺来的?
祝玄随口问了句:“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名叫巫兰承明,是我母亲的哥哥。”
什么?!
乍然听到这句话,祝玄一口甜汤险些喷出来。
那、这这不就是他师父吗?!
不过仔细想想师父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不管有多少人暗恋师父,祝玄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祝玄提着口气问他:“找到那人之后呢?”
巫兰白微怔,道:“父亲说那人爱上了一名外乡人,与那名外乡人一同出谷后,便再无音讯,许是死了,他想让那人落叶归根。”
祝玄:“……”巧了,他也想。
祝玄问他:“这么说,你们不知道他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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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巫兰白颔首,默了默,道:“我父亲说,五百年前那人与家族断绝关系后,曾到仙朝任职过一段时间,辞官离去后,便不知去了哪里。”
他看向祝玄,缓声道:“所以你不必忧心我会将……那件事告诉仙法盟,我家也有人与仙朝有牵连。”
祝玄眨了眨眼,试探性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巫兰白摇头:“我出生得晚,并未见过他。”
果然。
难怪当时没认亲戚。
祝玄脸色奇异,想笑又不敢笑,只好闷头吃馄饨,生怕抬起头来就忍不住把真相全都说出来。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声音:如此说来,无烬山兴许没有我的尸身。小玄妙,不必告诉他我是谁,找个机会将我带回怀远仙宗吧。
祝玄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传音道:师父,您醒啦?
乌澄净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才道:同之前一样,只能清醒一段时间。
乌澄净如今全靠头颅所剩下的仙气滋养着,仙气更是动一分少一分,只是传两句音,便又安静了。
祝玄问他:那您想去见见巫兰族长吗?
乌澄净沉默一会,叹道:我如今只有一颗头,如何去见?待凑齐尸身再说吧。
祝玄哦了一声,打包票道:放心吧师父,您教我剑法,我给您找全尸身,让您百年之内尸首齐全地复活!
仙人死去,身上的仙气也会随之逸散,而乌澄净之所以还活着,全赖那玉盒有储存仙气之效,替他存下一口气来,然而待头颅上的仙气消散得差不多后,他还是会死。
乌澄净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也知道兴许自己的尸身早已不复存在,却不愿打击自己徒弟的积极性,轻笑道:好啊,那就全仰仗玄妙快些救师父了。
*
祝玄没再想着逃跑后,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便婚期将近。
见他近日老实不少,巫兰承心便不再封他灵脉,也并未收回晴江雪,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甚至还主动说起,要往怀远仙宗送聘礼,邀请祝宗主前来观礼,将二人的合籍大典补得正式一些。
祝玄却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的婚事我能做主,不用告诉我爹。”
祝玄抹汗,要是让他爹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几个月便成亲了,会打死他的。
巫兰承心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便不再提起,只道:“我不管你什么心思,只要老老实实与玉澄合籍成亲,待他平安渡过成年期后,我便不会再管你们的事。”
祝玄正襟危坐在堂下,乖巧地点头。
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飞鸽传信到怀远仙宗。
巫兰承心前脚刚走,巫兰明夷后脚便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木盒跑进来,清亮眼眸笑吟吟的:
“表嫂,我给你送婚服来了!”
进门的时候,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晴江雪扶起,傻傻一笑:“表嫂,我没事,婚服也没摔着。”
祝玄召回晴江雪,舒了口气:“没事就好。”
若是摔伤了,真怕重仪长老来找他麻烦。
巫兰明夷将婚服放在桌上,身后还跟着几人送上发冠、配饰等物件,又躬身退了出去。
巫兰白最后走进来,来到祝玄身旁,神色柔和。
巫兰白笑道:“婚服做好了,试试合不合身。”
许是婚期将近,他近日脸上都未覆面纱,祝玄不由多看了一会,才点点头,将婚服拿起。
衣服以正红色打底,金线串上无数细闪灵珠绣成凤凰纹样,五彩灵珠络盘绕在腰腹位置,最外层是一件薄纱外衫,绣着凤羽,整套衣服里三层外三层的,着实隆重。
祝玄端详片刻,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却是心中叹了一声。
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没事的,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这是在救人,不是真跟男人谈恋爱,他没有背叛妈妈……没事的。
随后将衣服往身上一搭,只见闪过一道金光,整套婚服便穿戴好了。
穿好瞬间,巫兰白凤眸微怔,久久不曾说话。
只见少年额心坠着一点朱红血玉,婚服衬得腰肢纤美,就连唇色也如同抹了胭脂般,冲淡了原先的少年俊朗,反而多了几分冶丽。
巫兰明夷同样睁圆了双眼,一声惊叹便冒了出来:“哇!表嫂穿上婚服的样子,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仙女还要好看!”
祝玄笑他:“你还见过仙女?”
巫兰明夷点点头:“当然了!书上有图画!但我觉得她们都不如表嫂好看!”
“当真?”祝玄眉眼弯弯,看向巫兰白,眼神询问。
巫兰白微愣,喉头轻动,耳根染上红晕。
待脸上热意稍退,他轻应了一声,道:“好看的。”
祝玄凑近,神情颇认真地问他:“最好看的?”
巫兰白脸上热意更滚烫了,偏过头去,轻咳一声道:“嗯,最好看的。”
祝玄顿时扬起小脸,美滋滋的。
等他成仙后,他就是剑法最厉害、样貌也最好看的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