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离开时,木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从森林深处涌来,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卡伦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确定那个高个子巫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才转身回到桌旁。
桌上搁着两封一模一样的羊皮纸信封,墨绿色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卡伦没去碰它们,径直走到墙角,从罐子里摸出一块肉干,蹲下身递到灰灰嘴边。灰灰歪着脑袋啄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满足声。
汤姆·里德尔坐在桌对面,手指搭在信封边缘,没有拆开。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卡伦,从门口到墙角,再到那只灰扑扑的猫头鹰。沉默持续了几分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比我小。”
这不是问句。卡伦的手指停在灰灰的喙边,没有回头。
“卡伦。”
“嗯?”
“你比我小。”里德尔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尾音微微上扬,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问题。
卡伦挠了挠灰灰的下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他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是吗。”
里德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卡伦的背影,那背影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怎么看都像比他大。而且卡伦也比他懂得多,甚至一些生活常识都是他教给他的。可现在邓布利多清清楚楚地说,卡伦还没满十一岁。
比他小。小多少?邓布利多没提具体月份,但仅仅是未满十一岁这个事实就足够让里德尔心里那套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框架塌掉一角。
卡伦比他小。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感受。
“你不想去霍格沃茨。”里德尔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已经被翻过去了。
这次卡伦倒是答得很快。
“我不喜欢上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用一块粗布擦手,语气轻飘飘的。里德尔等了等,以为他还会补充点什么——比如不喜欢被管束,或者觉得学校教的东西太浅——但卡伦什么也没再说,把抹布往桌上一搭,弯腰拎起炉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这样?”里德尔忍不住问。
“不然呢?”卡伦端着杯子转过身,终于正眼看他了。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有人喜欢上学吗?反正我不喜欢。”
里德尔想说“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卡伦在敷衍他,用一种极其随便的方式把话题挡开了。这让他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卡伦确实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答案简单得不像真的。
“你懂得比学校里教的多得多。”里德尔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你不去上学,也能学到那些东西。你是怎么学的?”
卡伦喝了口水,歪头想了想。“学习又不是只能在学校里,”他说,“我有老师,而且我也能自学。再说了,你现在没上学,那些魔咒你怎么学的?”
里德尔不再说话。他的心思不完全在这里,他的心思还是在卡伦的年龄上。
卡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端着杯子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封通知书翻了翻。“怎么那么多东西?开学前还要准备好呢。”
里德尔依旧没说话,但似乎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似乎是为了防止再去想,他迅速垂下眼,把另一封通知书拿起来,用拆信刀划开火漆,展开羊皮纸读上面的字,动作一气呵成。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灰灰在架子上梳理羽毛的细碎声响。两个人各自读着通知书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措辞,心思却都不在纸上。
那天晚上他们各自上床睡觉。里德尔躺在自己的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卡伦的事。他能听见灰灰在楼下飞来飞去的噪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今晚没有。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里德尔预想的要平静。
去对角巷买东西是在收到通知书之后大约两周。那天天气不错,卡伦带着他通过壁炉来到破釜酒吧,然后穿过砖墙进入对角巷。街上的人不算多,阳光照在鹅卵石路面上,两旁的店铺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商品,从坩埚到飞天扫帚,从龙皮手套到自动搅拌的魔药勺。
他们先去摩金夫人长袍店量了尺寸,订了两套校袍,又去丽痕书店买了课本。里德尔看着卡伦翻着书单,听着卡伦嘀嘀咕咕:“教学大纲真是一成不变”,然后他痛快地付了钱。
卡伦买的二手的,里德尔崭新的。
卡伦说要省钱。
最后他们拐进了一家卖魔药器材和配料以及生活用品的小店。店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巫,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见卡伦就笑起来:“哟,卡伦又来啦?上次你卖给我的那批咳嗽药水效果真不错,老杰瑞的哮喘好了大半。”
卡伦笑着应了两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开始挑选一些生活用品。店主一边给他拿货,一边瞥见站在旁边的他,眼睛一亮:“汤姆大概十一岁了吧?要去霍格沃茨了吧?要不要看看新到的坩埚?一年级用正合适。”
“啊,是的。”卡伦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继续在货架上翻找。
店主正要转身去拿坩埚,里德尔忽然开口了。
“我比他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店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搞明白这句话跟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联。她看看汤姆,又看看卡伦,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哦”。
卡伦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看见里德尔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但那双耳朵,从耳尖开始,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一路烧到耳根。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抿了抿嘴唇,飞快地把视线移向旁边的一排玻璃药瓶,仿佛突然对上面的标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店主识趣地没再多问,匆匆取了坩埚包好递过来。卡伦付了钱,拎起东西走出店门。汤姆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想赶紧离开这条街。
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卡伦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他。
“你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个吗?”
里德尔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看卡伦,盯着前方丽痕书店的招牌说:“没有。”
“哦。”卡伦拖长了音,嘴角弯起来,“那刚才那句是跟坩埚说的?”
里德尔的耳朵又红了。他加快了脚步,把卡伦甩在后面两步。卡伦在后面笑,笑声传过来更让他的耳朵烧的慌。
·
霍格沃茨将在九月一日开学。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准备或者说,大半年的时间可以什么都不准备。卡伦选择了后者。他把通知书往抽屉里一塞,继续过他的日子:熬药、卖药、喂灰灰、偶尔去林子里采些稀罕的蘑菇。汤姆也恢复了日常的节奏,看书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有时候会对着课本上的咒语小声练习,指尖冒出一点微弱的荧光。
之前在对角巷买的那些东西被里德尔收纳进了柜子里。左边是卡伦的,右边是里德尔的。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滑过去,直到快开学那段时间。
里德尔记得很清楚,那是距离九月一日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候。卡伦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他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到天黑透了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十几种魔药材料的复杂气味。厨房的桌子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标签上写的字他根本不认识,笔迹潦草得像某种密码。
卡伦熬药的时间也变长了。以前他熬一锅药最多两个小时,现在常常在灶台前站一整个下午,时不时还要翻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笔记对照着什么。有一次里德尔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里还亮着光,卡伦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符号的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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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
灰灰那段时间也格外忙碌。它几乎每天都要飞出去送信,有时候一天两趟,回来的时候羽毛乱糟糟的,累得连肉干都不想吃。卡伦每次把信绑到它腿上的时候都要叮嘱一句:“传信的时候不要迷路,听见没?”灰灰就会毫不留情地啄他的手指,然后振翅冲出去,留下一根灰毛飘在空气里。
里德尔不知道卡伦在做什么。他试着从那些瓶瓶罐罐和零散的对话里拼凑线索,但拼出来的图景模糊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件事跟入学无关,有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卡伦该不会打算逃学吧?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卡伦虽然嘴上说“不喜欢上学”,但他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
那么他到底在忙什么?
答案在开学前三周的某个早晨揭晓了。
那天里德尔被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看见灰灰正站在窗台上,用喙敲着玻璃,腿上绑着一个比平时厚得多的牛皮纸信封。窗外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
里德尔下床打开窗,灰灰跳进来,把腿伸到他面前。他解开细绳取下信封,信封正面用花体字写着卡伦的名字,背面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徽记:两只交叉的金色扫帚,上方悬着一颗带翅膀的飞贼。
卡伦的房门还关着。里德尔走过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卡伦眯着眼睛站在门后,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睡衣领口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里被硬拽出来。
“灰灰带回来的。”里德尔把信封递过去。
卡伦接过信封,眯着眼看了看火漆,然后撕开封口。他的动作很慢,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信封里没有信纸,只倒出来两张硬质卡片。卡片大约巴掌大小,印着繁复的金色花纹,正中央画着一座巨大的体育场,体育场上空盘旋着无数个小人,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些小人都在飞,骑着扫帚,穿着不同颜色的队袍。
卡伦盯着那两张卡片呆了几秒钟。
然后他一下蹦了起来。动作之大,让里德尔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嘿嘿。”卡伦转过身来,脸上那点睡意已经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是刚刚往里面塞了两颗星星。他把其中一张卡片举到里德尔面前,晃了晃。
“要不要看魁地奇世界赛啊?”
里德尔低头看着那张门票,又抬头看看卡伦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有点孩子气的得意表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过去一个月里卡伦那些神神秘秘的举动,想起那些奇怪的魔药和频繁的传信,想起自己那些关于“逃学”的猜测。现在所有碎片都拼到了一起,拼出来的答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卡伦忙了一个月,就为了搞到两张魁地奇门票。
汤姆·里德尔,一个对魁地奇从未表现出任何兴趣的人,此刻站在清晨的薄光里,面对着一个比他年幼,比他强大,却会为了两张球赛门票兴奋得蹦起来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力可能出了点问题,或者是永远不能用他的思想去揣测卡伦的行为。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卡伦把门票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的样子,“这可是世界赛!你知道门票有多难弄吗?这可是为了……”卡伦没说下去,他就这么扬着下巴,靠在门上,问:“不管那些,你去不去?”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卡伦手里抽走了那张递向他的门票。他翻看正面的图案,那些骑着扫帚的小人还在不知疲倦地飞着,绕着体育场一圈又一圈。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六。”卡伦把另一张门票放在他的睡衣口袋里,“我们得提前一天用门钥匙过去。”
里德尔把门票握在手心,看着卡伦说完话转头就打算睡个回笼觉,甚至门都不关。当着他的面就扑向自己的床,扑通一下没了声响。
里德尔进去给他盖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