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其实很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不吃。胡萝卜太甜不吃,洋葱太辣不吃,炖肉太肥不吃,面包烤得太焦也不吃。但每次里德尔做好饭端上桌,他还是会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一口一口吃掉,只是全程瘪着嘴,眉头微微皱着,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仿佛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里德尔挺喜欢看他这副表情。卡伦平时总是懒洋洋的,或者笑嘻嘻的,或者用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语气调侃他,难得露出这种小孩子气的委屈巴巴的样子。里德尔觉得这时候的卡伦比他幼稚多了,相比之下自己成熟得多,虽然按年龄算卡伦比他大。
卡伦有的时候会给他讲故事。稀奇古怪的,什么古墓探险,什么古堡逃生,什么在雪山深处发现失落的古代魔法遗迹。卡伦讲得天花乱坠,手舞足蹈,还会模仿故事里各种角色的声音,让灰灰吓得从屋梁上飞起来。他还会说这是他的亲身经历,然后问里德尔厉不厉害。里德尔觉得他在夸大其词,因为每次故事里的卡伦总是那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在最关键的时刻破解了谜题,打败了怪物,拯救了所有人。
哪有那么巧的事?但里德尔没有戳穿,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卡伦讲得太离谱的时候挑一下眉然后哦一声。
自从摔伤了之后,里德尔觉得卡伦没那么有距离感了。虽然之前这个家伙也没什么距离感——他会突然凑近里德尔的脸,会在他看书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会赖床不起,整个人压着被子不让他拿走——但里德尔总觉得,之前的卡伦跟他有些格格不入,或者说,跟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件漂亮的宝石被放在粗糙的木桌上,它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感觉到一种无法忽视的差异。
但现在,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消失了。
卡伦融入了这里,融入了这个简陋的木屋,融入了这片安静的森林,融入了每天早上被掀被子的日常,融入了和里德尔一起做饭、打扫、砍柴、熬魔药的生活。为什么呢?里德尔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落在沙发上睡大觉的卡伦身上。
卡伦侧躺在沙发上,金色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松松地垂在沙发边缘。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大概是在做梦。里德尔发现卡伦好像又长大了一点。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手臂比以前长了一点,脸部的线条也比以前清晰了一点。卡伦的骨架小,但每次站在一起都比里德尔高。
意识到这点,里德尔皱了皱眉。他想起每次跟着卡伦出去,无论是去对角巷买东西,还是去破釜酒吧吃饭,还是偶尔遇到魔法部的人来例行询问,大家都会理所当然地说卡伦是哥哥,里德尔是弟弟。店主会对卡伦说“带你弟弟来买东西啊”,傲罗会对卡伦说“照顾好你弟弟”,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治疗师都会在临走前叮嘱一句“看着你哥哥,别让他乱跑”。
这让里德尔有些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被当做弟弟——好吧,也有这个原因——是因为这种称呼暗示着一种从属关系。卡伦是哥哥,他是弟弟;卡伦是照顾人的那个,他是被照顾的那个;卡伦是主导者,他是跟随者。他不喜欢这种暗示。但他又想不明白这种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感情。是嫉妒吗?是不服气吗?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每次他想着想着,卡伦就会突然出现,拉着他不知道干什么去。有的时候是发现了好吃的,对角巷新开了一家糖果店,卡伦非要拉着他去尝遍每一种口味,最后卡伦捂着脸说牙疼,但还笑嘻嘻地说值了值了。有的时候就单纯的烦他,卡伦精力过剩,就会凑到里德尔旁边,戳他的肩膀,扯他的袖子,把他的书拿开,非要他陪着出去玩。
就像现在。睡饱的卡伦从沙发上跳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走到里德尔面前,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丢在沙发上。“别看了,外面下雪了,去堆雪人。”
里德尔看着自己空掉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确实下雪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个森林染成了一片洁白。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卡伦已经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往他怀里塞了外套和围巾,然后推着他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很厚了,踩上去没过脚踝。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雪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卡伦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金毛,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里德尔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快活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滚了两个大雪球,一大一小,摞在一起,堆成了一个雪人的雏形。卡伦去找了两根树枝当手臂,又捡了几颗石子当眼睛和纽扣。他正专心致志地给雪人安鼻子,忽然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捏得结结实实的小雪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里德尔的脖子里。
冰凉的雪顺着领口滑进去,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卡伦(干了坏事跑的可快)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另一个雪球,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得意笑容。
“偷袭成功!”卡伦哈哈大笑。
里德尔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捏了一个更大的雪球。
他们在雪地里追逐起来。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有的命中目标,有的砸在树上溅起一片雪雾。卡伦跑得很快,但里德尔也不慢,他灵活地利用树木做掩护,好几次差点把卡伦堵在死角里。卡伦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安静的雪林里回荡,惊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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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几只觅食的鸟。
最后两个人都跑累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衣服上全是雪他们又回到雪人旁边,开始堆一个更大的雪球。卡伦说要在雪人旁边再堆一个雪人,这样它就不孤单了。里德尔说雪人没有感情。卡伦说你怎么知道没有,说不定我们一进屋它们就会活过来,然后手拉手去森林里探险。里德尔说那是童话故事。卡伦说魔法世界什么都有可能。
他们一边拌嘴一边滚雪球。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大到两个人一起推都费劲。卡伦在这边,里德尔在那边,两个人隔着那个巨大的雪球,互相看不到对方,只能看到雪球在慢慢向前移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往左一点!”卡伦在雪球那边喊。
“我这边是左!”里德尔喊回去。
“那就往右!”
“到底往哪边?”
“往你那边!”
“我这边是哪边?”
雪球停住了。然后卡伦从雪球那边探出头来,脸上挂着那种里德尔再熟悉不过的恶作剧笑容。“你分不清左右吗?”
“我分得清。”里德尔面无表情地说,“你才分不清。”
卡伦哈哈大笑,然后忽然开始绕着雪球跑。里德尔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开始跑。两个人绕着那个巨大的雪球,一个顺时针,一个逆时针,在雪地里留下一圈凌乱的脚印。跑了几圈之后,他们在雪球的同一侧撞上了。卡伦刹不住脚,直接撞在里德尔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雪很厚,摔下去不疼,只是溅起了一大蓬雪雾。
卡伦躺在雪地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升上灰色的天空。他的金色短发散在雪地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阳光。他转过头,看着同样躺在雪地上喘气的里德尔,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很真。
“好玩吧?”他说。
里德尔坐起来,看着卡伦。卡伦的金发上全是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花,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起来像一只在雪地里打滚打得太开心的金毛。
“还行。”里德尔说。
卡伦又笑了,然后站起来,朝里德尔伸出手,他把他拉起来。随后卡伦又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里德尔也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他们隔着那个巨大的雪球,互相看着对方,手里握着雪球,嘴角都弯着。
“休战?”卡伦说。
“休战。”里德尔说。
然后他们同时把雪球砸在了大雪球上,看着雪球上多出两个小坑,一起笑了起来。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肩头,落在那个巨大的雪球上,落在这片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