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卡伦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东西，而是把里德尔按在病房的洗手台前，用热水浸透了毛巾，然后像擦皮鞋一样，用力地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搓了一遍。
里德尔的脸被搓得生疼，但他没有反抗。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卡伦昨晚就用魔法让他暂时动弹不得，作为对他嘲笑卡伦被医院里一位年轻女治疗师搭讪时“样子特别蠢”的报复。此刻他只能僵着身体，任由那条滚烫的毛巾在自己脸上来回碾压，心里把卡伦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卡伦倒是擦得很认真，连耳朵后面和脖子都没放过。擦完后他捏着里德尔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干净多了。”
里德尔用眼神表达了他的不满。卡伦视若无睹。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卡伦抱着喝了药依旧走不了路的里德尔，穿过一楼大厅。路过的人依旧对卡伦行注目礼，有几个穿着治疗师袍子的人还特地停下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感谢他前几天帮忙解决了一个什么棘手的问题。卡伦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谈，仿佛那些事不值一提。
里德尔趴在卡伦肩头，心里又添了一笔账：这个人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出口时，里德尔又看到了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她依旧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但这次没有在喝那些五颜六色的药水。她躲在人群背后，从两个高个子巫师之间的缝隙里，偷偷地看着卡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微泛红，两条粗粗的红辫子垂在肩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里德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抱着自己，浑然不觉地跟一个老治疗师点头告别的卡伦。他有些不太开心。里德尔享受目光，但不享受这个目光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别人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恶劣的举动。
他伸出那只勉强能活动的手，抓住披在自己身上的小毯子，猛地往上一掀，直接把毯子糊在了卡伦脸上。
卡伦正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把糊在脸上的毯子扯下来，低头看向怀里这个突然发难的小混蛋。
“你又在生什么气呢？”卡伦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更多的是无奈和一点点困惑。他觉得自己没干什么坏事情来惹他吧？
里德尔没说话。他把脸转向卡伦的肩膀，闭上了眼睛。药物的作用还在，刚才那点小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他靠着卡伦，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告诉卡伦理由，因为他也不怎么清楚。但总之卡伦惹他不开心了。
卡伦看着怀里这颗迅速陷入昏睡的脑袋，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偷偷往这边张望的红发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他只是把毯子重新给里德尔裹好，继续往出口走去。
里德尔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森林木屋。
他躺在那张简陋但柔软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壁炉里的火正欢快地燃烧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木柴烟味和一种熟悉的，属于卡伦的干净气息。
他侧过头，正好看到了一个奇妙的场景。
卡伦正站在房间中央。准确地说，是正在变小的卡伦。
那个修长的属于成年人的身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没有突然的缩小，而是一种像沙漏中的沙子缓缓流下般的那样。
肩膀变窄，身高降低，手臂缩短，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重新变得圆润柔和，下颌的线条模糊了，颧骨的棱角消失了，属于大人的沉稳气质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里德尔熟悉的带着点懒散和稚气以及可恶的感觉。
但头发没有变。那头耀眼的金色长发，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长度，从头顶倾泻而下，随着卡伦身体的缩小，反而显得更加夸张。当卡伦完全变回小孩模样时，那头长发已经垂到了地上，散落在脚边，像一片金色的瀑布。
衣服也不合身了。原本合体的深色长袍变得空空荡荡，从肩头滑落，堆叠在地板上。里面那件衬衫倒是勉强套在身上，但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几乎垂到膝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滑稽又狼狈。
里德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他从未见过如此直观的魔法效果，更没见过卡伦这副狼狈又好笑的样子。
卡伦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地上的长发，又看了看堆在脚边的衣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弯下腰，把地上的长袍捡起来，随手丢到一边，然后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这个怎么没变回去……配方果然还是有问题……稳定剂应该再加半盎司……不对，也许是温度没控制好……该死，又要重新调整……”
里德尔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他开口问：“你在说什么？”
卡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那副懊恼的表情迅速收敛，换成了一贯的懒洋洋的敷衍：“没说什么。在感叹你的运气好。”
又在敷衍他。里德尔抿了抿唇，但没有追问。奇怪的是，看着眼前这个恢复了小孩模样，头发拖在地上，穿着过大衬衫，嘀嘀咕咕抱怨魔药失败的卡伦，他反而感到一阵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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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放松。
大人卡伦和小孩卡伦，虽然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但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大人卡伦太沉稳，太从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控得住，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处于下风，所有的心思和弱点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而小孩卡伦……虽然依旧神秘，依旧讨厌，依旧喜欢捉弄他，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遥不可及。至少是他熟悉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小孩卡伦的存在？也许是因为小孩卡伦看起来更接近他自己，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也许是因为小孩卡伦也会狼狈，也会犯错，也会被魔药炸得满脸糊，让他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那么无所不能？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其中的区别，就被一阵大呼小叫打断了思绪。
“我的书——！”
卡伦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得差点把屋顶掀翻。他赤着脚踩过地板，朝着窗户的方向冲过去，那头拖在地上的长发差点把他自己绊倒。
里德尔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们养的那只灰褐色的小猫头鹰，正站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本书的封面，用力地啄着书脊上的烫金花纹。那本书正是卡伦前几天从对角巷买回来的魔药配方参考书，封面已经被啄出了好几个小洞，书页边缘也被撕扯得乱七八糟。
猫头鹰看到卡伦冲过来，不慌不忙地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无辜的咕咕声，然后继续啄。
“不许啄！那是珍本！很贵的！”卡伦一把将书从猫头鹰嘴里抢下来，心疼地抚摸着被啄坏的封面，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猫头鹰不满地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到屋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里德尔躺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
幸灾乐祸。
卡伦心疼地检查着被啄坏的书页。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里德尔，正好捕捉到他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你笑什么？”卡伦眯起眼睛。
里德尔立刻收敛了表情，把脸重新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
“没笑。”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卡伦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他把被啄坏的书小心地合上放好，又找了一根细绳，把自己那头碍事的长发胡乱地扎了起来，然后走到壁炉边，往里面又丢了一块魔法石头。
火焰跳得更旺了，将整个小屋照得明亮温暖。窗外，森林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鸟鸣。
卡伦说：“明天早上，我教你怎么制作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