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门比朱竹清记忆里沉了许多。
她用肩抵住门扇,等腐朽的木轴转过最锈的那一处,才侧身走进去。荒草漫过石径,檐下的灯架空着,屋脊缺了一角,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廊前积年的枯叶上。她仍记得这条路该怎么走:绕过右侧的水缸,再往前七八步,便是通向内院的窄门。幼年时她嫌正门远,常从这里抄近路,被管事训斥过几次以后,就学会提起裙摆,踩着墙根那几块不松动的石砖跑。
如今水缸已经裂了。
朱竹清在缸边蹲下,拨开几片湿叶。底下露出一道新鲜擦痕,沿石径一直延伸到西侧厢房,草叶被重物压断,断口还没有完全干枯。
她松开手,任枯叶重新覆住那道痕迹。袖中那只木猫硌着她的小臂,她隔着衣料按了按,才站起来。
信里让她查旧宅地下,也查西院历年的守卫更替。前一项与近来的修缮有关,后一项能查出是谁调人、谁接手,免得只找到几间空屋,对证时只会得到一句下人擅作主张。这样的话她从小便在朱家听惯了:丢了东西是下人疏忽,受了伤是自己不慎,再问下去,便是不懂规矩。
值房的门锁已锈。旧钥匙转到一半便卡住,她缓缓加力,直到锁芯里发出一声轻响。房中残留着潮湿的纸味,墙边几只柜子尚算完好,最下层塞着巡夜簿和交接册。搬迁时带走的都是贵重器物,这些早已结清、无人再问的杂务册子留在原处,封皮上积着厚灰。
朱竹清先翻最近的几册。
西院原本只留两人看守,近一个月却换成六人,调令出自朱竹云手下的管事。修缮的名目写着防止地下坍塌,石料、铁件都有登记,唯独施工的人不在府中匠役名册上。她把这几页折起,另取一册往前翻。年份渐渐远了,字迹也换过几回,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纸上,翻页的手才慢下来。
那人曾守过她的院门。朱竹清记得他腰间悬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总有细碎的碰响。小时候她午睡醒来,听见门外有这个声音,便知道可以出去。后来有一天,院门外换了别人,她问过侍女,侍女只说他去别处当差了。
册上记的调任日期,恰在她西院遇险的前一日。
她把纸页展平,沿着那一行又读了一遍。随他调走的还有另外两名守卫,新来的人分属族中两位长辈门下,都是当年频繁出入姐姐院落的人。那时他们见到朱竹清,偶尔也会俯身问一句修炼得如何,笑容并不难看,她却总不愿久留。
夹页间有一张退回的调换呈报。
墨色已经淡了,落款的“朱竹云”三个字仍旧清楚。她请求将原来的守卫调回朱竹清住处,理由写得极短,说新任者不熟悉院中事务,照看不周。而批复不出意料的被拒绝了。
朱竹清用拇指压住纸角,停了很久才移开。指腹碰过那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又快又利落,和她记忆里一样。她学过几回,自己的字却总显得拘谨,朱竹云嫌她握笔太紧,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写完半页。写到后来她困了,头靠在姐姐臂弯里,朱竹云便把笔抽走。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想起那半页字。
风从破窗里吹进来,薄纸翻得作响。朱竹清把它们压回册中,继续往后查。西院那场意外之后,临时调来的守卫很快又被分派出去,记录里只写廊屋失修、二小姐受惊。
这册子能告诉她的,到这里便尽了。
她将几页相关记录收进魂导器,合上柜门时尽量照着原先的角度。她还不能凭这些断定当年每个人做过什么,可“失修”两个字让她胃里泛起一阵冷。
那一夜,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她推过,喊过,手掌在门板上磨破了皮,始终没有人应。
后来有人告诉她,是她贪玩,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
她那时太小,许多话听过便信了。
厢房后侧的地板被重新铺过,边缘还有没扫净的石粉。朱竹清循着搬运的痕迹找到入口,掀开盖板,地下涌出的凉气贴上脸颊。她肩背骤然绷紧,指节抵着盖板边沿,过了半晌才把那口气呼出来。
石阶转弯处,墙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她把手覆上去,大小早已不合。那道痕迹低得出奇,几乎贴着她如今的膝侧。那时她坐在这里等姐姐,怀里抱着木猫,听领路的人说大小姐稍后便来。她还嫌石头凉,把裙摆垫在身下。过了一会儿,灯灭了,头顶传来门锁扣合的声音。
朱竹清收回手,继续往下。
地下旧有的储物间被打通,中央石台周围刻着暗色纹路,几盏罩灯亮得很微弱。她不认得那些纹路,只觉得魂力靠近时受到一股黏滞的牵扯,与寻常魂导器运转的感觉全然不同。沿墙放着修补用的器具,一张供看守交接的薄册摊在桌上,写着更换灯油、清理石台,以及取下供物擦拭后须放回原位。
那一栏里,供物只被记作“旧木一截,寸许”。
石台上确实只有一截木头。它躺在纹路正中,颜色已经发暗,边上一圈被摸得很亮。若不是在这样的地方,谁看见都只会当作一块从家具上崩下来的废料。朱竹清站在阶下,隔着几步望了它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呼吸变浅了。
木头的一端是断口,粗糙、斜着裂开,另一端收细,微微向上翘。
她认得那个弧度。朱竹清伸手进袖中,把那只黑猫木雕取出来。雕得并不算好,耳朵一只大一只小,背脊被磨得发亮,尾巴齐根断去一截,断口她摸了十二年,闭着眼也知道是什么形状。
她把那截断木托在掌心,抵到木猫尾端。
严丝合缝。
指尖忽然失了力气,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才没有让它们掉下去。地下很静,只有罩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石台的影子往墙上推得很长。朱竹清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耳后。
那晚有人破开门闯进来。她已经叫不出声,恍惚间只记得一截深色衣袖和落在额上的头发,有人把她抱起来,怀里的木猫被门框刮了一下,尾巴“咔”地断了。她想去够,抱着她的人却收紧手臂,把她的脸按在肩上。
“别回头。”
那声音隔着漫长年月,忽然清楚起来。
后来她找过那截断尾。她问过侍女,问过洒扫的下人,趁着无人的时候独自去过廊下几回,什么也没有找到。再后来她学会不问了,把断了尾的木猫收进柜子最里层,只当它本来就是这样。
原来姐姐后来捡到了它。
朱竹清握着那两样东西,站在石台前,很久没有动。她想起朱竹云后来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些当着族人击倒她的手,也想起自己离开星罗的那天,姐姐站在阶上,任她从面前走过。
十二年。
这截断尾在姐姐身边留了十二年,如今被放进了阵心。
她垂下眼,把断尾攥进掌心,指甲陷进木刺里也没有觉得疼。片刻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石台上那些缓慢发亮的纹路,才想到另一件事:这东西被摆在阵心,说明它对这座阵有用。
她试着送出一缕魂力。才触及纹路,寒意便顺着手臂攀上来,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她立即撤手,后退半步,手腕麻了片刻。
这东西不是她能强行毁去的。
她重新翻过交接册,确认供物确实会被取下清理,才把断尾托离石台少许。阵纹照旧明灭,门边供警戒的小铜铃纹丝未动。她等了一阵,又将它放回去,反复确认取放不会牵动阵法,才用随身的布把它包好,连同木猫一起收进怀里。
离开地下后,她伏在厢房后方的暗处,等到两名守卫进院。那两人只查了门锁与盖板,便回廊下换班,谈起明日的差事,言语间未见异常。
朱竹清等他们走远,才越过西墙。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露出灰白。老侍女替她开门,见她袖口处略有擦破,便去取药。朱竹清叫住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揭开。
木猫躺在布上,断尾摆在旁边,只差半寸没有接上。
老人手中的烛台倾了一下,蜡泪落在桌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伸手想碰,临近时手指收住,悬在半空抖了几抖。
“你认得。”
朱竹清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老侍女放下烛台,退开半步,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遍,才敢重新看过来。
“……小姐还留着。”
“它在西院地下。”朱竹清把守卫调任的记录推过去,指尖压在那张退回的呈报上,“那一年,姐姐是不是受过伤?”
老人低着头,灯光照着她鬓边的白发。朱竹清没有催,只等着,直到外面传来侍女洒扫的声音,才起身关紧窗扇。
“是我替大小姐换的衣裳。”老侍女终于开口,声音发颤,“右臂伤得深,抱您回来的时候,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她先叫我看您,等您睡下,医师才替她处理。”
朱竹清记得醒来时床帐垂着,姐姐站在帐外,离她很远。她伸出手,朱竹云却往后退了一步,说以后不许再去西院。那句话很冷,她当时还以为姐姐嫌她闯了祸。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小姐不许说。后来换了管事,西院的事也不准再提。”老人摸着那张呈报,肩膀渐渐缩下去,“我只知道她去找过长辈,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夜。再后来的事……二小姐,许多事我也不清楚。”
朱竹清颔首,把纸收好。
戴沐白回城时,朱竹清已经把西院的记录整理好。两人在偏院见面,他衣摆还带着赶路沾上的灰,进门先拿起她的手腕看了看擦伤,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
匣里放着白虎符。
“旧军营地下找到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手掌按住匣盖边缘,“阵法碰不得。我试探了一次,险些牵动下面的邪气,只能先把它带出来。”
朱竹清问起取物会不会惊动守卫。戴沐白说他查过看守的交接记录,白虎符与供台可以分开,取下并未引起阵法变化;离开后又留人守了一夜,旧军营照常换防,尚未有人追查。
他说这些时很简短,到了白虎符的来历,才沉默下来。
朱竹清认得上面的纹样。戴维斯过去巡营时,身边亲信佩过同样的符记。戴沐白把小匣转了半圈,里面的白虎正对着他,仿佛仍在等他回答什么。
“你问过他了?”
“派人请了。他说军务未了,暂不回城。”
戴沐白合上匣盖,力道比方才重些。他带回的军械记录里有兄长旧部的名字,可命令经过几层转送,单凭这几页东西,还说不清戴维斯究竟知道多少。他已让人保存原册,等刑案和邪阵查明,再逐一核实。
朱竹清把自己那几张纸递给他。戴沐白读得很慢,读完以后又看向桌上的布包,没有贸然去动。
“想当面问她?”
“有些答案,我只想从她嘴里听到。”
戴沐白在她身旁坐下,隔了片刻才说:“当年让他们留下,是我们一同定的。”
朱竹清记得。比赛结束,他们终于有权决定兄姐的去留,族中有人催着尽早外放,免留后患;她与戴沐白却都不愿照旧例把另一方彻底赶出原来的生活。兄姐熟悉军务与朝政,留下来协助,似乎是更妥当的办法。
那时她甚至有过一点隐秘的期待。既然胜负已定,她们便不必再像从前那样。
可姐姐只是接受安排,行礼,退下。
此后每一次见面,礼数都比往日周全。
朱竹清将木猫收回随身的布包里:“那我们便找机会说清楚一切。”
接下来几日,朱竹清仍照常出入府中。西院的守卫没有更换,管事也没有向她问起旧物,她便把阵法尚在、供物已取出的消息交给唐门留下的联络人。她想过私下见姐姐,送去的帖子却一再被退回,回话只有北营事务繁忙,改日再议。
直到使团将要入城的那天清晨,她收到一份北营处刑名册。
送信的是程岳手下的一名老兵。他跪下时膝盖重重磕在石砖上,说程岳因拒绝在结案文书上签名,已于前夜被收押。他把折得发皱的名册递上来,连请求复核的话都说不完整,手背上的旧伤随着颤抖一齐绷起。
朱竹清展开名册,先认出程岳与罗平,随后看见两名负责记录兽狱现场的魂师,再往下,是几名朱家旧仆。
其中一个,恰在她带回的守卫更替记录上。
处刑定在当日午时。
她把名册交给戴沐白,出门时重新系紧护腕。那只布包贴着腰侧,断尾隔着布硌住她。
星罗使团进城时,朱竹清在通往北营的岔路旁等到了唐三与白仞。
马车尚未停稳,她已把名册递进车内。白仞仍是唐雪的装束,深蓝长发束在肩侧,读到最后几行便让车夫改道。唐三接过两件物品,听完她与戴沐白的经过,只问取物之后有没有出现异动,随后把布包放到白仞面前。
白仞揭开一角。
断尾躺在布上,旁边是那只缺了尾巴的木猫。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停了一瞬,银灰光芒沿掌心掠过,眉间渐渐收紧。
朱竹清看着他收紧的眉心:“取出来以后,阵法没有异动。现在能动它么?”
“带来得对。”白仞把布重新拢好,“上面附着的力量还在,而且不是这一两年才附上去的。”
朱竹清的手在膝上握紧。
“这东西被放在阵心,应当与宿主有很深的牵连。”白仞收拢布包,“附着其上的力量尚未断开。先别往里面注入魂力,也不要试着毁掉它。”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朱竹清点头,没有再问。刑场已经近了,远远能听见鼓声。戴沐白先行赶去传令,唐三掀开车帘,指间已经扣好三枚暗器。
第三声鼓响时,车轮停在北营外。
刑场四面围着军士,中央石台上跪着两排人。程岳被锁在靠前的位置,肩头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脊背仍挺着;罗平跪在另一侧,包扎过的右手垂在身前,脸上已经找不出当日在北营时的倨傲。更远处有个须发花白的老仆,朱竹清认了许久,才认出是旧宅守过门的人。
朱竹云坐在高台上。
她今日穿得很端正,深紫衣袍的领口扣得严密,发间金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案上摆着审结文书与行刑令,手却没有搭在上面,而是收在袖中,指节隔着衣料微微抵住案沿。戴沐白已站在台阶下,与持令的军官争执。朱竹清走近时,恰听见姐姐的回答。
“北营案已经审结。殿下若要复核,请先取来陛下的旨意。”
“涉案供奉刚回城,证物还在使团手里,你凭什么结案?”
戴沐白把令牌按进军官手中,命他暂缓行刑。军官迟疑着不敢接,朱竹云已从案后起身,衣袖拂过几张文书,将边角压得齐整。
“这里审的是北营失职、通敌与私运军械。天斗的查验,管不到星罗军法。”
朱竹清踏上第一阶。
姐姐的脸转了过来。但她眼睛里的冷意让她脚步缓了半分。她认得这个神色。每当族人聚在正厅,要姐妹二人试手时,朱竹云便这样望着她,仿佛递来的药、前夜留下的灯,都与眼前的人毫无关系。
“你也来了。”朱竹云说。
朱竹清把名册举起:“他们因何获罪,我要看原供。”
“此案已结,与你们无关。”
“把原供给我。”
姐妹相隔数阶站着。朱竹清听见身后军士挪动兵器,铁甲碰出轻响,姐姐却只盯着她手中的纸。风翻起名册一角,她按住,手腕上尚未散尽的麻意隐隐作痛。
朱竹云忽然朝行刑官抬了抬手。
“时辰到了。”
刑刀举起的刹那,一道银光掠过石台。
刀刃悬在半空,持刀者脸色骤变,双臂像被无形力量压住,再也落不下去。刑台四周的锁链同时震响,缠在受刑者腕骨与肩背上的铁扣被银辉托起,连同跪伏在地的人一并从刀下移开。军士下意识握紧兵刃,却发现脚下石砖浮起一层淡淡银光,魂力刚要运转,便被温和而不可违逆的领域压回体内。
朱竹清回身,只见白仞沿台阶走上来。
银白长剑垂在他身侧,剑锋映着一线日光,圣域从他脚下铺开,越过刑台、军阵与朱竹云身后那片暗紫阴影,将所有即将落下的死亡都截在了半途。
朱竹云的脸终于沉下来。
“唐雪,你要劫刑场?”
“命先留下。”白仞的剑锋指向台下石缝,“下面有东西等着他们的血。”
朱竹清顺着剑锋望去。石缝间浮出极淡的暗紫纹路,随着台上众人的挣扎缓缓延伸——她在旧宅地下见过同样的颜色。几名军官也察觉不对,原本要上前拦阻的动作渐渐停住。
朱竹云袖下的手攥紧了。
“仅凭一句话,你便要违背星罗军法?”
戴沐白把白虎符的小匣放在案上,又展开从旧军营取来的记录。朱竹清则将西院近期调任与修缮的册页压在一旁。她听见姐姐的呼吸变了,视线从白虎符移到那些纸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你进过西院。”
这一次,朱竹云说得很轻。
朱竹清点头。姐姐的手已经伸向案边,她按住那几张旧纸,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取出布包,放在了文书旁。
布角滑落。
黑猫露出半边磨亮的背脊,旁边躺着那截寸许长的断木。
朱竹云伸来的手在离它们很近的地方停住。
四周仍有军士的低喝与锁链拖动声,朱竹清却只听见布料擦过木案的一点轻响。姐姐的眼睛落在那截断尾上,一瞬也没有移开,睫毛极快地颤了两下。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冷笑先是消失,片刻后又重新浮起来,只是比方才生硬得多。
“连这个也找来了。”
朱竹清把断尾推到木猫旁:“这是我在阵心找到的。”
朱竹云收回手,宽袖掩住了手背。袖口以下,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你带着他们来,是要查案,还是要翻我的东西?”
“这是我丢的。”朱竹清的指腹压在那道断口上,“那晚我想回去捡,你不肯。后来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早就不要的旧物,谁还记得。”
她答得太快。
朱竹清抬起眼。姐姐正看着别处,喉咙动了一下,随即把下颌收紧,像是把什么压了回去。这些年她见过朱竹云在长辈面前的模样,也见过她在擂台上出手时的模样,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急着撇清一样东西。
“那晚以后,我一直没有找到它。”朱竹清望着拼合处的裂痕,“可它如今在西院的阵里。”
“为什么?”
朱竹云的身体在那一瞬僵住。
她越过妹妹朝台下望去,似乎想再下什么命令。戴沐白却已经接管刑台附近的守卫,唐三扶着最后一名记录魂师退离石台。有人想趁乱离开,立即被拦下,原本整齐的军阵正向两侧分开,为受伤的人让路。
白仞留在阶前,银光护住高台四周。地下的暗紫纹路数次试图攀上来,都被挡在石阶外。
朱竹清知道他们在替自己争取时间。
她取出那张被退回的呈报,展在木猫旁边。
“那天之前,我院外的守卫被换了。你要把他们调回来,长辈没答应。后来我被锁进地下,你受了伤,记录里却基本什么都没有说。”
朱竹云扫过纸上自己的名字,唇角动了动。
“既然查得这样清楚,还问我做什么?”
“你去救我,为什么后来又说,是我自己闯进去的?”
“你应当去问那些人。”
“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朱竹清自己先觉得喉间发紧。她许久未曾这样叫她。在族中正式场合,称呼都随着身份改过;私下偶有相见,也常是彼此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难以留下。
朱竹云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把脸偏开。
“别在这里这样叫我。”
朱竹清没有往前逼。她隔着一张木案站着,手里捏住呈报的下角,纸页因为握得太久,已经有些发软。
“我问过照顾我的人。她说是你把我抱回去,先让医师救我。你伤在右臂,换下来的衣袖都是血。”
“她老糊涂了。”
“那你告诉我,哪里不对。”
朱竹云骤然拂落了案边的砚台。
砚石撞在地上,裂成两半。旁边的军官惊得退开一步,朱竹清却站着未动。她望见姐姐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绷得发白,与幼年握剑时的样子很像。朱竹云从来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受伤后换药,也要等房里的人都退出去。
“你一定要我在这些人面前说?”朱竹云逼近案沿,声音里已经有藏不住的颤,“说我当年连你院门外站着谁,都决定不了?”
朱竹清的手慢慢松开。
朱竹云却像是再也收不住。她盯着那张呈报,连笑都显得吃力:“他们说我心软,说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换走你的人,是替我扫清后患。我去问,他们反问我,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将来会杀我的妹妹,得罪所有肯扶持我的人。”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纸页翻起。
“可你后来连见我也不肯。”
“你那时候见了我,便什么都肯信。”朱竹云看着她,“我让你留在院里,你就当真以为那里安全。”
朱竹清的唇抿紧了。
那些事,她后来一样学会了。离开星罗之前,她会检查门锁,记住送饭的人,夜里睡得很浅。她曾以为姐姐就是那些危险的一部分——姐姐从未解释,甚至亲手把这个念头逼得更加明显。
“你把我赶走,是因为这个?”
朱竹云退开半步,胸口起伏得很急。她垂下脸,似乎在整理衣袖,好一会儿才答:“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仍是她当年的话。
朱竹清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姐姐站在屋檐下,鞋面干净,自己却湿了半边裙摆。她问是不是只要走了,就不用跟姐姐生死斗争了。朱竹云说,既然怕死,就走远些,别回来丢人。
于是她走了很远。
“我以为你盼着我死在外面。”朱竹清把木猫与断尾一并拢进掌心,断口硌得手心生疼,“有很长一段时候,我不敢想你。”
朱竹云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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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竹清等着她说一句否认,等来的却是一声很轻的冷笑。
“你如今活得很好。”
“是。”
“有人护着你,有人陪你修炼,输了也有人拉你起来。”朱竹云重新直起身,眼底那层紫色比方才更重,“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得站在对面,听他们说,若连妹妹都赢不了,这些年教我的东西便全白费了。”
她的指甲划过案沿,木屑细细卷起。
“你还是赢了。”
朱竹清胸口发闷,却没有打断。她想起比赛结束时姐姐的脸,想起戴维斯扶着她离场,而自己站在伙伴身边,连呼吸都是久违的轻快。那一天她只顾着庆幸,终于不必再担心随时被家族舍弃,许多事便都留在了胜负之外。
“我们没有要赶你们走。”她说。
朱竹云抬起脸,笑意终于带出一点尖锐。
“是,你们留下了我们。熟悉政务,熟悉军队,可以教你们。”她慢慢重复那些当年听过的话,“竹清,我还应当谢你。”
朱竹清张了张口,话却止在喉间。
戴沐白走近了些。她轻轻摇头,让他留在原处。这件事她当初也参与了,不能每逢说到难处,便让别人替自己接过去。
“那时我以为,留下来,你至少不必去一个陌生地方。”她回答得很慢,“我也想过,以后不用再争,我们或许能好好说话。”
朱竹云偏过头,嘴角仍带着讥意。
“你问过我么?”
朱竹清沉默片刻。
“没有。”
朱竹云唇边的嘲讽淡了些,却没有接话。
朱竹清当时以为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却从未真正走到姐姐面前,问她是否愿意留下。
刑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朱竹清循声望去。她认不得那些人的全部姓名,只看见有人肩背染血,有人腕骨被锁链磨破,方才险些落下的刑刀仍停在他们身后。
“留下你的事,是我没有问你。但他们做错了什么?”
朱竹云循着她的视线扫过台下,脸上那一点松动倏然收尽。
“你拿几张纸,就敢说他们无罪?”
“那便重审。”
朱竹云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几分朱竹清不愿辨认的陌生。
“你如今站在赢的那一边,自然说得轻巧。”
朱竹清沉默片刻,将那张被退回的呈报推到姐姐面前。
“当年换走我身边守卫的人,也说他们是为了家族,为了替继承人扫清后患。”她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你那时不肯让他们用这些话定我的生死。”
她抬起脸。
“今日为什么肯了?”
朱竹云的右手猛地按住桌沿。
暗紫魂力自她袖中漫出,木案轻轻震动。朱竹清肩背发紧,武魂随即护住身体,却没有退下台阶。她清楚姐姐此刻强于自己,也清楚身后有人守着,但她仍想听完这一次回答。
“你以为你把我留下了,便以为我从此都该照你们的意思活?”
“留下你,是我们自以为是。”朱竹清没有回避,“但刑台上的人有没有罪,仍该重新查。”
朱竹云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唇边的冷意凝住了。袖间的紫色却比方才更深,沿着手腕一点点漫上来。朱竹清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到了这一刻,眼眶却只是发烫。她已经不是站在檐下等姐姐一句话的小姑娘了。
“我今日来,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她把手放在木猫旁,离姐姐只有很短一段距离,“刑场上的人,以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也要一件件查清。”
她与朱竹云隔着木案相对,片刻之后,才将最后一句说出口。
“但我不想看着那东西借你的手继续杀人,也不想看着你被继续控制。”
朱竹云的呼吸乱了。
案下忽然传出碎裂声,暗紫纹路沿石阶骤然亮起,直扑仍未撤离的军士与囚犯。
银白剑光迎面截下,沿石阶蔓延的暗紫纹路被圣域压在原处。唐三同时抬手,控鹤擒龙的牵引之力扣住台边几人的腰背,将他们从裂缝旁拖开。戴沐白立即命军士退后,自己守住台阶另一侧。
朱竹清只觉腕上一紧。朱竹云竟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身后猛地一扯。
这个动作快得连朱竹云自己都怔住了。
下一刻,她抓着妹妹的手骤然松开,五指不受控制般弯曲,幽冥灵猫的利爪一寸寸探出。朱竹清离得近,清楚看见姐姐试图把右手压下去,腕骨却抖得厉害,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下去。”朱竹云说。
朱竹清站稳:“姐姐?”
“我叫你下去。”
朱竹云另一只手扣住自己的右腕,用力得几乎要折断。那道紫意却仍沿手臂攀升,利爪朝朱竹清颈侧偏转。朱竹清本能侧身,银白屏障已先一步隔在二人之间。
爪锋撞上银光,发出刺耳的一声。
朱竹清退到案侧,颈边的碎发被气流割断,落在肩上。她顾不上去碰,只盯着姐姐的脸。
朱竹云正望着自己的右手,眼中那一点惊惧来不及藏起,便被更深的紫色吞没。
“别碰她。”
这句话并非对着刑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朱竹清心口重重一沉。白仞已来到她身侧,剑锋挡住第二道邪力,却没有趁势逼近朱竹云,只将她与周围的人隔开。
“她在压自己体内的东西。”白仞低声道,“别再靠近。”
朱竹清听见了,却仍盯着姐姐的手。朱竹云曾用那只手教她握笔、替她束发,也曾在切磋时掐着她的肩,把她摔在地上。她分得清姐姐发怒时是什么样子,此刻却不同——那只手抬起来的每一寸,都像是在与她本人相争。
朱竹云把右掌重重按向案面。
木案从中断裂,审结文书散了一地。她喘得很急,撑着半边残案才没有跪下去,额角已有冷汗滑落。朱竹清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木猫,断尾也跌在旁边,她一并拢住。再起身时,听见姐姐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
“我说了……她不行。”
紫色魂力骤然反卷,朱竹云的肩背弓了下去。
朱竹清想起地下那张被驳回的呈报。她盯着姐姐扣住右腕的左手,忽然觉得十二年前那个连守卫都换不回来的少女,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间屋子。眼前的人得到了权势,能坐在高台上决定别人的生死,此刻却连收回一只手都如此艰难。
可她仍在尝试。
白仞挥剑压住向外扩散的邪力,唐三护着最后几人退离刑台。四周的声响渐渐远了,朱竹清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姐姐齿间压抑不住的一点痛声。
她绕过断裂的木案,走到银光近前。
“竹清,回来。”戴沐白在阶下叫她。
她应了一声,让他知道自己听见了,脚步却只退了半寸。白仞的屏障仍隔在面前,她不会贸然穿过,却也不愿退到姐姐再看不见的地方。
朱竹云抬起脸,眼白里浮着细细血丝。
“你还站着做什么。”
朱竹清把将那截断尾重新抵回裂口。
“它在你那里放了十二年,我从来不知道。”
朱竹云望着那只终于凑齐的木猫,脸颊的肌肉轻轻抽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紫意仍在她右臂里翻涌,鲜血已经沿着腕侧滴落下来。
朱竹清的声音更轻了些。
“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姐姐撑着残案的身体僵住。
许久,她才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朱竹清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可随后那双眼睛重新落在她身上,越过木猫,落到她颈侧被割断的发梢。
“走。”朱竹云唇色惨白,“离我远一点。”
朱竹清把木猫收进怀中,随后向银光另一侧伸出手。她没有越过屏障,只让姐姐看见自己仍站在这里。
“我知道你当年赶我走,是想让我活下去。”朱竹清道,“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照你说的离开的人了。”
朱竹云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这次我想留下。”
台下的风卷动散落的文书,最上面一页翻过来,露出已经盖好的处刑印记。朱竹清站在风里,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伸出去的手却始终没有收。她不知道姐姐还能听进去多少,只想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站得稳,也有人护着,不必再用那样的话把她赶远。
朱竹云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很快咬住了唇,低头去压腕上的邪力。朱竹清只看见一滴水落在她衣襟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姐姐仍不肯伸手,肩膀却缓缓松下去一点,像是终于不必再勉强维持案后那副端正模样。
“竹清。”她叫了一声。
朱竹清应她。
朱竹云又隔了很久,才艰难地转向刑台下方。那里的人已被唐三护住,等待重新审查,远处仍有她的亲卫握着兵刃,不知该听哪一道命令。
“停刑。”
声音很低,戴沐白却立即接住,命军官传令、收刀,将涉案人分别看管。朱竹清听见那些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肩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朱竹云说完这两个字,身体忽然向前一倾。
白仞收窄屏障,银光托住她踉跄的脚步。朱竹清得到他示意,才上前扶住姐姐未被邪力缠住的左臂。隔着衣料,她摸到一片湿冷。朱竹云瘦得比她记忆里更明显,手臂上的力道却仍然很重,扣住她便不肯松。
那只手在发抖。
朱竹清把掌心覆上去,避开伤处,像幼年跌倒后姐姐牵她起来时那样。朱竹云低着头,头发散下一缕,遮住半边脸,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不该来这里。”
朱竹清替她把那缕发拨开。
“可我已经来了。”
朱竹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赶她走。她借着妹妹的手站稳,重新朝白仞转过身。剑上的银光照出她眼底尚未退去的紫意,朱竹清能感觉到,每一次那颜色加深,姐姐扣着自己的手便会更紧。
“你能把它分开?”
白仞看了她片刻。银灰色的视线从她右臂一路移向心口,剑锋始终横在暗紫魂力之前。
“可以。”他说,“从现在起,不要再回应它。”
朱竹云没有立刻回答。右臂里的紫意猛地一涨,她闭了闭眼,扣在妹妹腕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过了片刻,她低头看向朱竹清怀里的木猫。断尾贴在旧日裂口旁,仍没有真正接回去。
朱竹云伸出染血的左手,将那截断尾轻轻推回裂口。
“竹清。”
朱竹清应了一声。
她的手这才从木雕上落下,任银辉接住不断翻涌的邪力,随后转向白仞。
“帮我把它从我体内切出去。”
寂灭圣域沿刑台收拢,银辉覆过姐妹二人交握的手,也将朱竹云周身的暗紫魂力封在其中。
下一刻,他额间的银色印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