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将白仞带回斗罗殿侧殿后,只交代了次日训练的时辰,便转入了供奉殿深处。
白仞站在长廊下,看着那道白金色身影消失在圣光后方,才转身望向另一侧。长老大会已经散去,外殿中的人却没有全部离开,远处偶尔还能传来交谈声,那些声音刻意放得很轻,话题却大多绕不开今日刚刚确定的客卿。
一块刻有供奉殿纹章的木牌从身后飞来。白仞抬手接住,月关已经走到他身侧:“房间收拾好了。你若打算今晚继续睡静室,我倒是可以替你向大供奉问问。”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面刻着侧殿与房间的位置。白仞将木牌收入袖中,跟上月关:“带路吧。”
鬼魅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落在两人身后。白仞迈步时右肩微沉,他随即开口:“今日别再展开武魂。”
白仞活动了一下右肩,翅根附近仍残留着被天使圣光牵动后的酸痛:“今晚不会。”
供奉殿留给白仞的房间位于斗罗殿侧后方,离千道流让他次日前往的静室并不远。长廊两侧少有人经过,沿途只立着几名负责守夜的执事,他们见到月关与鬼魅时纷纷行礼,再看向白仞时,目光便多停了一阵。
月关察觉到那些视线,步子却没有放慢。他拢着袖口走在前面,带着一点调侃说道:“你今日在外殿得了大供奉一句话,往后这些人看你的次数只会更多。若每次都要在意,你大概连房门都不用出了。”
白仞对旁人的打量早已习惯,只扫过墙面上延伸的天使纹路。他跟在月关身后,语气中听不出多少困扰:“他们看够了,自然会停。”
月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算顺耳。他将白仞带到长廊靠里的一扇木门前,抬手推开房门,态度随意地介绍:“暂时长廊往回走便是静室,迷路了也不用问人。”
房间比白仞预想中宽敞一些,陈设却很简单。靠墙放着床榻与衣柜,窗边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已经准备好清水、伤药和几套尺寸相近的衣服,窗外则正对着供奉殿后方的山壁。
白仞走入房中,先看了一眼窗户与房门的位置,随后才将身上的外袍解下搭在椅背上。他扫过桌上的东西,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衣服是谁准备的?”
月关翻开最上面一件衣服,顺手比了一下尺寸:“供奉殿那些人只会给你送一身白袍,穿出去像是要参加祭典。我让人另外改了几套,至少方便训练。”
白仞拿起其中一件看了一眼。衣服仍以白色为主,袖口与腰侧只压了很浅的金纹,活动时不会妨碍双翼展开,也没有过于明显的武魂殿标记。
他将衣服重新叠好,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多谢。”
月关翻动衣领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衣服推回原处:“一套衣服而已。等你把翅膀练得一天撞破三套,再谢也不迟。”
白仞听出他话里带着预料,转头看向鬼魅:“明日的训练会撞到东西?”
鬼魅正在检查房间墙壁上的防护阵纹,闻言转过身。他看了白仞一眼:“会。”
月关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鬼魅的手臂。他看着白仞微微皱起的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老鬼既然这么说,你明日最好多带一件衣服。大供奉教人时,可不会因为你刚完成第一考就放低要求。”
鬼魅没有理会月关的玩笑。他走到与床榻相邻的石墙前,将掌心贴在阵纹上,灰黑魂力沿着墙面一闪而过,确认防护没有缺口后才收回手。
“我的住处在隔壁。”鬼魅朝墙面示意了一下,语气仍旧简洁,“左翼发热超过一刻钟,或者右翼出现麻木,敲墙。”
白仞伸手碰了碰墙面,阵纹在掌下泛起一圈微光:“你住隔壁?”
月关看见他的反应,随手拿起桌边的药瓶递了过去。他解释时语气难得认真:“你身上的死亡气息只有老鬼能最先察觉异常,大供奉也不可能整夜守着你。等残位真正稳下来,他自然会搬回去。”
鬼魅站在旁边,对月关擅自替自己解释并未表示不满。他只盯着白仞接过药瓶,确认对方看清瓶身上的用量,才补充道:“睡前一粒,明早不要空腹去静室。”
白仞收起药瓶:“记住了。”
月关见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便从桌边站直身体。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一眼,语气中带着提醒:“供奉殿夜里很安静,若有人过来找你,先看清令牌再开门。今日客卿身份刚定,总有人想趁早来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态度。”
白仞走过去扶住房门,神情中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耐:“不想见,可以不开吗?”
月关被他问得笑意更深,侧身走出房间时语气十分赞同:“当然可以。只要敲门的人不是大供奉与教皇冕下,你让他在外面站一夜也没人管。”
鬼魅跟着月关走出几步,又在门外停了下来。他回头确认白仞的脸色还算正常,才留下最后一句:“今晚别运转死神镰刀。”
白仞靠在门边,朝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的脚步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白仞关上房门,将屋内的灯火调暗了一些。他换下长老大会时穿的外袍,坐到床边检查肩背的伤势,左翼本源仍然比过去活跃,右翼的死亡气息却安静得近乎反常。
这种差别还不足以被称为失衡,却已经让他生出一种陌生感。
白仞没有违背鬼魅的提醒,只沿着经脉简单运行了一周魂力,确认两侧武魂都未出现反冲,便停止了修炼。他躺下后很久没有睡着,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鬼魅显然还在确认周围阵纹的状态。
供奉殿比史莱克安静太多。
过去这个时辰,奥斯卡可能还在房间里跟他说自己跟荣荣最近的发展,马红俊也许会在外面敲门来找他们聊天,唐三若刚结束修炼,经过时往往会问他是否需要一起去制作暗器。如今长廊里只剩圣光阵纹缓慢流动的细响,那些已经熟悉多年的声音,全都被留在了武魂城外。
白仞闭上眼,将纷乱的念头压回精神之海深处。
他明日要开始稳定自己的武魂和天使残位。
第二日辰时,白仞准时来到斗罗殿侧殿。
静室里的阵纹已经全部亮起。千道流站在神像下方,手边放着昨日记录残位变化的卷册,听见白仞进门,只朝阵纹中央示意了一下:“坐下,展开左翼。”
白仞依言走入阵纹,却没有立即坐下。他看着千道流手边已经整理好的卷册,左翼展开的角度、魂力消耗与残印变化都被逐项记下,连昨日在外殿短暂释放武魂时留下的波动也列在其中,显然不只是为了确认他今日会不会失控。
白仞在阵纹中央停住,视线从卷册移向千道流,开口时带着几分审视:“稳定残位,也需要您亲自教我控制双翼?”
千道流翻开卷册,听出了他话里的疑问。他用手按住其中一页,态度坦然地答道:“昨日我既然当众说过,你的潜力未必不能承接大供奉之位,便会先看看你是否有承担这个位置的能力。”
白仞翻过卷册一角。左翼展开的角度、魂力消耗与残印变化都被逐项记下,连昨日短暂释放武魂时的波动也没有漏掉。
这种记录方式他曾经很熟悉。幼年的千仞雪每次训练以后,千道流也会留下相同的卷册。动作错一处便重来,魂力尚有余地便不准停下;训练结束后,他又会亲自检查她的伤势。
千道流若只准备替他稳定残印,不会记下这些。
只是曾经站在千道流面前接受这些的人是千仞雪,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白仞。
熟悉感并没有让白仞放下戒备。他看着千道流,提醒时态度认真:“我还没有决定留在武魂殿。”
千道流将笔搁回案上,听见这句话也未露出不悦:“你与史莱克和唐三的关系,我自然知晓。你将来可能离开,也可能站到武魂殿对面。这些都不妨碍我现在判断,你有没有资格接受供奉殿的培养。”
白仞稍作停顿,随后追问道:“若我最后还是回到史莱克呢?”
千道流看了他片刻,像是从这个问题里看见了某种熟悉的固执。他将卷册向阵纹边缘推近一些,回答时态度依旧明确:“等你拥有选择的能力,再决定自己要去哪里。现在的你连残位都控制不好,谈最后的归属还太早。”
白仞听着他的回答,记忆中那道身影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合。千道流一直如此。他可以疼爱千仞雪,也可以在涉及武魂殿与天使传承时坚持自己的判断;他会给出能够给的一切,却不会因为亲近便替她省去必须经历的考验。
前世的千仞雪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份教导,因为那是她的爷爷,也是她从小认定的道路。白仞却已经在另一个地方长大,身边有了老师、伙伴和他舍不下的人,他不可能凭着遥远的记忆重新成为过去的千仞雪。
他理解千道流,也知道对方此刻的看重并非虚假。
正因如此,白仞更需要把界线说清楚。
他缓缓在阵纹中央盘膝坐下,将衣摆整理到身侧,开口时态度郑重:“您可以按照供奉的标准教我,我也会认真学。但这不代表我已经选择留下。”
千道流看着他坐稳,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情绪。他没有用前日帮白仞稳定残印要求他接受什么,只抬手指向他的左侧肩背:“等你真正达到那个标准,再来告诉我答案。展开左翼,今日先看第一考以后,你还能不能像过去一样控制它。”
左翼展开得比昨日更快。白仞察觉到变化,肩背随即绷紧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控制,羽翼已经自行调整角度,向斗罗殿深处的天使神像偏去,像是本能地回应周围过于浓郁的圣光。
千道流看见左翼的动作,掌中凝起一层柔和金光。他没有立刻压制羽翼,只将自己的魂力停在白仞肩后,观察残位如何牵引外界力量:“不要收回,让它自己展开。”
白仞依言松开了部分控制。
过去释放寂灭双翼时,他必须同时维持两侧魂力,左翼与右翼彼此牵制,任何一方变化都会立刻传到另一边。如今右翼尚未出现,左翼却已经能够独自维持形态,羽翼在阵纹上方轻微舒展,连魂力消耗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千道流等羽翼完全稳定后,才将金色魂力送入翅根。他沿着第一考留下的残印缓慢走过一圈:“第一考已经让残位真正进入你的武魂。接下来一段时间,它会比过去更容易回应天使圣光。”
白仞感受着左翼不断传回的力量,眉间微微收紧:“它在自己吸收周围的魂力。”
“只是在适应。”千道流收回一部分天使之力,视线仍停在左翼羽骨间流动的金色纹路上,“若连这一点力量都无法控制,第二考也不会出现。”
白仞没有再问第二考的内容。他知道千道流同样无法提前决定考核,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武魂,尝试将已经自行展开的左翼压回适合收束的位置。
羽翼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控制。白仞加重魂力时,左翼反而向外舒展得更开,金色羽毛扫过阵纹边缘,引起一阵轻微震荡。他立即停下强行收拢的动作,改为沿着翅根逐层减少魂力,羽翼这才缓慢回到身后。
羽翼完全收回后,千道流翻到新的一页,记下展开与收回的时间:“今日只练收放,不必维持完整双翼。”
白仞将左翼彻底收回,肩背却还留着一股向外伸展的力量。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带着疑问问道:“右翼不用一起练?”
千道流合上卷册,目光从他左肩移向右肩:“先分别确认,再让它们同时出现。你过去能维持平衡,不代表第一考以后还能照旧。”
白仞听见“平衡”两个字,想起昨夜同时感受到的两侧魂力。右翼没有衰弱,死亡本源也依然完整,可左翼已经先向前迈了一步,两边之间那条原本极细的界线,似乎也随之出现了偏移。
他重新将魂力引向左侧,态度比第一次更谨慎:“继续吧。”
训练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白仞从最基础的展开、收回开始,逐渐练到只释放半侧羽翼,再控制每一层羽毛依次舒展。千道流很少开口,白仞动作出错时,他只会改变静室阵纹中的圣光强度,让左翼的反应直接将问题暴露出来。
第一次训练结束时,白仞的左肩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收回最后一缕魂力,睁眼看见千道流正在整理卷册,便撑着地面站起身。长时间单独控制左翼让身体重心始终偏向一侧,他刚迈出阵纹,脚步便稍微向右晃了一下。
千道流任他自己站稳,将卷册放到案边:“明日仍是辰时。五日以后,再展开右翼。”
白仞站稳身体,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左肩:“多久开始飞行?”
千道流停下脚步,隔了片刻才回答:“等你能控制左翼时再说。”
白仞跟在他身后离开静室,没有争辩。
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辰时都会来到这里。
左翼对天使圣光的反应越来越快,从最初脱离控制,到后来能够按照白仞的意志改变展开角度,只用了不到五日。第六日,千道流终于让他同时释放右翼。
灰白羽翼从右侧肩背展开时,静室里的气息迅速冷了下来。
右翼仍然保持着第一考以前的状态,死亡气息被收束在羽翼表面,并未受到斗罗殿圣光的明显排斥。白仞原以为两边同时出现后,身体会重新找回熟悉的平衡,真正展开双翼时,左翼却先一步抬高了半寸。
这点差距并不明显。若只从外形判断,两侧羽翼依旧完整,长度也相差无几。白仞却能清楚感觉到,左翼调动魂力时几乎不再需要等待,右翼仍要沿着原本的经脉完整运转一周,才能将力量传到每一层羽毛。
他尝试同时向后振翼。左翼掀起的气流先一步撞上静室阵纹,右翼带来的力量隔了极短一瞬才随之抵达。两股魂力本该在同一位置叠加,如今却前后撞在阵纹上,白金纹路顿时荡开两层清晰波动。
白仞立即收住力量,身体仍被左侧先出现的推力带得向□□了一下。
千道流走到阵纹旁,看着两层尚未完全散去的魂力涟漪。他没有解释原因,只吩咐守在外面的执事:“开放后殿训练场,准备飞行阵纹。”
白仞稳住双翼,转头看向他:“现在?”
“现在。”千道流把刚才两侧羽翼的记录递给执事,“静室里看不出它会让你偏到什么程度,飞一次便知道了。”
供奉殿后方的训练场很少对外开放。
白仞跟着千道流过去时,七道半透明光幕已经沿训练场依次升起。每道光幕中央都留有仅容一人穿过的缺口,高低与角度各不相同,几名负责阵纹的执事站在场外,正在调整两侧魂力感应。
白仞走到起点,先看了一遍七道光幕的位置。
这类训练对过去的他并不困难。寂灭双翼觉醒以后,他已经用了许多年,转向与收势早已成为身体本能,即便闭上眼,也能大致判断双翼该在什么位置发力。
千道流停在训练场外,并未再给他适应时间。他看了一眼已经启动的阵纹,简短道:“开始。”
白仞屈膝跃起。双翼同时向后展开的瞬间,左翼率先推开空气,强于预料的力量将他的身体直接送向右侧。原本对准第一道缺口的路线当场偏离,右肩迅速接近光幕边缘。
负责阵纹的执事脸色一变,下意识准备关闭光幕。
千道流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目光仍跟着半空中的白仞:“让他自己处理。”
白仞没有强行用右翼追回原来的方向。他在身体侧偏时收拢右翼,顺着左翼多出的推力翻转身体,从第一道缺口上方绕过半圈。等重心转到合适位置,他才重新展开右翼,借右侧迟来的阻力压低高度。
第二道光幕已经逼到面前。白仞横过身体切入缺口,浅金与灰白两侧羽翼贴着阵纹边缘掠过。光幕表面荡开一层波纹,右侧末端险些碰上内缘,最终仍隔着极窄的距离滑了过去。
第三道光幕需要向左急转。白仞没有再按照过去的方式同时振翼。他先让右翼控制身体转向,等重心偏过一半,左翼才骤然展开,提前积蓄的力量将他从狭窄缺口中直接推了出去。
余下四道光幕很快被他依次穿过。
重新落地时,白仞的脚步向右滑了半步。他以脚跟抵住地面,左翼已经收束到身后,右翼却慢了一瞬才完全停下,羽毛末端还在轻微震动。
负责记录的执事低头检查阵纹,语气里带着迟疑:“七层都已通过。第三层和第五层外缘出现魂力波动,羽翼未与阵纹接触。”
千道流看向白仞,态度没有因第一次顺利通过而缓和:“再来一次。”
白仞活动了一下发紧的右肩,重新走回起点。他已经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这次没有等待双翼完全展开,身体便先一步向左调整了角度。
阵纹重新启动。左翼率先发力时,他顺着那股力量斜向切入第一道缺口,右翼维持半收,只负责修正身体的位置。接近第三道光幕时,他也没有提前减速,而是用右翼拖住重心,再以左翼完成最后一次加速。
第二次穿过七道光幕,白仞的路线依旧谈不上对称,却比第一次流畅许多。
他落回场中时,负责记录的执事盯着阵纹显示出的时间,低头重新核对了一遍。另一名执事见结果没有变化,才转向千道流禀报道:“比第一次快了两成,所有阵纹都未触发。”
千道流看完两次记录,将卷册重新交还。他对白仞的调整没有给予评价,只向执事吩咐:“从今日起,双翼分别记录,飞行方式也重新练。”
白仞收回武魂,肩背的力量随之松开。他看了一眼阵纹上截然不同的两组魂力波动,询问时态度认真:“需要限制左翼吗?”
千道流转身向训练场外走去,长袍扫过脚下尚未熄灭的金色纹路。他留下的回答很简短:“先学会用,再决定要不要限制。”
白仞站在原地,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左翼已经发生变化。他得先让身体追上这股力量,再考虑是否需要限制。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白仞几乎每天都要重新练习飞行。
训练从简单的直线提速变成狭窄区域内的连续转向,千道流不允许他始终依靠左翼,也不准他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对称而降低速度。白仞最初几日频繁撞上光幕,右翼的羽毛数次被阵纹灼伤,到了第七日,他已经能够让两侧羽翼承担完全不同的作用。
左翼负责爆发和升空,右翼负责制动与方向。这种飞行方式谈不上优美,初看甚至会让人觉得他的身体随时可能失去平衡。可当速度真正提升以后,旁人很难再凭双翼展开的方向判断他下一步会去哪里。
千道流从未在训练场上夸过他。白仞每次完成新的记录,他只会让执事提高下一轮的难度。白仞撞破第二层光幕时,他让人更换强度更高的阵纹;白仞在连续十次转向后仍能稳稳落地,他便将训练时间延长到半个时辰。
白仞对此并不意外。他能够感觉到千道流是在认真教他,而不是单纯测试他。两人之间仍谈不上亲近,可千道流会记得他左右肩承受的极限,也会在右翼消耗过度以前结束训练。
教皇殿的安排是在第三周送到供奉殿的。
那天白仞刚结束飞行训练,月关便拿着一张盖有教皇印章的调令走进场中。他等白仞收回双翼后才展开纸张,神情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趣:“教皇冕下让你每隔两日去一次东侧训练场,黄金一代会在那里等你。”
白仞接过调令看了一遍,纸上只写了共同训练和实战适应,并未说明具体内容。他把调令折好递回去,带着些许戒备问道:“三个人一起?”
月关把纸张收进袖中,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你在决赛里把人家打输了,总该给他们一个讨回来的机会。放心,教皇冕下不会让他们在训练场上要你的命。”
鬼魅从场边走来,将一条用于固定右翼的绷带交给白仞。他听见月关的话,语气冷淡地纠正:“也不会让他杀人。”
月关转头看向鬼魅,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何时说过他会杀人?你这句话倒像是提前警告。”
白仞接过绷带缠在右肩,懒得理会两人的争论。他确认训练时间后直接向侧殿走去,经过月关身边时留下一句:“明日我会去。”
第二日下午,白仞按时来到教皇殿东侧的训练场。
这处训练场四周完全封闭,墙面布有吸收魂力冲击的阵纹,中央地面划着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区域。胡列娜、邪月和焱已经等在场中,三人身上的伤势基本恢复,只是邪月脸色仍比决赛前苍白一些。
焱看见白仞走进来,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来得倒准时。”
白仞走到场地另一侧,停在标记好的位置。他对焱的敌意没有兴趣,只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回道:“调令上写了时间。”
邪月握住月刃的柄,见焱还想继续开口,便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先对白仞点头示意,保持着基本礼貌说道:“今日由老师亲自安排,规则还没宣布。”
胡列娜站在两人中间,红色长发束在身后,目光从白仞右肩的绷带移到他的脸上。她没有提决赛,也没有表示欢迎,只带着观察意味说道:“你的翅膀和比赛时不太一样了。”
白仞看了她一眼,对她能够察觉变化并不意外。胡列娜在决赛中亲眼见过寂灭双翼,又是精神系魂师,对魂力波动本就比邪月和焱更加敏锐。
他尚未回答,训练场高处的侧门已经打开。
比比东从台阶上走下,身后只跟着两名负责记录的红衣主教。她来到训练场外沿便停下脚步,视线依次扫过四人,虽然比正式场合少了几分威严,仍让焱立即收敛了神色。
胡列娜向前行礼,声音里带着对老师特有的敬重:“老师,人已经到齐了。”
比比东向她微微颔首,随后指向场地中央的圆形区域,语气中带着明确要求:“一炷香之内,你们三人将白仞逼入中央圈。白仞只许使用寂灭双翼,不得召出第二武魂,攻击范围由阵纹限制。”
焱听清规则后皱起眉,显然觉得三人联手只为把白仞逼入一个圆圈是在轻视他们。他握紧拳头,带着不服说道:“老师,若只是限制行动,我们用不了一炷香。”
比比东将目光落到焱身上,神情没有变化,只淡淡回应:“先做到再说。”
焱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只能向后退入自己的位置。
训练开始的钟声响起时,邪月率先从左侧接近。他的两柄月刃一前一后封住白仞能够移动的范围,焱则从正面释放火焰领主,灼热气流迅速占据场地大半空间。
胡列娜暂时没有靠近,只站在两人身后观察。
白仞展开双翼,从地面腾起。左翼带来的速度让他瞬间越过邪月的第一道封锁,右翼则在接近墙面前收拢,将身体向下压回焱的火焰边缘。
焱早已预判他会从空中避开,双拳猛地砸向地面,大片火焰沿着阵纹向上喷涌。白仞在火柱升起以前突然向右转身,左翼推着他从两道火焰之间切过,灰白右翼在身后展开,恰好挡住邪月从侧后方掷来的月刃。
月刃与羽翼边缘碰撞,刺耳的金属声在封闭训练场里骤然响起。
白仞没有与邪月继续角力,右翼借着撞击向内折回,身体顺势向左偏移。邪月原本计算好的第二道封锁随之落空,月刃擦着白仞衣摆飞过,重新回到他手中。
邪月接住武器,脸上的神色逐渐认真。他向焱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带着急促提醒道:“别追他的肩,看左翼启动。”
焱立即改变攻击方向,火焰不再直接扑向白仞,而是提前落在左翼能够加速的几条路线上。两人的配合比决赛时更加简洁,白仞连续变向数次,活动范围仍被一步步压向中央。
胡列娜在这时向前走了一步。
她额前浮现出一层淡白光芒,精神力随之出现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变化。比比东从教皇殿私藏中取出一块头部魂骨,几日前刚交由她吸收,今日也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魂骨附带的技能。
幻心妖狐头骨,魂骨技能——心景。
被精神力命中的人会暂时失去对现实的感知,看见自己此刻最想看见的景象。那幅画面源于目标自身,只有当目标意识到眼前并非真实,幻境才会破碎。
胡列娜还未真正掌握发动的时机。她盯着白仞连续改变的飞行路线,等邪月与焱将他的活动范围压向中央,才按照比比东先前的指点,将魂骨中的精神力送了出去。
淡白色光芒穿过场中交错的魂力,落在白仞身上。
白仞刚借左翼越过一道火墙,眼前的训练场便在瞬间暗了下去。墙壁、阵纹与逼近的月刃一同消失,熟悉的土路从脚下向远处延伸,史莱克学院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唐三站在路的尽头。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蓝色衣袍干净完整,微风吹过额前的碎发。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分别时的痛苦与仓促,只带着白仞等待许久的安然。
唐三没有说话,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片刻后,他向白仞伸出手,像是已经结束唐昊安排的修炼,终于回来见他了。
白仞停在原地。
从唐三被带走的那日起,他曾经想过许多次重逢的情形。他不在意是在史莱克学院、陌生山林,还是武魂城外的一条长路,只要唐三能够完好地回来,其他事情都可以等见面以后再说。
白仞向前迈出半步,肩背绷紧的力量也随之松开少许。可他的脚尚未落下,目光已经越过唐三,看向后方的学院。
那里太安静了。训练场里看不到任何人,宿舍外也没有奥斯卡和马红俊留下的杂物。风吹动路边的树叶,树下的影子却没有随之改变,眼前的一切更像一幅完全按照愿望拼出的画面。
唐三还在唐昊身边,绝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
白仞停住脚步,终于承认眼前只是幻境。这个念头刚刚变得清晰,土路边缘便浮现出细密裂痕,唐三伸出的手也随光影一同破碎。
史莱克学院被骤然涌出的灰暗吞没,现实中的火光重新撞入白仞视野。
从胡列娜发动魂骨技能,到白仞重新恢复意识,只过去了三息。
邪月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改变位置,两柄月刃一上一下封住白仞身侧。焱也将火焰铺满下方区域,把他能够落脚的地方全部压向中央圆圈。
白仞看清局势时,月刃距离左侧肩背已经不足半尺。他来不及重新调整路线,只能立即收拢左翼,让身体向下坠落。焱见他脱离幻境,双拳随即向上一抬,早已铺开的火焰猛然升高,继续封住他的退路。
白仞在接近地面前展开右翼,借右侧阻力强行转身。月刃从肩侧擦过,在衣料上割开一道裂口,火焰也已经碰到靴底,将他逼得向中央退出半步。
他的后脚踩上圆圈边缘,鞋底越过阵纹一寸。
钟声随即响起。
焱收回火焰,看见白仞终于被逼入中央区域,脸上立刻露出得意。他握紧拳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次总算抓到了。”
邪月接住飞回的两柄月刃,先确认白仞没有被刀锋真正伤到,随后转向脸色微白的胡列娜。他看见妹妹额前的魂骨光芒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担心问道:“维持了多久?”
胡列娜缓了两口气,仔细回想精神联系断开的时间。她对第一次使用的结果还不够确定,回答时带着几分谨慎:“三息左右,后来突然断开了。”
焱走到中央圈旁,抬手比了比自己刚才能够攻击的位置,态度中满是满意:“三息已经够了。我和邪月只要提前准备好,他醒来时就只能接我们的攻击。”
胡列娜没有立刻附和。
她第一次使用心景,对魂力消耗与结束时机都不熟悉。技能命中以后,她只能感到白仞的精神短暂从现实中脱离,至于他为何能在三息后挣脱,她还无法判断。
白仞从中央圈中退出来,重新拉紧右肩的绷带。他看向胡列娜额前残留的白光,语气里带着防备:“刚才是你的魂骨技能?”
胡列娜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呼吸已经逐渐恢复。她没有掩饰技能的限制,只坦率说道:“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你在三息后挣脱了。”
白仞听见这句回答,缠绕绷带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告诉胡列娜那幅幻境里出现了谁,只将松开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比比东站在训练场外,将胡列娜第一次使用魂骨技的过程完整看在眼中。她等记录人员写下发动距离与维持时间,才看向自己的弟子,带着指点说道:“第一次便能维持三息,魂骨与你的精神属性很契合。但你刚才等得太久,再迟一步,白仞便会脱离邪月与焱的封锁范围。”
胡列娜认真回想白仞被命中前的路线,接受了老师的判断:“下一次我会提前一些,让哥哥和焱在技能发动时开始收拢。”
“时机由你自己判断。”比比东看着她额前已经散去的魂光,语气中带着更高的要求,“魂骨只替你争取时间,能不能把这段时间变成优势,要看你们三人的配合。”
胡列娜朝比比东行了一礼,神情比训练开始时更加专注:“我明白了。”
比比东抬手示意记录人员重新点燃长香,随后将目光转向白仞。她见白仞已经重新展开双翼,便直接下令:“再来一次。白仞已经知道这个技能的存在,看看你们还能不能将他逼进去。”
第二次训练中,白仞对胡列娜的精神波动有了防备。
可头部魂骨的技能并不依赖视线或声音,只要胡列娜能够锁定他的精神气息,便有机会将他拖入幻境。白仞避开邪月和焱的围攻时,不得不同时留意她的位置,原本已经逐渐适应的飞行节奏再次受到影响。
一炷香结束以前,他第二次被心景命中。
这一次,白仞看见的仍是唐三。
唐三站在武魂城外,身后是已经开启的城门。他的样貌与分别时几乎一样,身上也还留着未完全愈合的伤,只是白仞刚看清他的脸,便已经想起现实中的城门从未打开。
幻境只维持了一息便破碎了。
白仞及时避开邪月的月刃,却仍被焱封住左侧路线。三人配合得比第一次更加熟练,最终在长香燃尽前再次将他逼入中央区域。
这次焱没有继续得意太久。
白仞从圈内退出后,立即重新复盘刚才的失误。邪月也在一旁调整站位,胡列娜则将两次魂骨技能的持续时间分别记下,四人之间第一次真正出现了共同训练的样子。
比比东看完记录,才宣布此后的安排:“今后每隔两日共同训练一次,内容由邪月安排。胡列娜负责精神干扰,焱控制正面范围,白仞在稳定双翼以前先适应围攻。”
白仞接受了这个安排。
接下来的数月,他的生活几乎被训练完全填满。
清晨是千道流安排的双翼控制,午后隔日去教皇殿与黄金一代共同训练,剩下的时间则由鬼魅负责死神镰刀与死亡气息的收束。白仞不能离开武魂城,偶尔从供奉殿高处看见城门,也只会停留片刻,随后便回到训练场。
鬼魅的训练与千道流截然不同。千道流要求白仞掌握变强的左翼,鬼魅则让他把死亡气息压缩到越来越小的范围。最开始是一间密室,后来缩小到一丈见方,再后来,白仞必须在一只盛水的石碗上方使用死神镰刀,既要吸收碗中提前封存的死气,又不能让水面产生一丝波纹。
白仞第一次尝试时,石碗直接裂成两半。
月关正好推门进来,见到一地碎石和水迹,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他把新配好的药瓶放到旁边,带着嘲弄说道:“我才离开半个时辰,你们就开始拆供奉殿了?”
鬼魅站在白仞身后,看着地面裂开的痕迹。他语气冷淡地指出问题:“力量收得太快,死气被切断以后无处可去。”
白仞蹲下检查碎裂的位置,听完便重新在脑中回想刚才的过程。他拿起旁边备用的石碗,认真说道:“再试一次。”
月关看见他右手虎口已经被镰刀震裂,便直接按住石碗边缘,不许他继续。他将药瓶推到白仞面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强硬:“先喝药。你若把手练废,下一只碗准备让老鬼替你端?”
白仞看了看药瓶里颜色可疑的液体,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他带着抗拒问道:“一定要喝?”
月关双手抱在胸前,十分满意他难得露出的表情。他扬了扬下巴,故意吓唬道:“你也可以不喝,等伤口烂到握不住镰刀,再让大供奉亲自来问。”
白仞听见千道流,最终还是拿起药瓶一口喝完。药液的苦味几乎立刻从舌根蔓延开来,他将空瓶放回桌面,脸上带着明显嫌弃:“比上次更难喝。”
月关收好瓶子,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他带着几分得意说道:“说明我加了好东西。”
鬼魅看着白仞重新包扎伤口,等他处理完才将新的石碗放到桌上。他朝白仞示意继续,语气仍旧简短:“慢一点。”
第二次,石碗撑过了三息,水面随即出现数圈波纹。第三次,石碗没有碎裂,碗中的水却被死亡气息冻住了大半。
到月底时,白仞已经能将整团死气从水中抽出,再沿着镰刀送回封存魂力的容器。鬼魅依旧很少称赞,只在检查完容器后将下一阶段的训练提前了两日。
黄金一代那边的相处也在反复训练中逐渐发生变化。
焱仍旧最喜欢找白仞切磋。每次共同训练结束,只要两人还剩魂力,他便会提出再打一场。白仞起初不愿浪费恢复时间,后来发现焱即使被拒绝,第二日也会继续等在训练场,干脆将切磋当成适应左翼的新方式。
焱的火焰范围大,攻击又直接,恰好能够逼迫白仞不断改变飞行路线。
最开始的几次,焱连白仞的衣角都碰不到。等他学会根据左翼启动前的魂力变化预判方向后,终于有一次在白仞落地时用火墙封住了退路。
焱看见白仞停在火墙前,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得意。他维持着两侧火焰,带着挑衅问道:“这次还往哪里走?”
白仞看了一眼左右封死的范围,没有立即释放魂技。他在焱以为自己已经获胜时突然向前,直接踏入火焰边缘,右翼收拢护住身体,左翼则从火墙内部猛然展开。
骤起的风压从内部撕开火焰。
焱被自己的魂力反冲得退了两步,白仞已经从裂开的火墙中走到他面前。死神镰刀并未出现,白仞只用手背碰了一下焱胸口,带着提醒说道:“你封路时习惯把正面魂力堆得太厚,中间反而最容易断。”
焱低头看了看被碰到的位置,脸上的得意僵了片刻。他很快拍开白仞的手,仍旧不肯服软:“下次不会了。”
白仞后退半步,接受了他的说法。他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聚拢的火焰,语气随意地应道:“那就下次再看。”
邪月与白仞的切磋更加安静。
两人都习惯近身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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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也都不喜欢在出手前说太多。邪月会把月刃的速度控制在白仞能够应对的范围,白仞则很少使用死神镰刀的魂技,只凭武器本身与他交换招式。
一次训练结束后,邪月看着白仞将镰刀收回武魂。他擦去月刃边缘的汗水,带着认真问道:“你的左翼现在比右翼快多少?”
白仞回想当天记录的数值,给出了大致判断:“第一次发力相差两成,连续使用以后会更明显。”
邪月将月刃重新背好,又看了一眼他始终缠着绷带的右肩。他带着几分认可说道:“战斗时看不出来。”
白仞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浮现出一点自嘲:“让你们看出来,就不会一直追错方向了。”
邪月听出他是在说最初训练时的判断,唇角稍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把一瓶恢复魂力的药剂扔给白仞,带着提醒说道:“明日焱还会找你。”
白仞接住药剂,想起焱离开时仍不服气的脸色,神情难得松了一些:“我知道。”
与胡列娜的训练始终最麻烦。她原本的魅惑能够牵引感官,让白仞在飞行和近战中出现短暂迟缓;头部魂骨技能则会直接切断他对现实的感知,让他看见此刻最渴望出现的景象。
他在担心小舞是否安全时,会看见小舞回到史莱克学院;他在一次双翼失衡后,会看见左右两翼重新恢复原本的状态;更多时候,出现在视线中的仍然是唐三。
唐三从来不会在幻境中说话。他只会站在某个白仞熟悉或希望出现的地方,完好地看着他。有时是史莱克学院外的土路,有时是落日森林的冰火两仪眼旁,也有时只是一片无法辨认的山林。
白仞每次都要主动提醒自己,眼前的景象只是他希望发生的事情。
幻境越符合愿望,越难找到具体破绽。他最终能够依靠的往往只有现实本身:唐三此刻不可能出现在武魂城,他也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回来。
每一次主动斩断幻境,都意味着亲手将最想看见的东西重新推远。
胡列娜看不到这一切。她只看得见白仞在某个瞬间突然停下,眼中的焦点从训练场上移开,随后又在魂骨技能崩溃时重新恢复。有几次白仞挣脱后脸色比受伤时更加难看,却从未向她提起幻境内容。
胡列娜也没有追问。头部魂骨让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足以令其停下脚步的愿望,却不会把那个愿望的具体模样交给她。她若想理解白仞,仍然只能从现实中的相处慢慢观察。
千仞雪第一次回到武魂城,是盛夏步入初秋后的一个深夜。
她此次回城没有惊动教皇殿,供奉殿内知道消息的人同样不多。进入主殿以前,她先换回了原本的样貌,金色长发披在肩后,衣摆间还带着长途赶路留下的寒意。
白仞那时刚结束鬼魅安排的训练。他从地下密室出来,沿着侧廊向住处走去,转过拐角时正好与千仞雪碰面。两人隔着几步同时停下,廊外夜风吹动檐下的金色帷幔,灯火从她脸侧掠过,将那张白仞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容照得清晰。
那种熟悉并非来自几次见面。相似的眉眼、站姿,甚至意外遇见旁人时下意识收敛情绪的方式,白仞都曾经拥有过。千仞雪右手停在最方便调动魂力的位置,目光先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又越过他看了一眼侧廊后方,这些细小习惯几乎不需要回忆。
因为前世的他也是这样的人。
千仞雪认出白仞后,肩背的戒备稍微松开了一些。她看见他右肩还缠着训练留下的绷带,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带着关心问道:“这么晚才结束?”
白仞从她脸上收回视线,抬手按了一下仍在发紧的肩膀:“鬼斗罗临时加了几次训练。”
千仞雪听见这个回答,眼中浮现出几分了然。她显然知道千道流已经开始亲自教导白仞,也没有替他向鬼魅抱怨,只看着那条缠得有些凌乱的绷带提醒道:“伤口重新包一下,别带着血气去见爷爷。”
白仞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一小块暗色。他将松开的部分重新压紧,随后让出通往主殿的道路:“你回来见大供奉?”
千仞雪向前走了两步,听见他的称呼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似乎对这声“大供奉”有些在意,却没有追问,只简短答道:“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向爷爷汇报。”
她没有说明自己从哪里回来,也没有提那件事情与谁有关。
白仞同样没有追问。武魂殿内部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让一名客卿知道,千仞雪又在深夜秘密回城,显然更不打算向他解释自己的行踪。
千仞雪见他没有继续询问,反倒主动打量了一眼侧殿的方向。她靠近廊柱站定,态度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白仞想了想这几个月的训练和相处,回答得很实际:“训练很多,其他还好。”
千仞雪看着他,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爷爷亲自教人,训练不可能少。”
这句话由她说出来,比其他人的安慰更有分量。白仞记得千道流过去如何教导千仞雪,也知道她说起这些时并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早已习惯了爷爷的方式。
他抬手整理好肩上的外衣,顺着她的话问道:“你以前也经常练到这么晚?”
千仞雪没有立即回答。她曾经接受过比这更加严格的训练,可如今许多时间都耗在武魂殿之外,真正能够留在爷爷身边修炼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少。她将目光移向斗罗殿深处,片刻后才带着些许怀念说道:“小时候经常。后来有了别的事情,就很少了。”
白仞听懂了她话里的保留,没有询问所谓的“别的事情”是什么。
千仞雪也没有继续解释。她重新看向白仞,像是随口问起:“一直留在这里,不想回史莱克?”
白仞的目光越过长廊,落向夜色中的武魂城。他当然想回去。可史莱克学院已经暂时解散,其他人也各自离开,唐三更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就算城门突然开放,他也不知道应该先去哪里。
白仞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想,但现在回去也找不到人。”
千仞雪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他真正介意的事情。她没有直接询问白仞想找谁,只将手搭在廊边栏杆上,带着安慰说道:“等残考稳定,你可以自己去找。”
白仞看向她。千仞雪说这句话时十分自然,像是从未考虑过千道流会永远将他留在供奉殿。她与爷爷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近,也更清楚千道流一旦决定培养某个人,会提出怎样严格的要求,却不会单纯依靠禁令留下对方。
白仞沉默片刻,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希望如此。”
主殿方向还没有人前来,千仞雪却不时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她身上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显然才刚抵达武魂城不久,可从她站立的姿态来看,这次回来大概也不会停留太久。
白仞看着她,忽然问道:“你还要离开?”
千仞雪转过头,方才稍显放松的神色迅速收敛。她看了白仞片刻,带着审视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白仞知道她很快便会重新变成雪清河,赶回天斗城。可这项计划在武魂殿内部同样属于机密,他没有任何理由知情。
他的目光落在千仞雪的长靴上。靴边还沾着长途赶路留下的泥迹,披风也尚未换下,正好能替这个问题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不像准备留下。”白仞收回视线,语气自然地答道。
千仞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衣摆,眼中的戒备淡了些。她没有透露自己的去向,只转身望向主殿:“外面的事情还没结束,见过爷爷就走。”
白仞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千仞雪这次回来得匆忙,离开也不会耽搁太久。这样的行程他前世经历过许多次,甚至清楚她回到天斗以后会如何继续扮演雪清河。只是那些都不能从白仞口中说出来。
他记得天斗计划最终失败,却想不起唐三在其中做了什么。缺失的那部分记忆让他无法判断这一次是否仍会走向相同的结局,更无法给出一个足以让千仞雪放弃多年筹谋的理由。
千仞雪察觉到他的沉默,眉间稍微收紧:“你还有话要说?”
白仞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道:“路上小心。”
千仞雪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从这句普通的叮嘱里听出更多。主殿方向已经有人沿长廊走来,她收回目光,转身前提醒道:“今晚见过我的事,不要告诉教皇殿的人。”
白仞知道她为何这样要求,脸上却没有显露,只简单答应:“好。”
千仞雪这才向主殿走去。
白仞留在原处,看着她沿长廊逐渐远去。那道背影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过去换回原本的样貌,在供奉殿中短暂停留,又重新成为雪清河赶回天斗城的人,本就是前世的他。
如今,他第一次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千仞雪走上同一条路。
他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也明白她为何不肯停下。可越是了解,白仞越清楚一句毫无根据的劝阻无法改变她的决定。过去的千仞雪不会因为旁人一句“小心”便放弃筹备多年的计划,眼前的人同样不会。
主殿的门在千仞雪面前打开,金色灯光短暂照亮她的背影。
白仞望着那道身影走入殿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感。他明明记得这条路上的大多数事情,却偏偏缺失了最关键的结局;明明知道千仞雪正走向哪里,却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殿门缓缓合拢。白仞在夜风中站了一阵,抬手重新压紧右肩的绷带,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午后,白仞照常前往东侧训练场。
他进门时,邪月正站在场地中央,按照总决赛时的位置重新标记双方路线。焱抱着手臂站在红雾范围外,脸色算不上好看,胡列娜则坐在场边翻阅记录,书页上画着昊天锤落下时妖魅魂力被撕开的方向。
焱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白仞,便将手臂放了下来。他朝空着的训练场扬了扬下巴,话里带着惯常的挑衅:“来得正好。复盘完以后,再跟我打一场。”
白仞走到护具架旁,取下一对护腕。他一边扣紧左腕的搭扣,一边扫过地上的标记:“先看你们今天准备怎么围。”
焱听出他默认接受切磋,神情稍微好看了一些。邪月却没有让两人继续说下去,他用月刃刀鞘点了点红雾中央的落点,态度认真地说道:“今日不复盘后面的消耗战,只看妖魅被破的这一段。”
白仞戴好另一只护腕,走到邪月标出的场地边缘。地上的红线代表妖魅控制的范围,正中央留着一道从外向内贯穿的灰色裂痕,旁边还画着昊天锤落下时的方向。
邪月等他看完,直接问道:“昊天寂灭终裁是你们赛前准备好的融合技?”
“试过融合,完整用出来是第一次。”白仞蹲下身,将那道灰色裂痕向红雾深处延长了一截,“妖魅削弱了我们的感官和魂力,又改变了红雾里的方向判断。普通攻击即使碰到你们,也很难一次破开融合状态。”
邪月看着白仞补上的路线,回想起当时月刃与昊天锤碰撞的力量。他握住刀柄,继续问道:“唐三找出位置,你负责切断我和娜娜之间的魂力?”
白仞用手指在红雾外围点了一下,纠正道:“他不只是找位置。昊天锤的力量必须从正面压住妖魅,否则寂灭纹路刚进入红雾,就会被你们转移出去。”
焱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他看着地上那柄代表昊天锤的标记,神情里仍带着对那场失败的不服:“说到底,还是你把寂灭双翼的力量送进了昊天锤。没有你,唐三那一锤破不了妖魅。”
白仞抬头看向他,脸上没有受到冒犯后的怒意,只觉得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没有他,我的力量也进不了妖魅的核心。”
焱皱起眉,显然不接受这种笼统的回答:“你的右翼本来就能切断魂力连接,为什么一定需要他?”
白仞站起身,用脚尖将地上的红线向外推开少许。他看着模拟出的红雾范围,解释得很简短:“妖魅不会站在原地让我斩。我的力量能够切开连接,却压不住你们融合后的正面攻击;唐三能压住,却缺少一次截断融合的手段。”
邪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头看着灰色裂痕与昊天锤重合的位置,带着思索说道:“昊天锤将妖魅逼在原处,你的力量才有机会沿着碰撞的位置进入红雾。”
白仞朝他点了一下头:“两部分少一个都不行。”
焱仍盯着白仞,像是想从他的回答里找出可以反驳的地方。片刻后,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把双翼的力量全部送进昊天锤,就不怕唐三控制不住?”
训练场里安静了一瞬。
白仞似乎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值得担心。他将落到手腕内侧的扣带重新压好,回答得十分自然:“他控制得住。”
焱被这句毫不迟疑的回答堵了一下。他向前走近半步,仍想追问:“那可是你全部的魂力。昊天锤一旦承受不住,最先被反噬的人也包括你。”
“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白仞看着焱,态度没有半点动摇,“就像我不会在他的昊天锤落下以前撤掉双翼。”
胡列娜原本一直坐在场边,此时才从记录中抬起头。
总决赛时,她身处妖魅内部,只能感觉到昊天锤的力量与灰银纹路同时撞入红雾。直到融合被强行打断,她也没有机会看清唐三与白仞之间究竟如何配合。
胡列娜压着记录册,迟迟没有落笔。邪月握着刀鞘停了一会儿,才将地上的标记抹去一部分:“现在已经知道问题,妖魅的核心不能一直停在红雾中央,下一次遇见能够判断位置的对手,我和娜娜必须随时改变魂力连接。”
胡列娜合上手中的记录册,起身走入场地。她看了一遍邪月调整后的路线,带着认真补充道:“我会缩短魅惑覆盖的间隔,不让对方有足够时间锁定哥哥的位置。焱留在红雾外侧,负责打断蓄力。”
焱听见自己的安排,终于暂时放过了刚才的话题。他抬手召出火焰领主,炽热与厚重的土属性魂力同时覆盖身体,火光沿着双臂向肩背蔓延,却没有对他自身造成任何损伤。
他活动了一下覆盖着熔岩纹路的手臂,朝白仞露出一个明显带着竞争意味的笑容:“这次换你来破。”
白仞后退到训练场另一端,寂灭双翼从肩后展开。左翼掀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灰尘推向两侧,右翼则收束在身后,灰白羽毛间的死亡气息没有向外泄露。
邪月看见他准备完毕,握住两柄月刃,向胡列娜示意了一下:“开始。”
接下来的训练并未真正施展妖魅。
胡列娜与邪月刚完成过武魂融合技的复盘,没有必要为了模拟一次旧战消耗大量魂力。他们只按照红雾中的移动方式不断交换位置,由胡列娜负责干扰感知,邪月从不同方向逼近,焱则凭借火焰领主的强防与范围攻击封住白仞的飞行路线。
焱的火焰无法伤到自己,白仞也没有试图与他正面对拼属性。每当火焰与岩土构成的防线升起,他便利用左翼的爆发从上方转移,再用右翼改变落点,迫使焱不断重新布置范围。
训练持续到天色暗下,四人才先后收起武魂。
邪月带着焱前往教皇殿汇报结果,胡列娜原本已经跟着走到门口,却在回头看见白仞拆下护腕时停住了脚步。
白仞的右肩经过连续飞行又开始发紧。他坐在场边,将旧绷带一圈圈解开,重新检查翅根附近被阵纹磨出的伤口。胡列娜走回来,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下,手里仍拿着那本总决赛记录。
白仞察觉到她没有离开,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一轮精神训练?”
“今天不用了。”胡列娜将记录册放到膝上,手掌压住画着昊天寂灭终裁的那一页。她看着白仞重新缠绕绷带,问得很直接:“你和唐三从小就在一起训练?”
白仞咬住绷带一端,将绕过肩后的部分拉紧。他松开绷带后才回答:“六岁认识,后来一起修炼了很多年。”
胡列娜低头看了一眼记录中的两道融合路线。蓝银草与寂灭双翼形成的领域,昊天锤与双翼形成的终裁,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力量,却都出现在同一对魂师身上。
她重新看向白仞,神情里带着几分仍未解开的疑惑:“你就没想过,他接不住你的魂力?”
白仞将绷带末端固定好,回答时甚至没有停顿:“没有。”
“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提前解除融合?”胡列娜说完这句话,目光仍停在白仞脸上。
白仞想起红雾中唐三高举昊天锤时的背影。他将拆下的护腕与几枚暗器一并收进魂导器,态度自然地说道:“他不需要怀疑。”
胡列娜用手指压住记录册的页角,随后换了一个问题:“你们关系很好?”
白仞听见这句话,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瞬。他把最后一枚暗器放回魂导器,回答得十分坦然:“嗯。”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他?”胡列娜靠向椅背,问出这句话时没有再观察他的表情,只低头合上了记录册。
白仞将用过的绷带放进木盒,又拿起座椅旁的外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提了也见不到。”
他说完便披上外衣,转身离开训练场。
胡列娜仍坐在原处。等门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重新翻开膝上的册子,看了一眼那两道由同样两个人完成的武魂融合技,随后将书页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