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看着白仞,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那一瞬里,广场上的风仿佛也停住了。昊天锤留下的威压尚未完全散去,石面裂痕从高台一路蔓到两侧,倒下的年轻魂师被各自学院的人护在身后,醒着的人则都在看白仞。各学院的人不知道斗罗殿里究竟有什么,史莱克众人也不知道白仞为何一定要去那里。可他们都能看出来,他现在不是在替武魂殿说话,也不是在向比比东低头求生。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若不去,就撑不到离开武魂城。
比比东握着权杖,眼中的复杂被很快压下。她没有再向宁风致、独孤博或史莱克众人解释,也没有给出更多承诺,只转身吩咐道:“月关、鬼魅,留在这里处理后续。各学院暂留武魂城,救治伤者,不得擅自离开。今日之事,未得本座允许,任何学院不得擅自向城外传讯。违者,以扰乱武魂城秩序论处。”
月关与鬼魅同时领命。月关的视线在白仞左翼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眼底仍残留着方才第五魂技带来的震动。那一剑斩开邪月时,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寂灭圣剑出现的瞬间,左翼深处的神圣气息不再被完全遮掩,那绝不是普通变异武魂能伪装出的东西。可更让他不安的是,白仞身上并非纯粹天使气息,死亡之力缠在右翼,像腐蚀,又像保护,两者偏偏在一个魂王身体里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比比东转身向教皇殿后方走去,长袍在破碎石阶上拖过,权杖落地的声音清脆而冷。白仞跟在她身后,没有让任何人搀扶。他能感觉到身后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史莱克老师的担忧,也有武魂殿长老的审视,还有独孤博毫不掩饰的冷意。可他没有回头。小舞还没醒,唐三也已经被唐昊带走,他若在这时回头看一眼,很可能就再也无法逼自己继续向前。
从比赛广场到斗罗殿的路很长。白仞这一世从未走过这条路,却在踏上第一层台阶时,左翼深处便传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熟悉。那感觉不像记忆,也不像武魂本能,更像骨血里藏着一枚沉睡太久的烙印,被某种古老的气息从深处一点点唤醒。每向前一步,左翼羽骨里的金色纹路便更灼热一分,右翼死气也随之翻涌,像两股力量都在试图拉扯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比比东走在前方,没有放慢速度。她身边没有带太多人,只让几名教皇殿亲卫远远跟随。那些守卫见到她时尽数垂首行礼,却都忍不住用余光去看白仞背后的双翼。方才决赛场上的事情已经足够惊人,唐昊出手更是让整座武魂城都被震动,可对武魂殿内部而言,一个史莱克学生身上出现天使本源,带来的冲击并不比昊天斗罗现身小多少。
白仞走得并不稳。第五魂技寂灭圣剑本就是强行催动,之后又被唐昊一击牵动体内深处的神圣残印,他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承受两种力量的碾压。左翼要他靠近斗罗殿,死亡气息却在不停提醒他,若完全听从那份呼唤,他会被金光吞没。
比比东在一道长廊尽头停下。
这里已经远离了比赛广场的喧嚣,长廊两侧刻着武魂殿的古老纹章,墙面上的烛火没有摇晃,连空气都像被某种规则压得安静。比比东回身看着白仞,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你为什么知道斗罗殿能救你?”
白仞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疼痛稍稍过去,才说道:“不是我知道。”
比比东看着他,眼神更冷:“那是谁知道?”
白仞抬头,越过她望向长廊尽头更深处那扇尚未开启的古老殿门。那里没有光,却像有一只眼睛在黑暗里注视他。片刻后,他才回答:“是我的武魂知道。”
这个答案比比东并不满意,甚至让她心底的不适更深。她厌恶这种无法掌控的联系,厌恶天使一脉像阴影一样在她不愿面对的地方重新出现,更厌恶这个少年明明站在她面前,却像早已被另一种比教皇权柄更古老的东西牵引。她盯着白仞:“你的武魂从哪里来?”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若换作别人问,他或许还能用变异武魂、特殊血脉、机缘巧合去搪塞。可站在这里问他的人是比比东。白仞看着她那张冷淡到几乎没有破绽的脸,想起旧日尽头里终于失控的眼泪,又想起千仞雪那条被逼到最后才得到一点爱的路。那些不能出口的东西像一根刺卡在喉间,使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斗罗殿会给出答案。”白仞最终只是这样说,“我现在说的,教皇冕下不会信。”
比比东眸色一沉。她不喜欢这个回答,却没有立刻发作。白仞的状态太差,左翼里的天使本源正在外泄,死亡气息虽然将其压住,却也越来越不稳定。比比东若真想逼问,当然可以现在就让他开口,可她同样看得出来,一旦白仞彻底失控,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长廊尽头的殿门比白仞想象中更高。门上没有教皇殿那种象征权力的华丽装饰,只有六翼天使的纹章嵌在中央。那纹章历经岁月,却仍像有温度的金属,被白仞靠近的气息一触,便无声亮了起来。守在门前的魂师看见这一幕,神情明显一变,却在比比东的视线扫过去时立刻低下头,将惊疑全部压回去。
比比东站在殿门前,最后一次看向白仞:“进了这扇门,你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白仞脸色苍白,却回答得很快:“我没有后悔的余地,才会来到这里。”
比比东没有再说什么。她抬手,权杖上的宝石亮起,沉重殿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斗罗殿内部的金色辉光从门缝中铺出来,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古老神圣气息。白仞站在门前,只觉左翼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一跳,像沉睡太久的心脏终于听见了故地的钟声。
他跨过门槛。
下一瞬,左翼彻底失控。
银白羽翼猛然展开,羽骨上的金色纹路从根部一路亮到翼尖。白仞闷哼一声,身体向前晃了半步,几乎当场跪倒。右翼的灰黑死气随即翻涌而出,从他身后撑起一道暗色屏障,替他拦下从斗罗殿深处涌来的神圣牵引。
比比东回身,看见白仞双翼同时展开,眼神微变。
斗罗殿极大,也极静。这里供奉着历代封号斗罗的名号,墙壁与柱石上镌刻着武魂殿数百年来最庄严的荣光。可所有气息最终都汇向最深处那尊六翼天使神像。神像高立于金色台阶之上,六翼舒展,双手持剑,眉目低垂,像在俯视这片大陆上所有曾登临巅峰的魂师。它并未真正动作,却在白仞进入殿内的那一刻,让整座斗罗殿的光都发生了变化。
那光没有照向比比东,也没有照向殿中其他人。
它从神像上缓缓落下,像越过漫长岁月后,终于找到了某个被遗失的印记。普通千家血脉在天使神像前得到的是牵引,是受洗,是继承者面向传承时理所当然的回应。白仞身上的反应却不一样。金光落在他左翼上时,不像在选择他,更像在辨认他。
像是神像认得他。
比比东站在几步之外,握着权杖的手指无声收紧。她体内罗刹神力在这片金光里被压得极不舒服,那种天生排斥让她眼底冷意更深。可白仞右翼的死亡气息又在金光与她之间撕开一道阴影,使得那份神圣压迫没有完全落到她身上。她看着白仞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唐感觉——这个少年明明被天使神像逼到近乎崩溃,却又像在替周围的人挡住什么。
殿内深处传来脚步声。
白仞在强烈金光里艰难抬头,看见一道身影从六翼天使神像一侧走出。那人气息极深,与比比东外放的教皇威严不同,他像与斗罗殿本身融在一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天使传承守护者特有的古老沉静。比起封号斗罗的压迫,他给白仞的感觉更像神像前最后一道门。
千道流。
这个名字在白仞心底浮起时,他胸口的金色残印狠狠一烫。那不是面对极限斗罗时的本能忌惮,也不只是天使残位看见守护者后的回应。白仞望着那道白发身影,眼前有一瞬间浮起的不是供奉殿大供奉,而是另一个更久远、更温和的影子。
那是会在幼年时将千仞雪带到天使神像前的人,是会告诉她千家传承与天使荣耀的人,也是整个武魂殿里少有真正把她当作孩子疼爱的人。旧日走到最后,千道流为了打开她的成神之路,亲手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天使神位。他没有后悔,也没有迟疑,甚至在金色火焰燃起时,仍像往常一样替她把所有悲伤都压成一句宿命。
那时的千仞雪不是不痛,只是她从小背负的东西太多,千家少主、天使继承者、武魂殿未来的神,所有身份都在推着她向前。爷爷告诉她这是他的使命,是他作为守护者早已决定的终点;神像在前方等待,天使第九考已经开启,她甚至没有真正被允许停下来问一句,若成神的门必须用爷爷的命打开,她到底还愿不愿意走进去。
白仞曾经也把那份牺牲藏进了“理所当然”的壳里。因为不这样想,就没有办法继续向前。千家大供奉,天使神位守护者,为继承人献祭,听起来像是命运早已写好的最后一笔。可如今他以白仞的身份重新站在斗罗殿里,看见眼前的千道流还活生生站在神像之下,那份迟来的酸涩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这个老人还没有走到献祭的那一天,千仞雪也还没有被推到那扇必须用至亲生命打开的门前。
白仞手指无声收紧,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让那条路再原样发生一次。天使神位可以修复,神考可以重开,千仞雪也可以自己选择未来,可千道流不该只是神位门前注定被燃尽的祭品。
至少这一世,必须有人在那扇门打开之前问她一句,她到底愿不愿意。
千道流的目光先落在比比东身上,话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责问:“教皇,你把一个外人带进斗罗殿。”
比比东并未退让,权杖立在身侧,声音依旧冷硬:“他在决赛场上暴露天使本源,又被唐昊那一击牵动体内反噬。若不进斗罗殿,他会死在武魂城。”
千道流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他转头看向白仞,本该继续追究的话在看清那只左翼时停住了。
那只翼上确实有天使血脉,可又不仅仅是血脉。
千道流缓步走近,越看神情越沉。他守着斗罗殿多年,见过千家血脉在天使神像前受光,也知道天使考核初启时该有怎样的牵引。白仞身上的反应却完全不同。左翼羽骨里有与六翼天使同源的神圣本源,胸口那枚残缺金纹也不像普通魂师能承受的武魂印记。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白仞右翼那股与天使完全相反、却没有被神像直接湮灭的死亡气息。
普通死亡属性,承受不住斗罗殿的天使神光。普通天使血脉,也不该在神像前引出这样残破而古老的回应。千道流停在白仞身前数步,目光从他左翼移到胸口,又落到他背后的灰黑死气上。以他的阅历,一时竟也无法给出准确判断。斗罗殿供奉天使神像多年,千家传承从未断绝,可从没有一个魂王之躯站在这里,引得神像像是在辨认某个遗失已久的东西。
“这不是武魂觉醒。”千道流缓缓开口,“也不是我所知道的天使考核初启。”
比比东的视线随之落到千道流脸上。她比谁都清楚千道流对天使一脉的了解,连这位大供奉都无法立刻判断白仞身上的变化,就说明白仞牵扯到的东西远比她先前判断得更深。
千道流重新看向白仞,眼中第一次有了近乎审视神迹般的凝重:“你身上回应神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白仞还没来得及回答,胸口那枚残缺金纹便像被这句话触动,骤然亮了起来。
金光从六翼天使神像上垂落,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斗罗殿的石柱、墙壁、比比东与千道流全都在白仞眼前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断裂在云端的金色长阶。阶梯尽头有破碎的天使神装,有燃尽的羽翼,有一柄断裂的圣剑,还有一顶落在血与光中的冠冕。那些画面没有完整的声音,却带着强烈到几乎要撕开灵魂的熟悉,像有无数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温柔而不容违抗地催促他回来,回到光里,回到原本的位置。
白仞站在那条断阶前,身体仿佛被无数金色锁链缠住。每一道锁链都来自天使残印深处的本能,来自曾经被赋予的审判、荣耀、职责与孤独。只要他顺着那道光往前走,碎裂的冠冕会重新落到他头上,残缺的神装会试图拼回他的身体,那份陨落过的天使残位也会用旧日的形状重新覆盖他。
那条路甚至不是纯粹的恶意。它会给他力量,给他身份,给他从武魂殿离开的资格。只要他重新接受那顶冠冕,魂王的脆弱身体便不再是问题,眼前所有束缚都会被光碾碎。比比东无法再用教皇的权柄审问他,千道流也无法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压制的少年,整个斗罗殿都会承认他与天使神位之间的联系。
可那样醒来的,就未必还是白仞。
灰黑色死气从断阶另一端升起。死神镰刀的虚影立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召唤,只安静地将一部分金色锁链斩断。死亡不像光那样辉煌,也不像天使传承那样带着无法违抗的庄严,它只是冷冷地停在那里,像一道边界。它没有告诉白仞该往哪里走,却替他保留了不走回旧路的可能。
白仞在那一刻想起很多东西。他想起史莱克简陋的宿舍,奥斯卡总在半夜被他惊醒后骂骂咧咧地翻身,却又会把枕头砸过来让他别硬撑;想起马红俊每次被赵无极训完都要拉着他和奥斯卡去食堂加餐,仿佛多吃两碗饭就能把委屈全吃回去;想起小舞每次把他当作二哥护得理直气壮,明明自己也藏着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却总在别人靠近他时先一步炸毛。
他还想起大师皱着眉替他调整修炼计划,明明不擅长安慰人,却会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一条条写下来;想起柳二龙嘴上凶他,药却总是比谁都送得快;想起弗兰德把精打细算刻进骨子里,却从没在他和奥斯卡的饭食上真正省过;也想起冰火两仪眼里,唐三掌心与他相抵时那条安静而温暖的魂力通路。那通路并不强势,却在他每一次濒临失控时,将他从死亡和神圣的撕扯里拉回来。
最后浮上来的,是唐三挡在他身前的那一下。那只手没有来得及留住他,可白仞记住了。唐三当时已经被唐昊带走,昏迷前仍想抓住他,像哪怕自己已经无法站稳,也不肯看着白仞一个人走进武魂殿深处。白仞想,如果自己现在顺着这条金色长阶归位,再醒来时,也许能拥有比现在强大无数倍的力量,却很可能再也无法用白仞的身份回到那些人身边。
金色锁链一点点收紧,断阶尽头的冠冕亮起。白仞抬起手,死神镰刀的虚影落入掌中。他没有立刻斩向那顶冠冕,只看着它,像看着一段已经碎过却仍不肯放过他的旧路。
“我会修复你。”白仞的声音在金光里响起,很轻,却没有被钟声压下去,“但我不会归位。”
断阶剧烈震动。冠冕上的金光骤然大盛,像对他的拒绝感到愤怒,又像在确认他是否真有资格承受这份残缺。白仞握紧镰刀,灰黑刃光从断阶上划过,将通向冠冕的金色锁链斩断一半。另一半锁链没有断去,反而化作一道更细、更深的金纹,烙进他的左翼根部。
疼痛瞬间贯穿全身。
斗罗殿内,白仞猛地吐出一口血。左翼的金光暴涨,右翼的死亡气息也随之翻涌,死神镰刀虚影在他身后真正浮现。那柄镰刀没有魂环环绕,却带着一种让封号斗罗都本能心寒的冷寂,横在白仞背后,将从神像上倾泻下来的光强行分开。
千道流终于出手。他抬手按向白仞左翼上方,金色魂力化作一道道细密封纹,沿着羽骨压入那枚失控的残缺印记。比比东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只看着千道流以大供奉的天使魂力稳住白仞体内的金光,脸上神情冷得看不出情绪。
可她握住权杖的手并不平稳。
白仞身上那股气息让她厌恶,也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她厌恶天使一脉,厌恶千家留给她的一切,厌恶那种神圣光芒高高在上地照进她最不愿触碰的过去。可眼前这个少年在金光里痛到几乎崩溃时,她心底却没有生出想看他碎裂的快意。
这让比比东更加烦躁。千道流的封纹一点点压下去,白仞胸口的金色残印终于没有继续扩张。死神镰刀也随之收回一部分灰黑气息,左翼与右翼之间重新形成脆弱的平衡。白仞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他却始终没有真正跪下。
千道流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更深。他无法断定白仞体内那道力量究竟是什么,却能确定一件事:以白仞现在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神圣回流。
“魂王之躯,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天使神力。”千道流缓缓说道,“若不是你体内那股死亡力量替你切开一部分回流,你进殿的那一刻就已经碎了。”
白仞缓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看向千道流,声音因为血气而发哑:“所以我才来斗罗殿。”
千道流沉默片刻,问道:“你体内这份天使本源,从何而来?”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比比东也在等。殿中的金光渐渐收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白仞身上。他若说错一个字,供奉殿会将他视作对天使传承的亵渎,比比东则会抓住任何能将他纳入掌控的理由。
白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刚才幻境中残留的金光。他看着千道流,慢慢说道:“我能感觉到的,不是完整传承。它碎过,也死过一部分。死亡没有吞掉它,只把残留下来的东西接住了。”
他顿了顿,背后左翼与右翼同时轻轻一颤。
“我的寂灭双翼,就是那之后留下的形状。”
千道流的神色剧烈一动。他未必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却能听懂其中最危险的部分。白仞没有说自己是千家血脉,也没有说自己是新的天使继承者。他避开了所有能被武魂殿直接定义的说法,只留下“碎过”与“残位”这两个答案。可这已经足够让千道流听懂其中的危险。
比比东的目光也骤然沉下去。她听得出白仞没有解释血脉来源,也没有承认自己属于千家,可他的话里有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不是想继承天使神位,他身上本就带着一份碎过的天使残位。
千道流低声重复:“残位……”
这两个字在斗罗殿内显得格外沉重。天使神像仍在高处俯视殿中众人,像是没有否认,也没有赐下更多解释。
比比东终于开口:“你既然这么说,又为何站在史莱克那边?”
白仞看向她。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也很难回答。他可以说自己被史莱克收留,可以说他与武魂殿没有关系,可以说那些人是他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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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比东问的不是立场,她问的是一个带着天使本源的人,为什么不站在武魂殿,不站在千家,不站在斗罗殿。
白仞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因为它只能证明我从哪里来,不能决定我要回到哪里。”
比比东眼神一冷。
白仞没有解释更多。他现在太累了,也不想在比比东面前把史莱克和唐三一一摊开。那些人不是他用来证明立场的筹码,也不是武魂殿可以借此拿捏他的软肋。
就在这时,六翼天使神像上的光忽然再次亮起。金色辉芒从神像双眸中落下,没有像先前那样冲入白仞体内,而是在他身前缓缓凝成一行文字。殿内的天使气息随之压低,连比比东体内的罗刹神力都被迫沉寂了一瞬。
千道流看见那行字时,神情终于彻底变了。
——天使残考,第一考:承光不归。
金色文字悬在神像前,像一道来自天使残印的审判。它没有写明完整规则,也没有像寻常神考那样降下清晰的奖励,只用极短的四个字将白仞刚才在金光中做出的选择钉在斗罗殿里。
承受天使神光,不回旧日神位。
白仞看着那行字,唇边血迹还未干。左翼的金色纹路被封入羽骨深处,右翼死气安静垂落在背后。他知道这只是一条路的开端,也知道天使残考不会像普通神考那样给他清楚的道路。它更像一道烙印,只会在每一次旧日残位试图将他拉回去时,逼他重新选择自己是谁。
金色文字没有立刻散去。它在神像前停留片刻后,忽然化作一道细长光流,落入白仞胸口那枚残缺金纹里。白仞身体一震,原本几乎枯竭的魂力像被强行注入新的源泉,从丹田与经脉深处猛然翻涌起来。决赛时消耗殆尽的魂力被金光迅速填满,继而冲过原本的界限,一层一层向上推去。
白仞脸色变了。那不是寻常修炼带来的温和提升。天使残考落下的光太纯,也太重,像将他刚才承受的神位残光压缩成魂力,硬生生灌入他这具仍然脆弱的身体。若不是千道流的封纹还在左翼羽骨间维持稳定,若不是死神镰刀留下的灰黑气息挡在经脉边缘,这股提升很可能会直接变成另一场反噬。
千道流也察觉到了变化。他的目光落在白仞身上,神情比刚才更凝重。白仞的气息正以极快速度上涨,从魂王中段一路攀升,短短几息间便越过五十六、五十七,又在天使残光的推动下冲入五十八级。殿内金光仍未消散,最后一缕光流落入胸口时,白仞周身魂力猛然一震,竟被推到了五十九级巅峰。
那道力量在六十级门槛前停住了。
像是再往前一步,便不是魂力能够解决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到新的魂环,才能继续承载下一阶段的成长。白仞胸口剧烈起伏,五十九级巅峰的魂力在体内翻涌,却被死气与天使封纹共同压住,没有让他当场突破,也没有让他被过量魂力撑裂。
比比东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一个十四岁的魂王,决赛场上已经展现出足以撕开武魂殿黄金一代的战力,如今又在斗罗殿里被天使残考推到五十九级巅峰。哪怕他还未获得第六魂环,这种成长速度也足以让任何势力感到不安。更何况,他身上牵扯的不是普通机缘,而是天使神像亲自承认的残考。
千道流望着神像,声音沉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天使残考……”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并不像他早已知道答案,更像是在第一次面对某种连供奉殿也没有记载的神迹。天使九考属于现世继承者,千家传承对此有清楚规矩。可眼前这道残考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天使考核,它承认白仞身上的残位,却没有将他纳入现世天使继承人的道路。
比比东站在金光之外,目光落在白仞身上。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用教皇的身份压下眼前的变化。因为她同样明白,斗罗殿承认了白仞身上的残位,也承认了他与现世天使传承截然不同的道路。
白仞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晃。
千道流抬手隔空托住他。比比东也在同一瞬间向前动了半步,可靴尖刚越过石阶边缘,便被她硬生生停住。她重新握紧权杖,像方才那半步从未发生过。白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意识被残留的神光、死亡气息与骤然暴涨的魂力一层层拖低,昏过去前,只看见神像前那行金色文字缓缓隐入光中。
承光不归。
他记住了这四个字。
这一次,他承住了光,也没有回去。
斗罗殿重新安静下来。
白仞昏倒后,双翼并未立刻收回。左翼的金色纹路隐没在银白羽骨深处,右翼的灰黑死气则像疲惫了一般安静垂落。死神镰刀虚影已经消失,只在他背后留下极淡的冷意,提醒着刚才那场神圣与死亡之间的拉扯并非幻觉。
千道流将白仞托到一旁的石台上,金色魂力仍未完全收回。他以天使封纹一层层压住白仞胸口的残印,眉头始终没有松开。比比东站在他身后,冷冷看着这一切,片刻后才开口:“大供奉打算如何处置他?”
“处置?”千道流没有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天使神像已经降下考核,你我都没有资格简单处置他。”
比比东眼神一冷:“他是史莱克的人。”
千道流终于转身看向她。两人之间隔着多年无法化解的积怨,也隔着教皇殿与供奉殿从来不曾真正统一的权力。若只是一个天赋惊人的史莱克学生,比比东当然可以决定扣押或放回,千道流也没有必要亲自插手。可白仞不同。他踏入斗罗殿,引动六翼天使神像,体内还有一份连千道流都无法解释的陨落残位。这样的少年,已经不只是教皇殿能独自处理的对象。
“他必须留在斗罗殿。”千道流说道,“至少在残印稳定之前,不能离开这里太远。”
比比东握紧权杖:“然后呢?你要把他带去供奉殿,像培养千家继承人一样培养他?”
千道流目光沉了一瞬:“他不是雪儿。”
这个名字落在殿内时,比比东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权杖顶端的宝石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她不喜欢从千道流口中听见千仞雪的名字,更不喜欢在这种情形下听见。白仞身上的天使气息已经足够刺眼,若再牵扯到千仞雪,便像有人把她最不愿触碰的过去与现在强行放在了一起。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刺激她。他低头看向昏迷中的白仞,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身上的路,与雪儿不同。他身上的是残位,是破碎后重新被死亡力量保住的东西。若强行按天使九考的方式对待他,只会把他推向失控。”
比比东冷笑:“大供奉现在倒愿意承认,他和千家传承不同了?”
千道流没有因她的讽刺动怒。他只是继续维持白仞体内的封纹,语气仍旧沉稳:“我承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落在任何一方手里随意摆弄。”
这句话让比比东眼中冷意更深。她当然听得出,千道流说的“任何一方”也包括教皇殿。若换作平时,她绝不会让步,可今天斗罗殿神像当着他们的面降下“天使残考”,白仞体内的力量又已经被证明不是单凭教皇权柄就能压制的东西。她即使要掌控,也不能在此刻强行把人带走。
“他醒来后,本座要亲自问他。”比比东冷冷道,“而且,他不能只由供奉殿看守。”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
比比东握着权杖,声音里没有退让:“他是在教皇殿前暴露身份,也是以史莱克参赛者的身份被留下。供奉殿若想独自带走他,本座不会答应。”
千道流没有拒绝:“可以。但在他能自己回答之前,谁也不能再刺激那枚残印。”
比比东看着白仞苍白的脸,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可她心里清楚,千道流这句话说得没错。方才白仞只是在神像前承受第一道残考,便已经被逼到吐血昏迷,魂力更是被直接推到五十九级巅峰。若继续逼问,白仞未必会先开口,很可能先被体内的光与死气撕开。
斗罗殿外,有供奉殿侍从悄然候在门边,不敢出声。千道流收起一部分魂力,吩咐道:“封锁今日斗罗殿异象。没有我的命令,供奉殿任何人不得接近这里。教皇殿那边,也请教皇管好自己的人。”
比比东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本座不需要大供奉提醒。”
千道流没有再与她争。他重新看向六翼天使神像,神像上的光已经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异象从未发生过。可殿内仍留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气息,金色圣光之中混入了极淡的灰黑,像有人在天使传承最深处划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白仞躺在石台上,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他没有醒,却在昏沉中隐约听见羽翼被风拂过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像来自斗罗殿深处,又像来自自己左翼羽骨里尚未完全苏醒的残印。金光与死气在体内缓慢流转,五十九级巅峰的魂力停在六十级门前,像一汪被强行拦下的潮水,只等他下一次真正突破。
白仞在无边黑暗里握住那四个字。
承光不归。
他不知道第二道考核会在什么时候降下,也不知道自己醒来后要面对比比东和千道流怎样的审问。他只知道,这场从斗罗殿开始的神考,不会把他送回过去的神位里。
至少第一步,他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