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 47. 一起走完
    大师没有带他们走远。

    学院大门外的空地上,整齐摆放着八只用粗竹编成的背篓,每只背篓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石块。竹篓旁边还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排列着十几只粗瓷碗和一只盛满温水的大木桶,水中混着少量盐分,显然是早已为这场惩罚准备好的。

    马红俊看到石头时,脸上最后一点侥幸立刻消失。他走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竹篓旁,伸手试着提了一下,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顿时僵住:“大师,您是不是把赵老师用的东西放到我们这里了?”

    大师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等八个人分别站到自己的竹篓旁,才公布规则:“从学院到索托城,再从索托城返回,算一个来回。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小舞、宁荣荣和朱竹清完成十个来回,唐三与白仞完成十二个。途中不得使用魂力,也不准丢弃任何一块石头。午饭以前,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完成,所有人都没有饭吃。”

    “为什么三哥和四哥要多跑两个来回?”宁荣荣看向自己篓中的石块,又看向明显比她负重更多的唐三和白仞。

    “唐三身为控制系魂师,却把过多精力放在保护某一个人身上;白仞身为全场魂力最高者,却在实战中失神。”大师的目光分别从两人身上扫过,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他们犯的错误比单纯判断失误更严重,自然要承担更多。”

    白仞没有反驳,弯腰将写有自己名字的竹篓背起。里面大约装着十五公斤石块,对魂宗而言并不算难以承受,可一旦禁止使用魂力,再重复十二次从学院到索托城的长距离往返,重量带来的消耗便会被成倍放大。

    他刚准备系紧胸前的固定绳,唐三已经从身侧走了过来。

    “先别动。”唐三站到白仞身后,伸手提起他右侧肩带。那根粗糙麻绳压得太靠近颈侧,又恰好与星斗大森林里留下的伤处相邻,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跑得久了却必然反复摩擦皮肤。

    白仞身体在唐三靠近时有过一瞬本能紧绷,却很快放松下来。他抬手将垂在肩后的长发拢到另一侧,让唐三更方便调整绳结。恢复真实身份以后,他已经不再需要刻意避开唐三和小舞的靠近;而第四魂环带回的那段记忆中,作为雪清河的自己面对唐三时,最鲜明的也并非防备,反而是一次次想要接近、想让对方真正走入自己视线的愿望。

    如今唐三就站在他身后,手指隔着薄薄衣料调整肩带。白仞只在最初停了一下,随后便由着他把偏斜的肩带重新拉正。

    “右边太紧。”唐三把肩带向外移开半寸,又将胸前容易松动的绳结重新系好,最后用手掌试了试石块的重心,“这样跑下去,会一直磨到伤处。”

    白仞回头看向他,眉眼间没有过去以白雪身份面对唐三时刻意维持的疏离,只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唐三没有与他争论,只把最后一段绳尾压进结中,随后顺手将白仞肩后的长发从麻绳下方拨了出来,免得跑动时被夹住。做完这些,他才背起自己的竹篓,走回队伍中。

    白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也没有再重新调整唐三系好的绳结。

    其余人的负重则按照身体承受能力有所区别。戴沐白与唐三、白仞一样是十五公斤,马红俊、小舞和朱竹清各自十公斤,奥斯卡与宁荣荣只有五公斤。可食物系与辅助系魂师的身体素质本就不如战魂师,这五公斤带来的压力未必比戴沐白背上十五公斤轻松。

    大师站到路边,让开通往索托城的方向:“开始。”

    最初一段路程,八个人依旧保持着各自习惯的速度。戴沐白、唐三和白仞自然跑在最前面,小舞与朱竹清紧随其后,马红俊虽然身形偏胖,身体素质却并不差,短时间内也能跟住。真正逐渐落后的,是奥斯卡和宁荣荣。

    白仞听见后方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奥斯卡的竹篓背带没有完全贴紧身体,五公斤石头随着每一步不断撞击后腰;宁荣荣则显然不熟悉长距离奔跑,步幅过大,呼吸也乱得极快。

    唐三几乎与白仞同时放慢速度。他没有直接停下,只抬手示意戴沐白减速,等八个人重新靠拢以后才说道:“大师给每个人安排的重量不同,就是按照我们的身体能力计算。若一直按最快的速度跑,奥斯卡和荣荣很快便会失去体力。我们必须按照最慢者的速度前进。”

    奥斯卡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接过话道:“匀速。不要一开始跑得太快,也不要每次有人落后才停下来等。只要所有人维持同一个节奏,浪费的体力会少很多。”

    宁荣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

    奥斯卡原本已经喘得没有多少说话力气,听见这句夸奖却立刻抬起下巴,桃花眼里重新浮起几分得意:“我本来就是史莱克学院最有智慧的人,只不过平时不给你们表现的机会。”

    “夸你一句就开始胡说。”宁荣荣忍不住笑了一声,原本因体力落后产生的紧张倒是散了些。

    白仞走到奥斯卡身后,伸手拉住不断晃动的竹篓,将两侧肩带重新收紧。奥斯卡被他扯得脚步一顿,正要回头抱怨,白仞已经把固定绳扣到了更合适的位置:“照你刚才的背法,第三个来回以前肩膀就会磨破。”

    “你早点说不就好了。”奥斯卡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竹篓果然不再每走一步便撞击后腰,嘴上却仍然不肯服软,“我刚才只是没来得及调整。”

    白仞伸手在他竹篓边缘轻敲了一下,眼中带着一点并不掩饰的笑意:“嗯,你只是等着别人替你调整。”

    奥斯卡被他说得一噎,马红俊却在旁边笑出了声。可笑声还没持续多久,白仞便看向他过分急促的呼吸:“不要一直张着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先把节奏稳住。”

    “我知道怎么跑。”马红俊下意识反驳,下一口气却因为说话太急而呛进喉咙,顿时咳得整张脸涨红。

    白仞没有继续揭穿他,只重新转回前方。片刻以后,马红俊已经悄悄按照他说的频率调整呼吸,脚步也逐渐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重凌乱。

    队伍的速度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第一次抵达索托城时,八个人都还没有感到真正疲惫。城门口早已被大师做过标记,他们不能进入城区,只需要触碰路边那棵系着红布的树,便立刻转身返回学院。

    第一个来回结束后,大师只允许他们在门外喝一碗淡盐水,不能坐下,也不能长时间停留。白仞端起瓷碗时,注意到唐三仍站在自己右侧。先前在路上也是如此,无论队伍如何调整位置,唐三都会在重新排列时自然走到他的右边,恰好隔开其他人可能撞到伤处的方向。

    唐三并没有提起这件事,甚至像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习惯。可每当道路变窄,或者马红俊喘得过急、不小心向旁边偏出一步,唐三都会先伸手挡在白仞与其他人之间,再把自己的步伐重新调整回原位。

    白仞低头喝完盐水,没有点破。

    第二个来回,众人仍能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第三次抵达索托城时,宁荣荣的呼吸已经明显比其他人更急,奥斯卡额角也开始不断向下滴汗。朱竹清始终没有喊累,可她落脚时的声音比前两次更重,原本轻捷的步幅也逐渐缩短。

    白仞跑到她身侧,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她听见:“步子再小一点。不要只用前脚掌落地,腿会先撑不住。”

    朱竹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自己不需要提醒。她很快调整落脚方式,原本已经开始绷紧的小腿也得到些许缓解。几步之后,她才轻声道:“知道了。”

    戴沐白跑在队伍另一侧,显然也注意到了朱竹清的状态。他几次想向她靠近,最后却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开口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第四次返回学院时,八个人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大师仍然站在原地,面前长桌上重新摆好了八碗淡盐水。他没有询问任何人的身体状态,也没有因为宁荣荣与奥斯卡脸色发白便减轻要求,只抬头看了一眼太阳位置:“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你们完成的路程却不到一半。”

    马红俊端着碗的手顿时一抖:“这还不到一半?”

    没人回答他。

    短暂休息结束后,众人再次上路。唐三与白仞依旧并肩跑在队伍中段,把速度压到奥斯卡与宁荣荣能够跟上的程度。周围只剩下粗重却逐渐一致的呼吸声,谁也没有多余力气继续开玩笑。

    跑出学院一段距离后,唐三忽然侧过脸看向白仞:“你在当时想到什么了?”

    白仞知道他说的是昨天与唐三、小舞对战时那半息失神。他原以为唐三会在刚刚课程结束后便追问,可唐三一直等到此刻,等周围的人都疲于维持呼吸,才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声音里提起。

    白仞摇了摇头,视线仍落在前方道路上:“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梦到过的场景,所以我愣了一下。”

    “梦到过?”

    “一个已经长大的你,还有小舞。”白仞没有刻意隐瞒,却也无法说出更多,“画面很模糊,我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以前应该见过,可能是在梦里。”

    唐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白仞的神情并不抗拒,只是确实对那段影子感到困惑。唐三没有继续追问画面中的细节,更没有要求他现在便想清楚,只在沉默几步后说道:“我也经常梦到以前的事情。”

    白仞眼神微动,转头与他对视。

    唐三望着前方,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该停在哪里:“有些梦很清楚,有些醒来以后只剩一点感觉。它们会影响我,也会让我在遇到某些事情时作出不同选择,但那不代表我只能照着梦里的路走。”

    他没有说明所谓“以前”究竟指什么。白仞却能够听出,那并不是唐三与小舞在诺丁学院共同生活的六年,也不是唐三幼年在圣魂村经历的事情,而是另一段他从未向任何人完整提起的过去。

    “但都是过去了。”唐三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不管梦里发生过什么,现在作出选择的人还是我们自己。”

    白仞看了他一会儿,胸口那点因为模糊画面而生出的酸楚慢慢压了下去。属于千仞雪的记忆只恢复了很少一部分,他仍然看不清许多过去,却记得自己曾经不止一次这样望向唐三。那个人总像现在一样,明明被过去推着往前走,却偏要在最后一步停下来,自己选一次方向。

    白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分开,脚步却在无意间调整得更加一致。之后很长一段路里,他们都没有继续交谈,只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向前跑去。

    第五个来回开始后,负重的差异终于不再重要。哪怕是身体最强的戴沐白,呼吸也逐渐沉重;宁荣荣脸色发白,脚步几次险些踩乱,奥斯卡则已经没有力气维持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白仞一直留意着身边的室友。奥斯卡的肩带虽然经过调整,五公斤石块对食物系魂师而言仍然是一种持续折磨。他的步幅越来越小,手臂也开始无意识地向后托住竹篓底部,试图减轻肩膀压力。

    “把石头给我。”白仞在路边停下脚步,伸手解开奥斯卡竹篓上方的固定绳。

    奥斯卡愣了一下,立即抬手按住竹篓:“不行。你自己还有两个来回,而且才刚从星斗大森林回来,真要最后倒在我前面,我还得背你。”

    “你先能跑直线再担心我。”白仞没有与他拉扯,只从竹篓中取出那块最重的石头,放进自己的背篓。

    奥斯卡确实已经没有足够力气阻止,眼睁睁看着白仞替自己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嘴唇动了几下,只说了一句:“别全拿走,至少给我留一块。”

    白仞没有拒绝。他把最小的石块留在奥斯卡篓中,重新替他系好固定绳:“最后两个来回以前,自己拿回去。”

    “当然。”奥斯卡喘着气抬了抬下巴,“我又不是准备赖你一辈子。”

    白仞背起竹篓时,右肩因为骤然增加的重量轻微下沉。唐三立刻看了过来,却没有当着奥斯卡的面要求白仞把石头交给自己,只在再次起跑以后伸手碰了一下白仞的竹篓边缘,确认新加入的石块是否固定牢靠。

    白仞看见他的动作,主动说道:“我能承受。”

    唐三没有回答。他只是趁下一次短暂停顿,把白仞竹篓中两块体积较大、容易偏向右侧的石头取出,放进自己篓中,又从自己的竹篓里换了两块重量相近、形状更平整的小石块给白仞。

    总重量几乎没有变化,白仞背上的重心却回到中央。

    “我没有让你替我承担。”白仞看了一眼唐三变得更难固定的竹篓。

    “重量一样。”唐三把自己的固定绳收紧,确认不会在跑动中散开,随后向前迈出一步。

    白仞跟上以后才发现,唐三换到自己篓中的石块虽然总重相近,却让他原本便比白仞更多的负重变得更加集中。唐三没有再解释,只重新跑到白仞右侧,把两人的间距缩短了半步。

    那不是替他承担,也没有违背白仞的意愿,只是把会伤到右肩的重量换成更适合他的形状。

    白仞看着唐三被汗水浸湿的侧脸,眼神柔和了些。他没有再要求重新交换,只将脚步调整到与唐三完全一致。

    第六个来回结束时,宁荣荣终于支撑不住,扶着长桌边缘大口喘息。她想端起盐水,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住碗,瓷碗在桌面碰出几声轻响。

    奥斯卡站在她旁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先喘了几口气,才伸手托住碗底,帮宁荣荣把盐水稳住:“别洒了,只有这一碗。洒了大师可不会再给你盛。”

    “我又不是故意的。”宁荣荣已经没有力气像平日那样与他争辩,只瞪了他一眼,借着他的手把水慢慢喝完。

    奥斯卡见她喝完才松手,随后自己也端起碗,几乎一口气灌了下去。宁荣荣看着他汗湿后贴在脸侧的银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日总喜欢开玩笑的人,其实也已经累得双腿发抖。

    唐三从宁荣荣的竹篓中取出一块石头,白仞也准备过去分担,却被宁荣荣抬手阻止。

    “别都拿走。”她喘息着说道,“大师给我的重量本来就最轻。若连一块都不背,我跑完也没有意义。”

    唐三看了她片刻,只拿走其中较重的一块,把最轻的石头重新放回篓中。宁荣荣背起竹篓时身体晃了一下,奥斯卡下意识从旁边扶住她手肘,等她站稳后又立刻松开,像是怕动作慢一点便会被误认为故意占便宜。

    宁荣荣没有像从前那样甩开他,只重新调整呼吸,跟着队伍继续出发。

    第七个来回开始以后,太阳已经升到正上方。道路被晒得发白,热气不断从地面向上蒸腾,八个人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浸透,肩背被粗糙竹篓磨得火辣疼痛。

    小舞仍然保持着相对稳定的体力,却也不再像前几次那样轻松。她跑在白仞身后,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垂落的发带。

    白仞回头时,她已经把那根被汗水浸湿、逐渐松开的发带重新取下,将浅金过渡到银白的长发拢到一起。

    “别动。”小舞一边跑一边替他重新束发,动作算不上精细,却十分熟练,“再松一点就掉下来了,到时候踩到头发摔倒,可别怪我笑你。”

    “跑成这样还有心情管我的头发?”白仞虽然这样说,却真的没有继续移动头部,只稍微放慢速度配合她。

    “当然要管。”小舞把发带重新系紧,满意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二哥现在头发这么长,不管很容易碍事。”

    白仞转回前方,眉眼间带着一点真实笑意:“知道了。”

    唐三跑在一旁,看见小舞替白仞重新整理好长发,眼中的紧绷也稍微缓和。他没有加入对话,只等小舞回到原本位置以后,再次走到白仞右侧。

    马红俊在这一程中真正接近极限。他虽然在白仞提醒下维持着呼吸节奏,可体重和十公斤负重仍然比其他人消耗更多。跑到半途时,他脚下一软,双膝几乎直接跪向地面。

    白仞从旁边伸出肩膀,顶住他的上臂与胸侧,让他没有完全倒下。马红俊靠着白仞勉强站稳,大口喘息着说:“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戴沐白从前方退回来,伸手解开马红俊竹篓上的绳索,把里面那块十公斤石头直接放进自己背篓。

    石头落下时,戴沐白肩膀也随之一沉。他原本便承担十五公斤,如今负重已经达到二十五公斤,额角青筋几乎立即浮现出来。

    马红俊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戴沐白已经重新系紧绳索:“别浪费力气。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别让我替你背着石头还要停下来等。”

    “戴老大……”马红俊难得没有继续耍嘴皮子,只咬紧牙关重新站直。

    白仞看向戴沐白:“你跑左侧还是右侧?”

    戴沐白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负重增加以后,他已经没有余力继续兼顾整个队伍的位置,而白仞是在问他准备负责哪一边,以便另一个人去照看剩余方向。

    “左边。”戴沐白调整着肩带,声音因为呼吸沉重而有些发哑。

    白仞点了点头,转到队伍右侧。两人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一个承担了最多的石头,一个在自己负重增加的情况下仍不断留意落后的伙伴,像真正的队长与副手一样,把逐渐松散的队伍重新稳定下来。

    朱竹清跑在戴沐白斜后方,她看见戴沐白接过马红俊全部负重时,眼神明显停顿了一瞬。过去她总认为戴沐白习惯逃避,连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都不愿面对,可此刻他明明已经累到呼吸失序,仍然毫不犹豫地把同伴的石头背到自己身上。

    朱竹清没有因此主动靠近,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与他保持最远距离。

    第八个来回,所有人的速度已经慢到接近快走。宁荣荣每前进一段距离便必须重新调整呼吸,白仞没有用空洞的鼓励催促她,只在她几乎看不到终点时说道:“再走十步,前面那棵树下换气。”

    宁荣荣抬头看向那棵并不算远的树,咬牙完成十步。到达以后,白仞又指向下一处阴影:“再走十五步。”

    原本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道路被拆成一个个短暂目标。宁荣荣没有力气说话,只按照白仞的提示继续前进,竟真的一点点跟上了队伍。

    朱竹清仍然没有喊过一次累。可在一次下坡时,她的右脚落地角度出现偏差,身体明显向旁边倾斜。戴沐白几乎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宽厚手掌只停留了极短一瞬,等她重新站稳便立刻松开。

    朱竹清原本已经准备说“不用”,话到嘴边,却看见戴沐白苍白的脸色与背后远比其他人沉重的竹篓。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重新调整脚步,继续向前。

    戴沐白也没有借机与她说话。

    第九个来回开始前,奥斯卡从白仞的竹篓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石头。

    白仞看着他已经发白的嘴唇:“你可以等最后一程再拿。”

    “说好了最后两个来回以前拿回去。”奥斯卡把石头放进自己的竹篓,手指因为疲惫而系了几次都没能系好绳结,最后还是白仞替他收紧,“你已经替我背了够久。再让你带到终点,我以后还怎么在荣荣面前抬头?”

    宁荣荣就站在不远处,闻言望向他。奥斯卡已经累得顾不上自己说漏了什么,只重新背起竹篓,身体被五公斤重量压得向后一晃,却仍咬牙站稳。

    宁荣荣看了他片刻,呼吸凌乱地说道:“奥斯卡,你今天……倒真的像个男人。”

    奥斯卡原本应该立刻顺着这句话得意几句,可此刻他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勉强抬了一下下巴:“我哪天不像?”

    宁荣荣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因为喘不上气而不得不停下来。她没有再反驳,只在奥斯卡重新起步时,主动走到他旁边。

    白仞确认奥斯卡的竹篓不会再松动,便回到唐三身侧。

    途中短暂经过一段树荫时,唐三忽然伸手扣住了白仞左腕。

    白仞低头看去,才发现腕间那根褪色红绳因为汗水和反复摩擦,原本修补过的绳结已经松开一半。若是继续跑下去,再经过几次手臂摆动,或许便会真正脱落。

    他自己尚未察觉,唐三却已经停下脚步,把红绳从松动的位置重新绕回腕间。

    周围其他人都累得顾不上他们。戴沐白正在前方稳定马红俊的步伐,小舞扶着宁荣荣,朱竹清则站在后方等奥斯卡重新跟上。树影下只剩粗重呼吸与绳结摩擦皮肤的轻响。

    唐三的手指同样被汗水浸得微凉,动作却依旧很稳。他先把松开的线头穿过原有结扣,重新压紧修补过的位置,最后确认红绳不会再因手腕动作脱落。

    白仞安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把手抽回来。

    唐三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以后,对他的关注似乎总比对其他人多出一点,却从不真正说出口。调整肩带、改变负重、始终守在右侧、在人群靠近时先挡住可能的碰撞,如今又在他自己都没注意时发现红绳松开。那些动作自然得几乎像一种本能,也因此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难忽视。

    唐三将最后一截绳尾压进结中,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白仞的手腕。

    “谢谢。”白仞看着重新系紧的红绳,声音很轻,却没有过去那种为了保持距离而刻意压平的冷淡。

    唐三停下脚步,与他对视,片刻后只点了点头,走回道路中央。白仞也随之跟上,这一次没有与他保持原本半步距离,而是主动走到更近的位置,让两人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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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膀在步伐交错时偶尔轻轻碰到一起。

    第十个来回,是所有人真正接近崩溃的一程。

    宁荣荣最先失去完整意识。她走到半途时双腿忽然一软,身体向前倒去,小舞立刻从旁边抱住她。宁荣荣眼睛还勉强睁着,却已经无法再自己迈步,只能把手臂搭到小舞肩上,被她半背半扶着继续前进。

    奥斯卡看见以后想靠过去,自己却同样脚下发虚。他刚走出几步,身体便明显向旁边偏斜。白仞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唐三则从另一侧接过奥斯卡的手臂,最终由唐三将人背到身后。

    “我还能走。”奥斯卡靠在唐三背上,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留着力气呼吸。”唐三用蓝银草以外的普通绳索把奥斯卡固定在背后,避免他昏迷后滑落。

    朱竹清坚持得比宁荣荣更久。她始终咬紧牙关,哪怕脚步已经完全失去轻捷,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可距离学院还有不到一半路程时,她终于在一次迈步后彻底失去力量。

    戴沐白几乎在她倒下以前便转身接住了她。

    朱竹清撞进他怀中时还残留着一点意识,手指无意识抓住戴沐白胸前衣料,像是本能地寻找能够支撑身体的地方。她似乎想睁开眼看清抱住自己的人,却只轻轻动了一下唇,便彻底昏了过去。

    戴沐白站在原地,看着怀中的少女。他没有因为这是一个可以接近朱竹清的机会而露出任何喜色,只迅速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确认只是过度疲惫后,才小心地把她背到身后。

    二十五公斤石块再加上朱竹清的重量,几乎让戴沐白膝盖猛地一弯。马红俊立刻从他的竹篓中取出一部分石头,宁愿自己重新承担负重,也不肯让戴沐白同时背着全部。

    白仞则走到戴沐白另一侧,替他托住朱竹清容易下滑的手臂:“她呼吸还算稳定。别急着加速。”

    戴沐白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向前迈步。

    此时的队伍早已无法维持完整跑姿。唐三背着奥斯卡,小舞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宁荣荣,戴沐白背着朱竹清,马红俊承担了重新分配后的石头,白仞则带着自己的负重留在队伍最容易断开的中后方。

    没有人再说鼓励的话。

    所有声音都变成粗重呼吸、鞋底拖过地面的摩擦,以及竹篓中石块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的闷响。每个人都只能看着前方伙伴的背影,靠那道仍在移动的身影提醒自己再迈一步。

    最后五百米,奥斯卡已经完全昏迷,身体不断从唐三背后向下滑。白仞跑到唐三身侧,一只手托住奥斯卡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唐三背后的绳结,替他分担那份不断向后的重量。

    唐三侧过脸看向白仞。白仞的脸色同样苍白,浅金与银白交织的发尾全部被汗水浸湿,贴在颈侧与肩后,嘴唇甚至比平时更缺少血色,可他仍然没有松开托住奥斯卡的手。

    两人没有说话,只彼此靠得更近,让唐三背上的重量同时落在两边肩膀上。

    最终,八个人一起跨过学院大门。

    大师仍站在那张长桌旁,赵无极、弗兰德与其他几名老师也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小舞刚把宁荣荣放到地面,自己便跟着跪了下来;马红俊扔下竹篓以后仰面倒在草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愿再动;戴沐白小心把朱竹清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人,自己却仍然没有倒下。

    奥斯卡也被唐三放到桌边。他们六个人的十个来回已经完成,可唐三和白仞还有最后两个。

    白仞坐在地上,背靠长桌,胸口剧烈起伏。他以为自己只需要短暂调整便能站起来,可第一次撑住桌沿时,双腿竟完全没有回应,刚刚离开地面便重新跪了下去。

    唐三已经背起自己的竹篓。他看见白仞没有成功站起,立刻转身走了回来,伸手握住白仞的手。

    白仞的手因为过度疲惫比平时更加冰冷。唐三手掌收紧,把他从地上拉起以后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继续握着,直到确认白仞双腿已经真正站稳,身体不会再次向下倒去。

    白仞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长时间接触而不自在。他任由唐三握着自己的手,甚至在站稳后也没有马上抽回,只先调整了一次呼吸。

    “还能走吗?”唐三看着他。

    白仞迎着他的目光,呼吸虽然紊乱,眼中却没有动摇:“能。”

    唐三这才松开手,重新替他扶正已经向一侧倾斜的竹篓。白仞也伸手帮唐三收紧绳结,两个人都没有说“陪你”或者“等我”,因为从大师公布规则开始,他们本来就要共同完成最后两程。

    戴沐白在旁边看着他们,最终也重新背起已经空下不少的竹篓。

    “你的十个来回已经结束。”大师看向他。

    “我知道。”戴沐白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声音沙哑,“但我是老大。总不能让两个弟弟自己走。”

    他说完便来到唐三与白仞旁边。转身以前,戴沐白的衣角忽然传来极轻拉力。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昏迷中的朱竹清手指仍无意识攥着一小片布料。

    戴沐白动作停顿片刻。他没有把那当成朱竹清原谅自己的证明,也没有因此擅自握住她的手,只蹲下身,小心地将衣角从她指间一点点抽出,又把少女的手重新放回身侧。

    随后,他才站起来追上已经向前走出的唐三和白仞。

    第十一个来回,三个人已经没有办法真正跑动。

    他们只能走。

    三人的脚步都沉重得像被钉在地面,每一步都必须先把身体向前推,再强迫已经麻木的腿跟上。

    唐三始终走在白仞右侧。途中道路几次变窄,他都会先向外侧移动,让白仞走在相对平整的位置。白仞右肩开始重新出现细微疼痛时,唐三没有提出停下,只伸手托住竹篓底部,帮助他越过最陡的一段坡路;等坡度恢复平缓,才自然松开。

    白仞没有再说自己能够承受。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唐三的触碰。对方从身后调整肩带、握住手腕系紧红绳、拉他站起,甚至在道路不稳时扶住腰侧,这些过去会让他本能排斥的动作,如今不仅没有令他厌烦,反而让他在身体接近极限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

    仿佛只要唐三仍在旁边,自己便不需要再时时防备下一刻会独自坠落。

    走到返回学院的路上时,白仞脚下忽然一空。那并不是道路存在坑洼,而是他的右腿在连续负重后短暂失去了力量。身体向旁边倾斜的一瞬,唐三已经从侧面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拉回自己身边。

    白仞额头短暂抵在唐三肩侧,呼吸乱得几乎无法开口。唐三没有催促,也没有把他重新推回独立站立的位置,只继续以手臂环住腰侧,让白仞把一部分重量真正交给自己。

    这一次,白仞没有只是被动等待恢复。他抬起手臂搭到唐三肩上,手掌扣住对方另一侧肩膀,主动借力站稳。两人靠得很近,近到白仞能够听见唐三同样沉重的心跳,也能感觉唐三环在腰间的手臂因为疲惫而轻微发抖。

    戴沐白从另一边走过来,伸手托住白仞手臂:“还剩不到一半。”

    白仞缓了几息,终于重新抬起头。他没有立即完全离开唐三,只在恢复部分力量后把手臂从肩膀滑到肘侧,三个人互相借力,继续向学院方向走去。

    第十一个来回完成时,戴沐白终于跪倒在门边。大师没有要求他继续,可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后,仍然撑着膝盖再次站起。

    最后一个来回开始时,太阳已经越过正午。

    唐三与白仞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只剩一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戴沐白走在两人后方,时而扶住唐三,时而托住白仞的竹篓,三个人之间早已没有谁照顾谁的区别,只要一个人脚步变慢,另外两个便会同时停下。

    返回途中,白仞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眼前道路时远时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唐三鞋底拖过地面的声音。唐三仍然走在右侧,肩膀偶尔与他碰在一起,每次碰触都让白仞重新确认身边的人没有离开。

    距离学院大门只剩最后百余米时,戴沐白终于再也无法迈步。他一只膝盖重重落地,双手撑住泥土,试图再次站起,却只让身体晃得更加厉害。

    唐三回身扶他,自己也因此失去平衡。白仞下意识伸手去拉唐三,三个人的重量顿时交叠在一起,几乎同时向前倒去。

    唐三在最后一刻仍然抓住了白仞的左腕。他的手掌正好扣在那根重新系紧的红绳上。

    白仞已经听不清周围声音,只感觉左腕被人牢牢握住。那份力道并不算重,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只要还抓着这里,他便不会再一次从谁的生命中消失。

    他本可以像过去一样依靠自己最后一点力量重新撑住身体,可这一刻,白仞没有再这样做。

    他反过来收拢手指,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唐三似乎感觉到他的回应,掌心也随之更紧地压住那根褪色红绳。两人交握的手落在道路尘土之间,身体却仍在彼此支撑下艰难向前挪动。

    一步。

    又一步。

    最后几米,三个人几乎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谁在带着谁前进。戴沐白一只手搭在唐三肩上,唐三另一只手仍环着白仞腰侧,白仞则握住唐三手腕,靠那道真实温度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直到他们真正越过学院大门。

    戴沐白最先倒下。唐三被他的重量带得向侧面倾斜,却仍试图托住白仞。白仞最后看见的是唐三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眼中与自己同样已经模糊,却仍然没有放开的执拗。

    随后,两个人也几乎同时倒在地上。

    交叠的手掌落在尘土里,那根褪色红绳仍被压在唐三掌心下方。白仞的手指也依旧扣着唐三手腕,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都没有松开。

    操场外一片安静。大师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八个人,原本僵硬严肃的面庞终于稍微缓和。他没有因为他们的狼狈而责备,也没有立刻叫醒任何人,只在确认每个人都只是脱力以后,说道:“不抛弃,不放弃。很好。”

    弗兰德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讽刺这种近乎残酷的训练方式,只抬手示意早已等候的老师们把孩子们送回学院。

    赵无极负责戴沐白与马红俊,李郁松背起唐三,邵鑫与几名村民则分别照看其他人。轮到白仞时,唐三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腕,白仞也没有松开唐三。

    李郁松试着分开两人的手指,却发现即使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唐三依旧握得很紧。

    大师看了片刻,没有要求强行拆开,只让人先把两人一起抬到附近,再慢慢调整姿势。直到确认那根红绳不会在搬动中被扯断,唐三的手指才终于稍微放松,白仞也随之松开他的手腕。

    短暂分开的掌心都留下了一道被汗水与尘土染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