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斗罗大陆之死神天使 > 41. 不许再走
    第四枚紫色魂环完成最后一周旋转,缓缓沉入寂灭双翼的光芒之中。

    白仞的意识仍停留在那声“雪大哥”留下的余韵里。记忆中的茶楼与赛场已经褪去,宁风致的身影、少年唐三平静的眉眼也逐渐模糊,可那份被死神封存多年的情绪并没有跟着消失。它不像死亡残影那样尖锐,也没有战败与神位破碎时的沉重,只是一种清晰而安静的欣赏,沿着恢复的记忆重新嵌入他的灵魂,仿佛那处空缺从来就应该由这些东西填满。

    他曾经注意过唐三,认可过他的判断,欣赏过他面对权势时不卑不亢的态度,也曾产生过把这个人带到自己身边的念头。那时的千仞雪并没有把这种关注理解为感情,只认为唐三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值得雪清河放低身份、付出耐心,也值得使用比爵位和利益更温和的方式去拉拢。可如今重新回看,那份理性的考量下分明已经多出了一点私人意味——她不只是想得到唐三的能力,也希望他对雪清河的信任并非因为太子的身份。

    那是白仞自己的过去,并没有因为死亡与重生变成另一个人的秘密。

    现实中的声音渐渐靠近,最先传入意识的是一道被压得极轻的抽泣。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竭力不肯哭出声,却又无法真正控制呼吸,每一次细微颤抖都隔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魂力落在白仞耳边,将他从逐渐暗下去的记忆中一点点拉回。

    白仞缓缓睁开眼睛。视野最初仍有些模糊,树影、天光与周围的人都像隔着一层浅薄水雾。他眨了一下眼睛,最先看清的是站在几步之外的小舞,她身上的衣裙沾满尘土,蝎子辫散乱地垂在肩后,一双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却仍死死盯着他,像是从白仞发色恢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允许自己移开视线。

    寂灭双翼已经停止震动,第四魂环也彻底稳定。朱竹清原本挡在小舞身前,察觉到白仞睁眼以后刚侧过身体,小舞便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道阻拦,猛地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小舞——”唐三下意识出声,抬起的手却只碰到她飞扬起来的蝎子辫。他似乎想提醒白仞刚完成魂环吸收,身体根本经不起碰撞,可小舞已经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重重扑进了白仞怀里。

    白仞的精神力几乎耗尽,右侧身体也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小舞撞上来的那一刻,他的上身明显向后晃去,左手本能撑住地面,才没有连同怀里的人一起倒下。可他没有把小舞推开,另一只仍显僵硬的手停顿片刻后,还是缓慢抬起,环住了她不断颤抖的后背。

    直到真正碰到白仞,小舞才像终于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自己因为思念产生的幻觉。她的手臂越收越紧,脸深深埋进白仞肩侧,最初还只是无声落泪,后来连压抑哭声的力气也一并失去,六年来始终不敢真正揭开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你为什么不回来?”小舞抓紧白仞背后的衣料,哭得声音都在发颤,却仍固执地要把每一句话说清楚,“你明明没有死,明明就在史莱克,为什么要装成白雪看着我们?为什么我就在你面前,你也不肯叫我?”

    白仞垂下眼睛,只能看见她散乱的发顶与因为哭泣不断抖动的肩膀。他想起诺丁学院里的小舞,那时她还会因为谁大谁小和他们争执,会理直气壮地要求两个哥哥都听自己的,也会在受到委屈以后故意笑得比平时更大声,仿佛只要自己先表现得毫不在意,别人就看不出她其实很难过。

    过去六年里,小舞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她依旧会笑,会和唐三拌嘴,会在人前毫无顾忌地闹腾,甚至会在别人提起白仞时故意把话题带开,像是早就接受了那场没有尸体的死亡。可那些笑从来没有真正抹去白仞留下的空缺,她只是把所有思念和恐惧压到最深处,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更不敢真的相信某个与白仞相似的人可能就是他。

    白仞的手掌慢慢落在她背上,动作仍有些迟缓,语气却比过去以白雪身份面对她时柔和许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着你们难过,也不是不想认你。”

    小舞从他肩侧猛地抬起脸,泪水沿着脸颊不断滚落。她抓住白仞胸前的衣服,几乎是带着愤怒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躲?哥说你很像白仞的时候,我还一次次告诉他不可能,说白仞已经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说完以后,晚上都不敢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听见这句话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收紧。他一直以为小舞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因为白雪与六年前的白仞相差太大,也因为她比自己更早接受了最坏的结果,直到此刻才明白,小舞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不敢承担希望再次落空的代价。

    “我不是不想相信。”小舞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泪,可新的泪水很快又涌了出来,她看着白仞恢复原貌后的脸,声音越来越哑,“我就是太想你回来,才不敢觉得白雪是你。我怕自己越看越像,越想越觉得你还活着,最后却发现我只是认错了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仅仅说出口便已经耗尽力气,片刻后才咬着唇继续道:“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想再高兴一次,然后又失去第二次。哥可以一直相信,是因为他至少还敢想你可能活着,我不敢,我只要一想到希望又会落空,就觉得比六年前还难受。”

    白仞看着她哭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压紧。死亡残影苏醒以后,他一直把隐瞒当成最合理的选择,只要不承认自己是谁,唐三便无法真正与他重新建立联系,那些残影也不会完全失控;他以为这种距离至少能保护所有人,却从没有认真想过,被迫站在距离另一端的小舞究竟经历了什么。白仞知道小舞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失去亲人。他记得她并非真正的人类,而是一只已经化形的十万年柔骨兔,也记得她曾因这个身份被比比东追杀。更早以前,她的母亲便死在魂师的狩猎之下。对于亲眼经历过那种失去的人而言,亲人的消失从来不是能够随着时间自然愈合的伤口,而是一种会在下一次分别到来以前便提前苏醒的恐惧。

    千仞雪过去面对小舞时,似乎也曾产生过一种极为强烈的感情。

    白仞能够触碰到那份感情存在过的痕迹,却无法辨认它究竟是什么。它过于浓烈,甚至远远超过千仞雪对寻常敌人与魂兽应有的在意,可其中具体包含着什么、又因何而生,他都无法判断。每当他试图继续追溯,那部分记忆便会在唐三附近骤然断开,像有一道封印将真正的缘由完整遮住。

    他不知道小舞与唐三后来拥有怎样的关系,也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小舞的这部分情绪会被一同封存。那道残痕如今没有名字,更不能被尚未恢复完整记忆的白仞擅自解释。

    但至少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对怀中这个女孩抱有怎样的感情。小舞只是他的妹妹,是那个在诺丁学院里会理直气壮地抓住两个哥哥、要求谁都不准丢下她的小姑娘,也是那个失去过母亲以后,比任何人都害怕亲人再一次不告而别,却仍强撑着笑了六年的小舞。无论千仞雪过去那份无法辨认的感情究竟是什么,都不能越过被封存的记忆,替现在的白仞重新定义她。

    “最初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白仞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指腹仍然冰凉,小舞却立即抓住那只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侧,“后来身体稳定下来,死亡残影却开始因为唐三的怀疑苏醒。我只能一直压住它们,也不敢让他真正认出我。”

    小舞听完后没有立刻松动,她用力握着白仞的手,带着哭腔追问道:“所以你就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你觉得只要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就会过得很好吗?”

    白仞没有回答。他向来习惯独自承担后果。千仞雪以雪清河的身份潜伏天斗多年,任何破绽都可能让全部计划毁于一旦,她从很早以前便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也学会把真正的情绪藏在最深处。重生以后,这种习惯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死亡残影的存在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可刚刚恢复的记忆里,那个同样习惯隐藏一切的千仞雪,却曾经主动让唐三叫自己“雪大哥”。

    那并非完全出于计划。她确实想要拉拢唐三,也确实衡量过唐三能够为自己带来的价值,可在听见那声称呼的瞬间,她得到的喜悦并不属于太子,而属于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多少私人关系的人。

    白仞如今才意识到,千仞雪并不是从未渴望过有人靠近,她只是始终习惯先考虑代价。

    小舞见他沉默,像是生怕白仞又用一句“为了你们安全”把所有事情带过。她重新抱住白仞,手臂牢牢环在他腰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你发誓。”

    白仞低头看向她,精神力耗尽后的迟钝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发誓什么?”

    “发誓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我们。”小舞抬起脸,哭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楚,“不能再突然失踪,不能再让我们以为你死了,也不能明明就在旁边,还装作根本不认识。就算以后又遇到危险,你也必须先告诉我们,不许再自己决定然后一个人走。”

    白仞本能地想告诉她,世上没有谁能够保证永远不离开。魂师会遇到危险,生命也可能在任何一次战斗中结束,他曾经站在神位最高处,却依旧没能保住自己拥有的一切,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永远”有多不可靠。

    可小舞要求的从来不是他保证不会死亡。她只是要他承诺,不会再主动消失。

    白仞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发顶。他的手指顺着散乱的发丝落下,像六年前无数次替小舞重新整理蝎子辫那样,动作并不熟练,却带着久违的耐心。

    “我发誓。”白仞迎着小舞的目光,声音因身体虚弱略显低哑,却没有任何敷衍,“这一世,只要我还有选择,就不会再不告而别,也不会再让你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小舞没有因为这句承诺立刻满足,她抓着白仞的手腕,红着眼睛追问道:“那不会离开我们呢?你不能只换一种说法,到最后还是一个人走。”

    白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终于补上了她真正想听的部分:“我不会再主动离开你们。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先告诉你们,不再替你们决定你们应该知道什么。”

    小舞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却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绝望。她用力点头,把脸重新埋进白仞怀里,闷声说道:“你说话算数。你要是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算数。”白仞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随后因为她越抱越紧而微微蹙眉,语气里也终于多了一点无奈,“不过你再不松开,我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刚突破四十级便被妹妹勒晕的魂宗。”

    小舞身体僵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白仞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慌忙放松手臂,却依旧不肯彻底离开,只从白仞怀里退出来一点,坐在他身侧检查他的肩膀与手腕,确认没有继续出血以后,才终于勉强压住情绪。

    赵无极看了看仍围在旁边的几人,抬手示意戴沐白带他们退到林地外围警戒,自己则走向人面魔蛛的尸体,检查附近是否还有魂兽留下的痕迹。奥斯卡离开前回头看了白仞一眼,最终还是跟上众人。空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唐三和小舞留在他身边。

    直到这时,白仞才真正看向唐三。唐三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像小舞一样靠近。他刚刚经历超限魂环的冲击,脸色比白仞好不了多少,左肋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肩头也留着人面魔蛛蛛腿撕开的伤口。八蛛矛虽然已经暂时收拢,背后破裂的衣料却仍能看出那些外附骨骼出现时有多么剧烈。

    白仞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唐三脸上,竟下意识重新审视起这个人。伤成这样还能完成魂环吸收,醒来后第一件事也不是检查自己的魂技,而是确认白仞是否还活着。那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在危险中仍能迅速判断局势的能力,以及明知选择可能让自己死亡也不肯退后的坚持,都与记忆中千仞雪最初注意到的唐三重合。

    曾经的千仞雪正是因为这些特质想要拉拢他。唐三不是最容易控制的人,甚至恰恰相反,他有自己的判断,任何权势和利益都很难令他改变方向。可千仞雪从来不缺听话的下属,真正让她产生兴趣的,正是一个不会轻易低头,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

    那份想法随着记忆恢复,自然地重新浮现在白仞意识里。它没有强烈到令他忘记最后的战败,也没有立刻变成更深的感情,只让他在看见唐三保持距离时,产生了一丝并不陌生的不悦。

    过去是千仞雪主动让他越过“太子殿下”的界限,如今却轮到唐三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待白仞决定他是否还有资格靠近。

    白仞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仍然虚弱,语气却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唐三,过来。”

    唐三的眼神明显震动了一下。他似乎已经做好了白仞醒来后仍然拒绝自己的准备,也想过白仞会因为刚才的死亡残影继续要求保持距离,却唯独没有想到,白仞会如此直接地叫他靠近。

    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走到白仞面前蹲下。小舞立刻伸手抓住唐三的衣袖,将他又往前拉了一些,仿佛只有三个人真正坐在同一处,她才能确认六年前失去的关系已经回到自己手中。

    白仞此刻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白雪”的伪装。原本用于遮掩发色和细微轮廓的魂力彻底耗尽,纯银长发已经从发根褪去,露出真正的浅金色,又在发中逐渐过渡为清冷银白。长发因战斗与魂力冲击显得略微凌乱,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衬得那双浅色眼眸比过去更冷也更通透。

    脸上用来改变轮廓的妆容已经被汗水与血迹冲淡,原本属于白雪的成熟艳丽随之消退。真正的白仞五官仍然精致,却没有刻意塑造出的柔媚,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更显清峻,唇色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几乎褪尽,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灰烬中重新显露的薄刃,华贵而锋利,又带着一种尚未从死亡中完全醒来的脆弱。

    唐三望着这张比记忆中长开许多的脸,呼吸出现了一瞬停顿。六年前的白仞年纪尚小,却已经拥有极具辨识度的发色和眉眼,如今那些轮廓终于在眼前重新拼合,过去所有无法确认的相似也彻底失去解释为巧合的可能。

    可唐三并没有伸手触碰,只看向白仞无力垂落的右手,声音因伤势与压抑情绪而略显沙哑:“你的右手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些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吗?”

    “已经被死神镰刀吸收,成为了第三魂环。”白仞尝试活动手指,动作仍然迟缓,却没有再次出现不受控制的迹象,“它们以后不会再借我的身体杀你。”

    唐三没有问白仞为什么最后选择救自己,也没有立即追究死亡残影究竟从何而来,只在确认白仞不会再因此受控后,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白仞的注意。记忆中的千仞雪曾经观察过唐三在比赛中的每一次判断,也习惯从最细微的反应里分辨一个人是否值得信任。如今这种本能仍然存在,白仞看得出,唐三此刻在意的并不只是自己险些被杀,而是那些残影会不会继续失控,下一次又会不会伤到白仞本人。

    千仞雪当年觉得唐三难得,不只是因为他的天赋。

    白仞没有把这份重新生出的欣赏说出口,只略微移开视线,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被搁置很久的事。他转回视线,对蹲在面前的唐三说道:“你以前给我的袖箭还在,被我放在房间衣柜最里面。”

    唐三明显怔住,连始终压得很稳的情绪都因此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套袖箭是他们还在诺丁学院时由他亲手替白仞装上的,白仞失踪以后,他一直以为暗器也随着那场意外遗失在森林深处,从未想过它会被白仞保存至今。

    白仞看见他的反应,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之前和白虎搏斗时,它应该被撞坏了。我后来拆开看过,机括有一处卡死,箭匣也合不上。我自己修不好,以白雪的身份又不能把它带在身上,所以一直放在衣柜里。”

    “你自己拆过?”唐三眉心立刻皱了起来,那副神情与记忆中面对任何精密暗器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先问白仞为什么藏着袖箭,只本能地追问损坏情况,“有没有强行拨动里面的弹簧?机括卡死以后若是继续拆,暗槽很容易变形。”

    白仞看着他瞬间进入状态的模样,心底那份刚刚恢复的欣赏轻微动了一下。唐三面对重要的东西时总会如此,一旦发现问题,便会立刻把所有可能纳入考虑,外界的情绪反而会被暂时放到后面。

    “没有强拆。”白仞缓慢摇头,随后迎着唐三的目光提出要求,“回学院以后,你替我修好。以前射出去的箭没办法找回来了,剩下的也已经不齐,再替我配一套。”

    唐三看着他,许久没有回答。白仞没有请求原谅,也没有问唐三是否还愿意像六年前一样替他准备暗器,只自然地将那件损坏的袖箭交还给了唐三。可正因为语气太过自然,这句话才比任何郑重其事的承诺更加清晰——白仞允许唐三重新进入自己的生活,也承认那段中断六年的关系仍有继续的可能。

    唐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最终认真点头,声音没有半点迟疑:“好。回去以后我先检查机括,坏掉的零件重新做,箭匣也换掉。我会按原来的规格给你补一套箭,再多留一匣备用。”

    小舞坐在两人之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她伸手把唐三往白仞身边又拉近半寸,带着浓重鼻音说道:“你们说起暗器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觉得修起来没什么,一个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拆开检查。”

    白仞没有反驳,只淡淡看了唐三一眼。唐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忘记了周围环境,神情有些无奈,却没有收回已经答应的事。

    片刻安静后,唐三才看向白仞,目光比先前沉了几分:“刚才死亡残影想杀我,是因为我认出了你吗?”

    “不全是因为你认出了我。”白仞没有回避,左手无意识落在死神镰刀刚才消失的位置,语气也随之低了些,“人面魔蛛死后留下的死气太重,把一直被寂息压着的残影全都冲醒了。我那时想先稳住你的伤势,分了一部分寂息过去,自己这边的压制便松了一瞬。”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紧,才继续说道:“它们没有完整记忆,只剩下对你的敌意。那一瞬间,我没能把它们拦住。”

    唐三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一眼白仞垂在身侧的右手,又看向死神镰刀消失的位置,先确认道:“现在它们已经完全成为你的魂环,不会再影响你?”

    “不会。”白仞看见唐三神情微松,又补充道,“至少不会再替我作出是否攻击你的决定。”

    唐三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白仞垂在身侧的右手,声音仍有些哑:“那你呢?如果以后再出事,你还会一个人瞒着我们吗?”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唐三身上尚未止血的伤口,也看见对方腕间那两根被磨旧的红绳。那些刚刚浮现的画面仍然混乱,却已经足够让眼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结局里的名字。

    “我会自己判断。”白仞最终迎着唐三的视线回答,语气很平静,“但不会再用死讯替你们做决定。”

    唐三没有因为后半句话露出不满,只轻轻点头,像是能够得到一个不受死亡残影操控的答案便已经足够。小舞则立刻抓住白仞话里的空隙,带着警告意味提醒道:“自己判断也不许失踪,你刚刚已经发过誓了。”

    白仞侧过脸看她,精神透支带来的疲惫让他的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我还没有虚弱到连自己刚说过的话都记不住。”

    小舞听出他没有反悔的意思,这才稍微放松。她的目光随后落在唐三左腕上,先前战斗中卷起的袖口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就系在那里,其中一根明显被重新接过,线结的颜色与其他部分并不相同。

    白仞也看见了那根红绳。他的指尖在膝侧轻微动了一下,随后才抬起手,碰了碰那处修补的线结:“断过?”

    “差一点断。”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轻,却没有试图掩饰自己一直带着它,“戴得太久,中间磨损得很厉害,我后来重新接了一次。”

    白仞的手指在红绳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不重新做一根?以你的手艺,不至于只能把它接成这样。”

    唐三看着他,回答时没有回避白仞的目光:“因为重新做的不是这一根。当年在森林里,我只找到它,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只要没有真正看见结果,我就不愿意承认你已经死了。”

    小舞听见这里,眼眶再次泛红。她靠在白仞肩侧,声音却没有先前那样失控,只低低说道:“哥一直戴着它,我每次看见都觉得难受,所以后来干脆假装没看见。我嘴上说他太固执,其实一直希望他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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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仞没有把红绳从唐三腕上取下。过去千仞雪因为唐三的一声“雪大哥”,曾短暂觉得虚假的雪清河拥有了一点真实;如今被唐三保存六年的红绳,则让白仞重新意识到,即使他从两人的生活中消失,也从未真正被他们当作已经结束的人。

    “既然已经接好了,就继续戴着。”白仞收回手,语气仍然不算温柔,却也没有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下次要断之前,至少换根结实一点的线修。”

    唐三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才答应。那点变化转瞬即逝,白仞却仍然看见了,记忆中千仞雪观察唐三时形成的习惯让他本能地捕捉着对方每一个细小反应,也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曾经想把这个人拉到身边并非没有理由。赵无极直到此时才从外围走回来。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三个人,又扫过人面魔蛛尸体与周围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显然认为重逢和解释都应该暂时停下。

    “想说的话回去再说,这里还是星斗大森林。”赵无极提醒众人,目光在唐三与白仞身上停留片刻,“你们两个都伤得不轻,再拖下去,血腥味只会引来更多魂兽。”

    众人随之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现实。唐三吸收魂环后虽然恢复了一部分魂力,身体伤势却并未真正消失;白仞的状态更差,精神力几乎被完全榨干,刚才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接近极限。

    赵无极已经从人面魔蛛尸体旁回来,重新打量白仞。附近被战斗毁得一片狼藉,他没能找到第二只魂兽留下的明确痕迹;可刚才第四枚紫色魂环确实在所有人面前凝实,而这片空地里除了唐三吸收的人面魔蛛魂环,再没有任何可以解释它的东西。

    “你这第四魂环究竟是怎么来的?”赵无极皱紧眉头,语气中既有怀疑,也有明显不解,“附近没有第二只魂兽,你追过来的时间也不可能绕到其他地方猎杀魂兽。难不成这枚第四魂环,还是你自己凝聚出来的?”

    “自行凝聚”四个字落下时,仍依偎在白仞怀里的小舞极轻地颤了一下。

    动作非常细微,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仞与赵无极身上,几乎没有人察觉。白仞的手臂却正环在她肩后,那一下僵硬清楚地传进掌心,他垂眼看见小舞的指尖也随之收紧,眼底那点刚刚放松下来的情绪重新变得警惕。

    白仞立刻明白了原因。普通魂师不可能自行凝聚魂环,至少在人类的认知中不可能。可化形的十万年魂兽不同,小舞的前三枚魂环本就不需要猎杀魂兽,而是随着魂力提升自行形成。赵无极此刻只是因为白仞的情况随口作出猜测,这句话落在小舞耳中,却像直接触碰到了她一直隐藏的秘密。

    白仞没有低头询问,也没有让任何人的注意力落到小舞身上。他只是稍微收紧环在她肩后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刚刚哭过、仍未平静的妹妹,随后神色自然地望向赵无极。

    “不是自行凝聚。”白仞否认得没有任何迟疑,语气也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追过来的时候,我遇见过另一只刚好被人面魔蛛蛛网捕住的魂兽。它当时还没有完全死,我只是替它解脱,魂环也正好适合。”

    赵无极听完,眉头并没有立刻松开:“那尸体呢?附近并没有第二只魂兽。”

    “应该还压在蛛网下面。”白仞顺着自己的说法继续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人面魔蛛的蛛网带有腐蚀性,那只魂兽原本就已经被毒得只剩一口气。我当时急着追唐三,没有留下查看,尸体现在大概已经被蛛网腐蚀得差不多了。”

    这个解释并不算毫无漏洞,却足够应付眼下的情况。人面魔蛛确实会捕猎其他魂兽,蛛网也拥有强烈腐蚀与麻痹毒性;白仞追来的路上与唐三短暂分开过,没人能完全确认他是否真的遇见过另一只猎物。

    赵无极仍然有些怀疑,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们现在仍处于星斗大森林深处,白仞与唐三的状态也不允许众人沿路回头寻找一具可能已经腐烂的魂兽尸体,真相只能等离开森林以后再慢慢调查。

    唐三却知道白仞在说谎。从两人开始追击到人面魔蛛出现,白仞几乎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即使偶尔依靠白羽拉开距离,也不可能在不被唐三察觉的情况下杀死一只适合第四魂环的魂兽,更何况白仞突破四十级是在第三灰环形成之后,根本不可能提前吸收第四魂环。

    唐三没有拆穿。他的视线只在白仞环着小舞的手臂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白仞为何突然编造这段谎言,他暂时无法确定,可他看见了小舞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也知道白仞并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才如此迅速地回答。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白仞看见唐三眼中一闪而过的明了,也看见他主动保持沉默。那一刻,刚刚恢复的记忆再次与现实重叠——唐三并不盲目服从,也不会因为怀疑便立刻揭穿,他会先观察,再判断什么事情应该当众说出,什么事情暂时保持沉默。

    这正是千仞雪曾经想要拉拢他的原因之一。

    “既然有魂兽尸体,只是被蛛网压住,那就先不找了。”赵无极最终作出决定,语气里仍带着未消的疑虑,“等回学院以后,弗兰德和大师自然会问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刻离开这里。”

    小舞在白仞怀里缓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抬头道谢,也没有说任何会引起注意的话,只把抓着白仞衣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而白仞也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像对待普通妹妹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奥斯卡已经从魂导器中取出恢复香肠,走近后直接递到白仞面前。他看着白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难得没有平日懒散的笑意,只说道:“先吃。你现在连坐直都在硬撑,其他事情回学院以后再解释。”

    白仞接过香肠,没有像平时那样嫌弃味道,也没有再用自己还能坚持作为理由拒绝。奥斯卡见他如此配合,反而更加确定白仞已经到了真正的极限,便没有立即退开,只留在一旁观察他的状态。

    宁荣荣站在稍远的位置,直到此时才终于从接连发生的事情中找到开口机会。她的目光落在白仞恢复原色的长发与真正的面容上,犹豫片刻后才问道:“那以后我们应该继续叫你白雪学姐,还是叫白仞?”

    奥斯卡和马红俊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表现出惊讶,他们早已知道白雪只是白仞用于隐藏身份的伪装。白仞看向宁荣荣,回答得没有半分留恋:“叫白仞。白雪这个身份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宁荣荣轻轻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神情明显僵住:“那你说自己十八岁,也是假的?”

    “假的。”白仞吃下最后一口恢复香肠,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承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我和唐三、小舞同岁,现在十二岁。”

    宁荣荣望着这个刚刚突破四十级的人,许久没有说出话。马红俊见气氛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沉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深沉地安慰道:“别算了,越算越觉得他不是人。我们知道的时候也想不明白,现在已经习惯了。”

    白仞侧目看向他,苍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已经恢复了一点熟悉的讽刺:“你最好先习惯自己刚才差点被泰坦巨猿拍进土里,而不是研究我是不是人。”

    马红俊被堵得一噎,随后却明显放松下来。他摸了摸鼻子,小声抱怨道:“行,还能损我就说明没坏得太彻底,我就当你是在报平安。”

    朱竹清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走到白仞身侧,目光落在他仍缺乏知觉的右手与明显虚浮的呼吸上。她确认白仞能够站立后,才平静道:“你不能走队尾,一会儿留在队伍中间。右侧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也不要再强行出手。”

    “我可以走。”白仞刚开口,朱竹清便看着他补充道:“可以走和可以战斗不是一回事。”

    奥斯卡在旁边认同地点头,又把一根恢复香肠塞进白仞手里,语气虽然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随意,眼神却依旧紧绷:“你要是半路倒下,我和胖子可不会抬你。”

    “凭什么又算上我?”马红俊立刻转头抗议,指着奥斯卡说道,“明明你和他关系最好,要抬也是你自己抬。”

    “因为你力气大。”奥斯卡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后便没再理会马红俊的抱怨,转身协助赵无极确认撤离方向。

    赵无极很快重新安排好队形。戴沐白负责开路,朱竹清留在后方警戒,马红俊注意树冠与高处,宁荣荣和奥斯卡位于队伍中央。唐三、小舞与白仞都刚完成魂环吸收,其中两人还身受重伤,自然被留在最安全的位置。

    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仍未完全收回,紫黑色尖端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赵无极看了一眼,却没有让他在此地继续尝试,只沉声说道:“这东西明显不是普通魂技,你现在状态也不好,先别乱动。等回学院以后让大师看看,再研究怎么控制。”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强行尝试。他尽量让背后的八根蛛矛保持稳定,随后放慢脚步,与白仞和小舞一起留在队伍中央。

    众人终于开始撤离。

    小舞从白仞站起以后便一直紧紧挽着他的左臂,像是生怕稍微松手,他便会重新从身边消失。唐三走在另一侧,没有因为白仞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便追问更多,也没有拆穿刚才那段明显不真实的魂环解释,只主动配合白仞此刻缓慢的步伐。

    走出被人面魔蛛毁坏的空地以前,白仞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蛛腿折断的树木与腐蚀得发黑的草地。死亡残影已经全部归入死神镰刀,第三魂环也在武魂深处彻底稳定,六年来第一次,唐三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却不再需要分出大半精神压制杀意。

    小舞察觉到他的停顿,手指立刻下意识收紧,身体也随之僵硬。她没有再次要求白仞发誓,只仰头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白仞收回视线,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再次退到唐三无法靠近的位置。他跟上队伍时轻轻拍了拍小舞挽住自己的手臂,声音随着林间的风落下,低而清晰:“我只是回头看一眼,不会走。”

    小舞鼻尖一酸,却没有再哭,只把白仞的手臂抱得更牢。唐三安静地走在另一侧,腕间藏在袖中的两根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摩擦。

    林间小路并不宽,三个人并肩向前时,肩臂偶尔会碰在一起。这一次,谁也没有向旁边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