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直到白雪走出第四关的空地,仍然站在原处。
赵无极的笑声还在场边回荡。他一边宣布四人全部通过,一边毫不留情地提起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过去联手挑战白雪,却从未成功夺下木牌的事。马红俊试图解释他们当时只有三个人,规则也与今日不同,赵无极只用一句“没拿到就是没拿到”堵了回去。
戴沐白显然早已习惯,没有参与争辩。朱竹清收回幽冥灵猫武魂后便站到一旁,宁荣荣则倚着七宝琉璃塔缓慢平复呼吸。小舞手里还握着那块从白雪腰间扯下来的木牌,脸上带着得胜后的兴奋。她原本正想过去向赵无极确认,他们四个人是不是从今日开始便算史莱克的正式学生,走出几步才发现唐三仍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白雪离开的方向。
白雪已经收回寂灭双翼,银白长发随着脚步垂落在浅色衣摆上。她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方才在最后关头被小舞夺下木牌,也没有露出多少战败后的狼狈,只有一缕散开的发丝贴在冷白侧脸旁。她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村中房屋之后。
小舞顺着唐三的目光看了片刻,忽然弯起眼睛,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哥,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什么呢?”
唐三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还能看得这么认真?”小舞拖长声音,故意凑近观察他的表情,“你不会是对白雪学姐一见钟情了吧?”
唐三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根本没有料到她会得出这种结论:“当然不是。”
“那可不一定。”小舞晃了晃手里的木牌,笑得越发明显,“白雪学姐长得那么好看,实力又强。你从她出来以后就一直盯着她,刚才打到最后还突然喊她的名字。虽然喊错了,但也很可疑。”
“我没有喊错她的名字。”唐三说道。
小舞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她原本只是见唐三神情过于严肃,故意拿这件事逗他。可唐三回答时没有半分窘迫,眉间反而仍压着战斗结束后便没有散去的凝重。
“你喊的明明是二哥。”小舞放低了声音,“总不可能你真的觉得她是……”
唐三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白雪消失的方向。
无论身形、面容还是声音,白雪都与记忆中的白仞没有任何相似。她看起来已经十七八岁,五官精致而冷淡,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冷傲。白仞若还活着,如今应该与他们一样只有十二岁,不可能突然变成一名年长他们数岁的女子。
可他确实叫出了那个名字。
“白仞,左边。”
那句话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朱竹清从左侧突进时,白雪压低右肩、将重心移向左脚的动作,与六年前某段记忆骤然重叠。等唐三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那个名字已经落进场中。
更令他无法忽略的是,白雪听见以后真的停顿了一瞬。
她仍然挡住了朱竹清的幽冥突刺,动作却失去了此前的连贯,围绕场地运转的黑白羽毛也出现了极细微的紊乱。正是那一瞬间的空隙,让小舞避开右翼,缠住她的身体,扯下了腰间木牌。
若只是唐三一个人认错,白雪不该有那样的反应。
“她转身的动作很像白仞。”唐三终于说道。
小舞的玩笑神色彻底淡了下去。她回忆着方才的战斗,仍然无法将那名精致清冷的白发女子与六年前的孩子重叠起来:“只是动作像吗?”
“不只是动作。”唐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近距离挡住白雪手腕时,他触碰到了她的体温。那只手冷得异常,不是寻常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仿佛能够沿着皮肤渗入骨骼的寒意。六年前,死亡残影第一次失控袭向唐三时,白仞右侧的身体也曾冷成这样。那种几乎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只真正触碰过一次,却在与白雪交手的瞬间毫无征兆地重新想了起来。
“她右侧身体的温度,也和白仞那时一样。”唐三说道。
小舞下意识回头,可那条路上已经看不见白雪。
她当然记得那一次。白仞突然失去对右侧身体的控制,手指冷得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那柄黑色镰刀也在死亡残影的影响下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危险。
只是那段记忆再清楚,也解释不了如今的白雪。
“可是她还是不像二哥。”小舞说道,“长得不像,声音不像,年龄也不对。就算二哥真的还有第二武魂,我们以前也没见过那对翅膀。”
真正无法解释的倒不是第二武魂。
六年前武魂觉醒时,唐三便曾察觉白仞体内似乎还藏着另一股不同于死神镰刀的力量。那股气息始终沉在身体更深处,从未真正显形。白仞自己对此同样无法解释,唐三却一直怀疑,他拥有的或许不止一个武魂。
白雪的寂灭双翼左侧明亮温暖,右翼却带着与死神镰刀和死亡残影极其相似的寒意。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同时存在,恰好能够对应白仞当年体内彼此分离的两股力量。
如果白雪就是白仞,寂灭双翼可能正是六年前尚未完全觉醒的第二武魂。
这个推测可以勉强解释武魂,却解释不了她如今的外貌、性别和年龄。唐三很清楚,长久的寻找也可能让人看见原本不存在的相似。越是希望那个答案是真的,便越不能只依赖自己的希望。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道,“先不要直接问她。”
小舞皱起眉:“为什么?问她认不认识白仞,不是更快吗?”
“如果她真的与白仞有关,却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直接询问只会让她更加小心。如果只是我认错了,也没有必要因为几个相似之处怀疑一个刚认识的人。”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的玩笑,小声嘀咕道:“所以真的不是一见钟情?”
唐三无奈地看向她:“小舞。”
“好吧,不是就不是。”小舞收起笑意,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跟着戴沐白向宿舍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你觉得二哥还活着吗?”
唐三看向左腕。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藏在袖口下方,其中一根曾经系在白仞的袖箭外侧,六年前在逃离白虎追击时被树枝整根勾落,后来被他带回诺丁学院,一直留到今日。
猎魂森林中始终没有找到尸体。血迹、碎衣与爪印在追踪数日后全部中断,最后能够带回诺丁学院的,只有这根被树枝勾住的红绳。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白仞已经死去,也没有任何线索说明他仍然活着。六年里,希望与最坏的结果始终同时存在,谁也无法彻底压过另一边。
“我不知道。”唐三最终回答,“但如果真的是他,我会认出来。”
无论用了什么名字,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戴沐白将唐三安排在男生宿舍靠外的一间,又带着三名女生去了另一侧。史莱克的房间比诺丁学院简陋许多,床铺与桌椅都已经用了很久,好在打扫得还算干净。
唐三整理好行李,检查过袖箭与暗器,又把两根红绳重新藏进袖口。整个过程里,他的思绪始终没有真正从白雪身上离开。
白雪的身份不像临时编造。赵无极与戴沐白显然熟悉她的能力,奥斯卡和马红俊也曾多次与她交手。她在学院中拥有自己的住处,在索托大斗魂场也有正式记录。若她只是与白仞拥有相似的武魂,这些都很合理;若她就是白仞,便意味着学院里至少有数个人在帮助她维持另一个身份。
这个推测并非完全不可能,却缺少足够证据。
门外很快传来小舞的脚步声。她没有敲门便探进半个身子,催促唐三一起去吃晚饭。两人经过女生宿舍时,再次看见了白雪。
她站在一间房门前,正在向宁荣荣说明取水和用餐的位置。此时没有双翼与魂环遮掩,唐三才得以更仔细地看清她。
白雪的五官并不浓艳,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却生得极为精致,浅色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她说话时很少出现多余表情,眼尾天然略微上扬,即使只是平静看着一个人,也容易让人产生正在被审视的错觉。银白长发被发饰整齐束在脑后,脸侧只留着几缕细发,衬得肤色比寻常人更加冷白。
她身上没有宁荣荣那种被娇养出来的灵动,也没有朱竹清拒人千里的锋利。白雪的疏离更加礼貌自然,仿佛她并不是有意远离旁人,只是从未想过要主动走近谁。
白雪察觉到唐三的目光,话音稍停,随即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院子短暂相遇。唐三没有避开,白雪也没有显露出被观察后的不适,只向他轻轻颔首,唇边扬起礼貌的弧度。她平静说完剩下的话,随后转身向食堂方向走去。
小舞凑到唐三身边,问:“现在问吗?”唐三仍看着白雪离开的方向,轻轻摇头:“先不问。”
“你不是一直在看她吗?”小舞不解地追问。唐三这才收回视线:“看和问不一样。”
唐三更相信人在没有准备时显露出的习惯,而不是能够提前组织好的回答。若白雪确实隐瞒了什么,他需要观察的是她如何对待自己与小舞,如何与学院中的其他人相处,以及她是否还会表现出只有白仞才可能拥有的反应。
食堂里比往日拥挤许多。
长桌刚好能够坐下八名学生。戴沐白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朱竹清则选择了离他最远的一端,谁也没有主动与对方说话。宁荣荣已经换过衣服,正好奇地观察桌上的食物。奥斯卡与马红俊为最后一只鸡腿争执不休,邵鑫站在旁边盛汤,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白雪走进食堂时,屋内原本杂乱的声音并未真正停下,几名新生的视线却还是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换下适合战斗的外衣,只穿着剪裁简单的浅色长衣,领口与袖边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偏偏越是素净,越显得那张脸精致得与史莱克简陋的食堂格格不入。
她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既不回避,也没有因此放慢脚步。经过宁荣荣身边时,两人分明都是出身不凡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宁荣荣像被珍宝环绕着长大的明珠,明亮、骄傲,也渴望旁人看见;白雪则更像被封存在高处的冷玉,无需谁来证明珍贵,也不在意是否有人能够靠近。
唐三将细节一一收入眼底。
戴沐白、奥斯卡和马红俊待她与彼此并无不同。白雪也住在学院、参加训练,只是比他们入学更早。
弗兰德最后进入食堂。
小舞看见他后愣了一下,很快将眼前的院长与昨日索托城商店中的奸商对上:“你不是昨天卖我们水晶的人吗?”
弗兰德把账本翻过一页:“买卖已经结束,东西不退。”
“谁要退了?”小舞立即反驳,“你明明知道我们要来史莱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是院长?”
“你们没问。”弗兰德平静地说道。
小舞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唐三已经从大师过去的描述中隐约猜到弗兰德的身份,此刻得到确认,便起身正式行礼:“弗兰德院长。”
弗兰德点头让他坐下,视线从唐三左腕露出的红绳上掠过,又很快转向别处。
那个停顿很短,却没有逃过唐三的眼睛。
弗兰德是否见过这根红绳?
也可能只是注意到了一件过于陈旧的饰物。
唐三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这点反应与白雪今日的异常一并记在心里。
饭桌很快热闹起来。宁荣荣主动询问学院日常课程,马红俊则更想知道她来自什么地方,几次开口都被戴沐白打断。朱竹清始终很少说话,偶尔朝戴沐白所在的位置扫上一眼。
小舞倒是很快与奥斯卡和马红俊熟悉起来。尤其得知奥斯卡是先天满魂力、如今已经达到二十九级以后,她看向恢复香肠的目光终于不再只有嫌弃。
唐三一边听奥斯卡解释食物系魂师的修炼,一边留意白雪的反应。
小舞吃饭时仍然习惯先找胡萝卜。桌上的菜刚摆齐,她便把盘中切得最整齐的几块挑进自己碗里,吃完以后又将目光落到唐三那边,趁他正与奥斯卡说话,悄悄伸出筷子,准备把他碗里的那一块也夹走。
唐三的话音未停,筷子却先一步压住了她的筷尖。
“那是我的。”他说道。
“你又不喜欢吃胡萝卜。”小舞理直气壮地回答,“而且我今天打了一场很累的架,需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唐三道:“你已经吃了大半盘。”
小舞嘟着嘴道:“所以再吃一块也没关系。”
唐三看了她片刻,最后还是松开筷子。小舞立即把那块胡萝卜夹走,像是生怕他反悔,低头便咬了一口,眉眼间那点得意与六年前几乎没有区别。
唐三没有立刻收回余光。
白雪方才正低头喝汤,在小舞伸筷子去抢胡萝卜时,她握着汤匙的手极轻地停顿了一瞬。那张经过修饰的精致面容仍然没有显露出明显情绪,原本微微抿住的唇角却像是放松了些许,浅色眼睛也短暂掠过一丝近乎熟悉的无奈。
那神情消失得很快。
若不是唐三从入席起便一直留意她,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像是见过相同的场面。
唐三心中那根尚未放松的弦再次绷紧。
这仍不足以证明白雪认识过去的他们。小舞的习惯并不难看出,她方才的反应也可能只是随意听见。唐三收回余光,提醒自己不能把每一处相似都当成答案,也不能因为答案过于不可思议便忽略真正的异常。
晚饭结束后,弗兰德让新生各自休息,准备第二日正式开始课程。唐三与小舞离开食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白雪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与奥斯卡一起收拾桌面,戴沐白也站在门边等待。三人之间没有多少交谈,配合却自然得像已经相处了许多年。
夜里,唐三修炼了很久。玄天功按照熟悉路线在经脉中运转,心绪却始终无法完全沉下。白雪听见名字后的停顿、右手的低温、弗兰德落在红绳上的视线,以及奥斯卡替她空出的座位不断在脑中交错。
他也曾想过在夜里寻找更多线索,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打算。
白雪今日没有伤害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无论她是否与白仞有关,擅自潜入房间都不是试探,而是侵犯。更何况史莱克的老师至少都是魂帝以上修为,唐三也没有把握瞒过所有人的感知。
他需要耐心。
若白雪真的是白仞,六年都已经过去,不差这一会。
第二日清晨,唐三提前来到训练场。
朱竹清比他更早,独自在场地边缘活动身体。宁荣荣随后出现,小舞则踩着约定时间赶到,蝎子辫随着脚步在背后晃动。戴沐白、奥斯卡与马红俊站在另一侧,白雪最后从女生宿舍方向走来。
她今日穿着更适合训练的浅色短衣,银白长发束得比昨日更高,露出纤细却并不脆弱的颈线。没有释放武魂时,她身上几乎看不出飞行魂师的特征,只有行走时始终保持着极稳定的重心。
她经过唐三身边,没有主动提起昨日的名字,只与其他学生一样等待弗兰德到来。
弗兰德踩着集合时间走进训练场,目光依次扫过八名学生,随后正式介绍学院现有成员:“学院现在一共八名学生,四名昨日入学,另外四名比你们早来。”
他先示意戴沐白:“戴沐白,十五岁,三十七级强攻系战魂尊,武魂邪眸白虎。学院集体行动时,通常由他负责日常安排与正面带队。”
戴沐白向几名新生略一点头。朱竹清神色依旧冷淡,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名字。
“奥斯卡,十四岁,二十九级食物系大魂师,武魂香肠,先天满魂力。别因为他的魂咒轻视食物系魂师,真正进入魂兽森林以后,你们能否维持状态,很多时候都取决于他。”
奥斯卡十分配合地挺直身体,小舞想起那句古怪魂咒,表情仍有些僵硬,却没有出声反驳。
“马红俊,十二岁,二十六级强攻系大魂师,武魂邪火凤凰,也是我的弟子。”
马红俊听见“凤凰”以后立即抬起下巴。弗兰德没有当着新生的面补充武魂缺陷,总算给亲传弟子留了一点颜面。
最后轮到白雪。
“白雪,十八岁,三十九级控制系战魂尊,武魂寂灭双翼。六年前进入史莱克,是目前学院魂力最高的学生。她与沐白他们一样尚未毕业,只是入学更早,平日的飞行与控制训练会另外安排。”
十八岁。
唐三心中最难解释的矛盾终于被清楚摆到面前。白仞若还活着,应该与他和小舞一样只有十二岁。白雪却在六年前便以十二岁的年龄进入史莱克,那时正好是白仞从猎魂森林失踪的年份。
两个人在时间上不只是年龄不同,甚至应该同时存在于完全不同的地方。
除非年龄、外貌与学院记录全部是伪造的。
唐三没有因为这个念头过于大胆便立刻否定,却也清楚,要让整套身份维持六年,绝不是简单易容可以做到的事。
宁荣荣显然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十八岁、三十九级,为什么还在学院?”
弗兰德看了她一眼:“史莱克的毕业要求是在二十岁以前达到四十级。她还差一级,自然要继续留在学院训练。”
马红俊在旁边嘀咕:“昨天差点把四个新生都打趴了,也没比老师温柔多少。”
赵无极正好从后面经过,听见后笑了一声:“你先打赢她再评价。”
白雪没有理会两人,只安静站在原处。
这套身份在年龄、等级和学籍上都说得通。白雪是仍未达到毕业条件的在校生,和戴沐白他们一样生活、训练。可越是合理,唐三越无法解释她昨日听见“白仞”时的停顿。
弗兰德让四名新生重新报出魂力。唐三与小舞都是二十九级,朱竹清二十七级,宁荣荣二十六级。即使已经看过报名资料,真正听见这组等级时,他眼底仍掠过明显满意,语气却很快恢复严厉。
“天赋只能决定你们有没有资格进门,不能保证你们在外面活下来。史莱克没有固定教材,所有训练都只为让你们发现自己缺少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奥斯卡与宁荣荣身上:“你们两个是辅助系魂师。战场上最容易被优先解决,也最不能让队伍为了等待你们放慢速度。绕村跑二十圈,中午以前完成。可以使用武魂,也可以互相帮助,但不允许别人代劳。”
奥斯卡脸上的轻松顿时消失。他显然经历过许多次类似训练,没有提出异议便准备出发。宁荣荣却像是没想到入学后的第一课只是跑步,确认道:“只有二十圈?”
“完成以后再谈其他。”弗兰德道。
宁荣荣看了一眼村外并不平坦的道路,还是跟着奥斯卡离开。
“其余人上午自由修炼,傍晚重新集合。”弗兰德说道,“今晚去索托大斗魂场。四名新生都要完成注册,至少参加一场个人博弈。”
唐三问道:“斗魂场按照准确魂力等级匹配对手吗?”
“白雪在大斗魂场参加的比赛最多。”弗兰德看向几名新生,“具体规则,你们下午跟她一起过去时自己问清楚。”
安排结束后,几名老师各自离开。马红俊被弗兰德叫去继续进行武魂控制训练,戴沐白则负责带朱竹清熟悉学院附近几处不能随意接近的区域。朱竹清显然不愿单独与他相处,得知路线中涉及魂兽活动范围,还是冷着脸跟了过去。
训练场上只剩唐三、小舞与白雪。
小舞先一步问道:“大斗魂场可以自己选对手吗?”
“不能。”白雪走到树荫下,语气平稳地解释,“登记以后,由斗魂场按照魂师阶段与徽章等级安排。斗魂分为博弈斗、生死斗和对赌斗,学院只要求参加博弈。比赛形式则有一对一、二对二与团战。”
唐三继续问道:“魂师阶段是指二十级到二十九级都可能被分到一起?”
“对。你现在二十九级,也可能遇见刚取得第二魂环的对手。突破三十级以后,便会进入魂尊阶段。”
小舞皱眉:“那二十一级遇到二十九级,不是很不公平?”
“斗魂场只保证双方处于同一阶段,不保证魂力、武魂与经验完全相同。”白雪看着她,“真正的敌人也不会等你找到绝对公平的条件。”
小舞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白雪又说明了徽章等级与积分规则。新注册的魂师从铁斗魂开始,胜利积累积分,失败则会扣除,每种斗魂形式每日只能参加一场,但个人、双人和团体斗魂互不冲突。
“你的徽章是什么等级?”唐三问。
“铜斗魂。”白雪回答,“个人斗魂还差最后一场胜利晋升银斗魂。今晚若赢,便会更换徽章。”
唐三略感意外。白雪三十九级却已经接近银斗魂,说明她在大斗魂场积累了多年的比赛记录。这些胜负、积分与对手都能查证,很难由学院临时伪造;可她昨日听见“白仞”时的反应,也同样真实。
午后,奥斯卡独自完成了二十圈。
他回到学院时脸色发白,银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衣服也紧贴在后背。弗兰德询问宁荣荣的情况时,他没有替对方隐瞒,如实说明宁荣荣并没有跟他一起跑。
傍晚集合时,宁荣荣已经回到学院。
弗兰德当众询问任务是否完成,她回答得十分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弗兰德没有立刻拆穿,只接连问了几个沿途标记和转弯位置。宁荣荣很快无法继续回答,脸上的轻松也一点点消失。
她最终承认没有跑完,却不认为这种训练对七宝琉璃塔魂师有什么意义。
弗兰德并未否定七宝琉璃塔的价值,也没有因为她来自七宝琉璃宗而留情。他只是将辅助系魂师在真正战斗中的处境逐一摆在她面前:无法跟上队伍,会让同伴为了等待她失去撤退机会;体力不足,会让保护她的人承担更多危险;谎报状态,则可能令整支队伍根据错误信息作出判断。
唐三听着这些话,想起昨日第四关的战斗。
白雪每次逼近宁荣荣时,都会给另外三人留下回援的时间。那时唐三只认为她在破坏阵形,如今才明白,她也在逼迫所有人意识到,保护辅助系并不是一句简单分工,而是必须有人为此改变路线、承担攻击甚至放弃原本机会。
第四关不仅是实力测试。白雪从一开始便在按照真正队伍的方式迫使他们配合。
宁荣荣起初仍维持着来自宗门的骄傲,直到弗兰德明确告诉她,在史莱克学院,七宝琉璃宗的身份不能让她天然高于其他学生。
戴沐白十五岁三十七级,白雪十八岁三十九级,奥斯卡更是先天满魂力的食物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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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师。即使同为新生,唐三、小舞和朱竹清也都远远超过寻常同龄人。
宁荣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最后与弗兰德争执几句,转身离开训练场。
奥斯卡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又在弗兰德看过来时停下。白雪始终站在队伍最侧面,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在弗兰德最严厉时替宁荣荣开口,只在她离开后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唐三发现自己又在观察白雪。一天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如今,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被他拿来与六年前的记忆比较。继续这样下去,他很容易把普通反应也当作线索。
唐三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在找到真正无法解释的证据以前,他不能先被自己的期待影响判断。
弗兰德处理完宁荣荣的事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向众人:“出发。索托大斗魂场的比赛在晚上开始。”
宁荣荣没有与队伍同行。
奥斯卡几次回头,最终仍然跟上众人。白雪与戴沐白走在前面,唐三和小舞落后几步。经过通往索托城的岔路时,小舞问道:“你还觉得她像二哥吗?”
唐三说道:“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完全不像。”小舞问道:“那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唐三答道:“本来就还不能确定。”
小舞轻轻叹气,没有再催促。她知道唐三一旦决定弄清楚一件事,便会一直追查下去,只是在证据不足以前不会随意宣布答案。
抵达索托大斗魂场后,唐三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白雪上午将这里称为魂师积累实战经验最直接的地方。
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几乎占据了整片街区,明亮灯火将入口照得如同白昼。不同衣着、不同武魂的魂师在各处通道间穿行,观众的呼喊从建筑内部一层层传出,即使尚未进入分斗魂场,也能感受到其中不断碰撞的魂力波动。
注册流程比唐三想象中简单。填写姓名、年龄、出生地与武魂,支付十枚金魂币,再接受一次魂力测试,便能领取最初的铁斗魂徽章。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他们年龄太小而表现出惊讶,只按照流程迅速完成记录。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说明大斗魂场见过太多不同寻常的魂师。
唐三、小舞和朱竹清完成注册后,被分到大魂师阶段的一对一博弈区。戴沐白与马红俊也分别提交自己的徽章,白雪则被一名工作人员单独请往另一处窗口。
“白雪小姐,您个人斗魂目前还差最后一场胜利晋升银斗魂。”工作人员核对完记录,将铜徽章递还给她,“今日对手已经安排,在第六分斗魂场。若本场获胜,比赛结束后便可以直接更换徽章。”
唐三站得不远,将这段话听得十分清楚。
工作人员对她的态度熟悉而自然,记录也没有任何临时修改的痕迹。白雪接过徽章,只确认了比赛时间,便回到队伍中。
弗兰德显然早已知道这件事。他没有让几名新生立即去候场,而是带他们先前往第六分斗魂场:“你们昨日只看见白雪在限制条件下测试新生。今天先看一场正常斗魂,学一学真正比赛中该怎么判断。”
第六分斗魂场的观众不少。当主持人报出“白雪”这个名字时,观众席上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呼声。
她从入场通道走上斗魂台,银白长发束在身后,浅色衣装在明亮灯光下几乎没有留下阴影。那张脸在近距离下比白日更加精致,眉眼冷淡,唇色也很浅,既没有为了观众的欢呼露出笑意,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强者的傲慢。
可她仅仅站在那里,便让人很难将目光移开。
那并不是柔美带来的吸引。白雪身上有一种近乎锋利的端正,像一件被打磨得毫无瑕疵的器物,漂亮,却不允许旁人随意触碰。她审视对手时,浅色瞳孔中没有挑衅,也没有谨慎,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判断,仿佛比赛尚未开始,她已经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结束。
白雪的对手是一名三十八级防御系战魂尊,武魂岩甲蜥。武魂附体后,男人体表迅速覆盖上深褐色鳞甲,身形也膨胀了一圈。他显然研究过白雪过去的比赛,从开始便压低身体重心,不给她借力将自己送出场外的机会。
白雪没有急着进攻。
黑白双翼在身后展开后,她先升到不算太高的位置,迫使对手抬头确认方向。几片白羽沿斗魂台边缘落下,灰黑羽毛则悬在岩甲蜥魂师最方便转身的位置。她始终没有正面冲击对方最坚硬的防御,只一次次改变进攻角度,让男人不断转身、抬臂和重新调整重心。
最初看不出明显效果,十余次变化以后,唐三却发现,对手每一次调动魂力的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黑羽并未直接破坏防御,只在他魂力运转最连续的位置施加迟滞;白羽则不断改变他承受冲击的方向,使原本稳固的防御一点点偏离中心。
白雪等的正是这种偏离。
第三魂环亮起时,散在场中的黑白羽毛同时改变角度。白羽将岩甲蜥魂师向前迈出的力量固定在原处,黑羽则切入他尚未重新闭合的魂力间隙。男人的防御没有真正破碎,身体却在自己的力量反冲下失去平衡。
白雪从上方俯冲而下,左翼只在他肩侧轻轻一压。
高大的身体越过边线,重重落在台下。
整场斗魂没有激烈的正面碰撞,甚至没有真正令人眼花缭乱的魂技对轰。白雪只用一次次细微调整,迫使对手走进她预先留下的位置。
唐三直到主持人宣布结果,才彻底看清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取得优势。
不是最后那次俯冲。从第一片白羽落在台边时,这场斗魂便已经在按照她的方向发展。
观众席的声音骤然高涨,主持人宣布白雪取得胜利,并正式达到个人银斗魂的晋级要求。工作人员很快将新徽章送上斗魂台。
银色徽章落进白雪掌心。她垂眼核对上面的姓名与积分,纤长手指从金属边缘缓慢划过,脸上没有明显喜色。灯光落在银白发丝与冷白侧脸上,那一刻,她与其说是一名刚刚完成晋级的年轻魂师,更像只是取回了一件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将徽章收进袖中,抬头走下斗魂台。四周欢呼依旧热烈,她却没有向任何方向回应,连脚步都没有因为胜利改变半分。
那份冷淡并不令人觉得做作。唐三甚至隐约觉得,白雪并非不为胜利高兴,只是银斗魂对她而言远远不足以让骄傲真正显露出来。
唐三却看了那枚银徽章许久。这些年真实发生过的一场场斗魂、留下的积分与今日的晋升,都在证明白雪确实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她不是突然出现在史莱克用来欺骗他们的影子,也不是仅靠一张脸和几句说辞就能成立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是白仞,那么白仞已经用“白雪”这个名字生活了很久。
这个认知没有让唐三放下怀疑,反而令胸口生出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重。
他希望白仞活着,却无法理解,如果那个人真的就在这里,为什么六年里从未回头。
离开第六分斗魂场后,几人进入大魂师一对一博弈区的候场室。距离第一场比赛还有些时间,小舞向戴沐白问清楚每名魂师虽然每日只能参加一场同类型斗魂,却能够分别参加个人、双人和团体比赛,立刻来了兴趣。
“我和三哥都是二十九级,多打一场也能多积累实战。”她转头看向唐三,“我们再报一个二对二吧?”
唐三没有反对。
他们来大斗魂场本就是为了提升实战经验。小舞的近身能力与蓝银草的控制也十分适合配合,多参加一种比赛确实没有坏处。
两人向戴沐白确认过二对二注册的位置,暂时离开候场区。白雪刚刚完成银斗魂徽章的更换,与他们同路走过一段。唐三不知道她是顺路,还是想看看他们如何登记,也没有主动询问。
二对二注册不需要重新测试魂力,只要出示个人徽章,缴纳报名费用,再为组合确定一个名字。
工作人员看过唐三与小舞的铁斗魂徽章,问道:“组合名称?”
唐三此前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舞,取两人姓名各一字,回答道:“三舞组合。”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很快在两枚铁斗魂徽章背面刻下新的文字。
小舞接回徽章,只看了一眼便瞪大眼睛:“不对,是跳舞的舞,你怎么写成数字五了?”
徽章上清楚刻着四个字。
三五组合。
工作人员神情不变:“你们没有提前写下来,我听见的就是三五。名称已经录入记录,想改需要重新注册,之前的组合记录也会作废。”
“我们现在还没有比赛记录!”小舞不满地说道,“你重新刻一下不就好了?”
“登记流程已经完成。重新缴费,可以重办。”
小舞还想争辩,唐三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算了。三五组合也没有什么不好,读起来本来就一样。”
小舞平静道:“可是明明是我的舞。”唐三答道:“别人知道是我们就够了。”
小舞低头看了徽章半晌,只向工作人员做了个不满的表情,还是把徽章收了起来。
唐三转身时,发现白雪站在几步之外。
她的目光正落在“三五组合”四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一枚普通徽章稍长。察觉唐三望来后,她将视线从徽章移到唐三脸上,神情依旧平静。
唐三说道:“你刚才似乎在看它。”
白雪淡淡地回道:“工作人员刻错了字,并不常见。”
这是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唐三却没有完全移开目光:“学姐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白雪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舞,“很好记。”
仅此而已。
她说完便转身向候场区走去,银白长发随着脚步从肩后轻轻晃过。唐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三人结拜时的排行。
唐三第一,白仞第二,小舞最小。
“三五”与那段过去没有任何真正关联,只是两个名字阴差阳错留下的谐音。可白雪方才的停顿,仍然让唐三觉得她似乎从这个称呼中听见了某种旁人并不知道的东西。
候场区很快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
“小舞,对阵铁角牛魂师庆宝,准备上场。”
小舞立刻把方才的不满抛到脑后,活动了一下手腕便向一对一斗魂通道走去。唐三跟在她身后,经过岔路时回头看了一眼。
白雪没有前往虎翼组合所在的魂尊区。她刚刚晋升银斗魂,自己的个人比赛已经结束,此刻却站在通往大魂师观战席的入口,似乎准备观看小舞的第一场斗魂。
这个举动仍然可以解释为关注新生。
唐三却无法阻止自己想到,六年前的白仞从未看见他与小舞站上真正的斗魂台。
主持人的声音已经从前方传来,开始介绍双方选手。小舞回头催促了一声,唐三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向观战区。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以前,他再次看见了白雪。
明亮灯光落在她的银发与浅色眼睛上。她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斗魂台,安静地落在小舞身上。
唐三依旧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答案。
但他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再让这份疑问像六年前那样,最后只剩下一根无从追查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