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到钧州魏王府时,你果然多出了一只小白鸽,羽毛簇新雪白,已经被训得很乖巧。
李泰没提,你也没有问。
不久,袁礼臣如期赴约,拜谒魏王府,呈上长孙太尉构陷将士的证据。
如你所料,袁礼臣并没有计较你与李泰曾诓骗他早已收复徐效德一事。徐效德出卖同袍,早为他暗里不齿。如今徐效德已死,袁礼臣再无后顾之忧,更愿意与你们开诚布公地合作。
袁礼臣、徐效德二将手中证据合二为一,便是足以扳倒长孙太尉的铁证。
李泰需要派人将此证据上呈盛安。高阳离宫日久,亦要回宫,她主动请缨,护送证据返京。
“至于四哥……你就留在钧州,和媚娘多恩爱恩爱吧。”高阳向李泰挤眉弄眼。
送走出一趟远门晒黑不少的长公主,之后,便是你们独处的时光。随着你们车马出行,西北各地都已看遍,反倒是李泰的封地钧州没怎么玩过。李泰择几处山崖草坡,每逢天气晴好,你们携手在山野之间漫步,恰似一对寻常夫妻。雨天,你们窝在屋内,你教他双陆棋。双陆棋多是□□女子消闲玩耍的游戏,民间以此□□,李泰身为王储,自然不曾接触,学得斗志昂扬,孩子似的贪胜。在外人眼中,你只是一个与魏王交从甚密的幕僚,住在王府偏院,可自由出入府中,人皆称你为武姑娘。
此后数月,朝中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盛安三次来旨,请魏王入宫,面见圣上。
圣意难测,李泰每次入宫皆是凶险万分,你不知道哪一次就会触发Bad End,只好按照游戏里唯一一条HE线提示的那样,按兵不动。每当李泰临行前,你替他细心理正衣襟,道声一切小心。他会温柔地看着你,低声说好。
李泰不在王府时,你忙于自己的工作。你没有王妃之名,自然没有中馈之事烦心,也不必被拘囿在王府之中。李泰早已嘱咐下人,你是王府的客人,来去自由。
如此,直到来年二月,冰消雪融,钧州遍地春意。
盛安传出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
长孙太尉控告吴王李恪谋反,罪证确凿,李恪饮鸩死,举族抄没流放。牵连而死者,不下百人,京中刑场血流浮杵。
几日后,消息才传至远在西北的钧州。
与消息一并抵达钧州的,是从盛安返回钧州的李泰。
半月不见的男人,风尘仆仆,面容有些疲惫。他跨一匹黑头踏雪乌骓,身着暗青色狐裘大氅,仍是你在他出门时为他披上的一件。衣领深灰色的毛边,衬得他的双颊愈发瘦削苍白。
你在魏王府门前相迎,看他翻身下马,走上前,握住你的手。
春寒料峭,他的手长久执辔,已被风吹得冰凉,冷硬如铁,攥得你生疼。腕上悬着的佛珠,从袖口之间漏出一抹暗红。
“吴王恪死了,举族抄没。”李泰低声道。
你点点头,“我听说了,殿下。”
他抬眼,看你的眼睛:“是你吗,元照?”
你一怔,旋即抬起脸回望。你和他挨得很近,仿佛是情人间的私语,他呼吸时熟悉的微温气息落在你发间。你试图在李泰眼中找到失望,冷漠,甚至是愤怒。但你只看到了然一切的平静。
“屋外风大,我们进屋慢慢说好吗,殿下?”
他没有回应你,只是看着你的眼睛。
“我三次进京面圣,这期间,你不在钧州。”他的语气是笃定的,“——元照,你在盛安。”
你垂眼默认。
“第一次,你私会吴王李恪。”
——吴王李恪,一个不曾出现在游戏之中的角色。
他是先帝第三子,身有前朝隋帝血脉,性英勇。若非长孙太尉力谏不可,太子之位甚至有易主的可能性。
新帝即位后,吴王李恪仍是对皇位的最大威胁。
你将李恪约至京郊的浣花小楼内,道,长孙太尉即将向有声望的诸王出手,以进一步收拢权力,把握朝纲。眼下魏王已手握部分长孙无忌罪证,只待与吴王结盟,一同扳倒长孙无忌。
你掏出腰间那块青雀玉佩,放在李恪面前。
玉佩落在檀木桌面的瞬间,耳边,沉寂了几个月的系统突然开始嗡鸣:
“警告,警告。武元照,你确定要将本不属于游戏世界的角色拖入你的因果吗?这会带来世界线的大变动,可能导致你无法预知、无法控制的结果。”
你确定。
这是你在草原上看见李泰背上剑伤的那一刻,做出的决定:既然游戏中的各种世界线,都受到系统的限制,走向必然的悲剧结果,你只好将这个破世界线,搅合得天翻地覆。
引吴王李恪入局,是你千算万算之后,唯一的破局之法。
万幸,看到青雀玉佩之后,李恪相信了你的话。
“第二次,你前往长孙无忌宅邸。”
——你向长孙无忌展示从袁礼臣、徐效德处获得的罪证。那本应由呈至御前的珍贵罪证,在你与高阳共谋之后,来到了你的手上。
这是相当有分量的证据,长孙无忌果然神色不安。
你以此胁迫长孙无忌,佯作要求他在朝堂一项议事之上予以方便。
你知道,以长孙太尉通天的手眼,不难查到你刻意泄露出的、你与吴王李恪的往来。
“第三次,你入宫,见到了李治。”
——高阳转交给李治的,不是长孙无忌的罪证,是你亲笔所写的一封信:
太尉干政,野心日炽。李氏子孙,恐有危殆。
你信件中暗示的信息,又或者说,你的字迹本身,已足以令李治心神大乱,命凌霄秘密将你接入禁内。
可已经来不及。
你入宫当日的早朝上,长孙无忌呈上吴王李恪谋逆的罪证。
这位把持朝政的国舅,侍奉三代盛皇的老臣,长跪不起,要求陛下彻查吴王李恪,严惩反贼,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的党羽纷纷下跪,齐声要求李治明察秋毫,万不可为手足情谊,动摇天家社稷。
明知道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向壁虚构,罗织而成,此时羽翼未丰的少主李治,仍没有办法反抗长孙无忌。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李治落泪,他哀哀地望着向百官道:“朕的手足不多,那是朕的三哥啊。”
无一应答。
吴王李恪难逃一死。
“你说你来不及,元照,真的来不及吗?”此刻,李泰看着你的眼睛,“若你未与高阳合谋截下证据,而是将它交给陛下,长孙无忌早已失势。”
你道:“殿下可否想过,若真如你计划的那样,令长孙无忌垮台,陛下下一步要清算的,就是你。”
游戏中的李治就是如此。罪证一送至御前,长孙失势,李治便以蜃楼解药相要挟,将李泰送去出征北诏国。
你知道,李治虽仁厚,依旧是个算计精明的帝王,他未必有杀心,但定会充分地削弱曾经与自己夺嫡的魏王,方有把握坐稳皇位。
正因如此,长孙无忌还不能倒。
长孙无忌不能倒,又要令他无暇攻击魏王,只能将他的注意力,引向新的敌人。
“所以,你的第一步棋,叫祸水东引?”
“对。”
李泰神色复杂地一笑:“李恪阖府一百一十八口人,原来是死于你手。”
李治颁布吴王李恪伏法敕令那日,盛安落了好大一场春雨,雷鸣隆隆。你听见皇城之内,不知是谁在哭,哀声如诉,一晌之后,像被掐灭的一柱香般,戛然而止。
袭心立在你身侧,脸色也有些苍白:“主子,吴王含冤,他的家眷更是无辜,如果主子心有不忍,或许还有办法救下。”
你在心里数,数死在你手中的人。
算得那个数字时,你不由露出一抹苦笑。
几个月前初来到这个异世界的你,连出于自保杀了刘熙,都会胆战心惊许久。
如今一百一十八人因你而死,你竟没有半分动摇。
“不救。”你低声道,“死的人越多,长孙无忌身上的血债便越重,他的崩倒也更重。”
要在扭曲的世界里活下去,首先,你得变成一个怪物。
李泰垂望着你,仿佛想要看穿你的面皮,看到你精致妆容之下,掩藏已久的本相。
“先是李恪,再是长孙无忌。元照,下一步,你要除去谁?是不是高阳?”
你歪了歪头:“殿下何出此言?”
“徐效德一役,世人皆以高阳长公主为主帅,以为她身负预知之能,可九天引雷。又加之高阳在北境之时,彗星出西北。如今,民间又流传起先帝朝时的谶言,‘女主昌’。假借祥瑞,歪曲真相,玩弄人心,元照,我毫不意外你能做到这些,只是我不明白,为何要将高阳卷入危险。”
“高阳所行危险,是因为所图非小,我只是推波助澜。”
“你二人的图谋,不能与我讲?”他垂下眼,低声问。
“抱歉,殿下。殿下一无所知,方最安全。”
李泰抬眉,淡淡一笑,似说一无所知是真,安全倒是未必,却终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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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什么。半晌,他握着你的手,缓步将你牵入府中。
你们在魏王府门前对峙太久,暮气森森,寒风萧瑟。李泰的肩头毛领处,你呼吸的水汽结成一层透明的霜。冷得厉害,就连你与他交握的手,都感知不到半分暖意。
你的陈述半虚半实,他亦算不上多坦诚。
空洞而冰冷的沉默淹没彼此,横亘在你们之间。
终于,他抬手,虚拢着环抱你的肩,渡来一点点温度,低声道:“元照,至少,留下高阳吧。我怕你寂寞。”
你听懂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在你看来,你所求不过是突破游戏世界的限制,和心上人觅得一个HE结局,安稳度日;但在李泰眼中,能令你筹谋至此的,只有更庞大的权力与更深远的计划,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你的计划中,他是被舍弃的那一个,至少,当你走到万人之巅时,他希望你的身边还有高阳。
话中的诀别之意太明显,你心猛错跳一拍,本能地牵住他的袖子,一字一顿:“殿下,你放心。”
却再不知怎么向他解释。
你能够让吴王恪相信魏王想要与他结盟。你能够让长孙无忌相信吴王恪对自己的威胁已经大到欲除之而后快。你能言善辩、演技娴熟,你手中掌握的超越这个时代的信息,足以让你将每一个谎言都说得天衣无缝。
但你无法让李泰相信你爱他。
哪怕这是你说过的唯一一句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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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和在府中的每一天无异,陪伴你用晚膳,夜里在书房读书,煨着火炉玩双陆棋。他又输得很惨,把棋子推翻了假装闹脾气,你凑过去安抚地亲亲他的嘴唇,他用温厚的大掌,扶着你的后脑,缠着你加深这个吻。
吻至气喘吁吁时,他撤开身子,温柔地注视你盈着薄薄一层泪的眼,用拇指指腹轻柔地磨蹭你涨红的脸颊。
“元照,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贪恋他拇指的一点热度,向他的手偏了偏脑袋:“殿下,明天见。”
他微微一笑,烛光映着他的神色,不知怎地有些苍白。
回到偏院时,你意识到,你的房中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吴王恪之死,倒令魏王府热闹起来,李泰回来了,又来了这位不速之客——你径直点亮桌面油灯,烛火轻曳,白墙之上映出你纤长的影子,你低首点灯道:“凌霄,陛下出什么事了?”
凌霄立即半跪下身来:“半夜打扰武姑娘,实是事出紧急。吴王殁后,长孙一党势盛,太尉向陛下催逼日紧,前日陛下风疾忽作,更是无力维持朝政。如今朝堂之上,长孙主政,圣诏不出太极宫,王言形同虚设。这是陛下亲笔手谕,命我尽快交到姑娘手中。”
他低头,恭敬地从怀中递出一封信。
你接过,在灯烛之下快速翻阅。信的确是李治手迹,情况与凌霄所说一般无二。
李治孤木难支,迫切需要你回宫相助。
这是你前次入宫之际,亲口答应李治的。你协助他,坐稳李盛江山;他应允你,无论如何,保李泰一命。
事态紧急,你不敢在凌霄面前耽延,恐他生疑,将信一角在烛火中点燃,信手扔进足边炭火盆之中。
“走吧。”
你并不知道,你与凌霄匆忙同去之时,有人在风露之中,久立良宵,安静地望着你离开的身影。
你的步子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殿下,还是同以前一样,为武姑娘留门?”杨景问道。
李泰想起你总半夜偷溜出去忙活,又趁着天未亮摸黑回来,猫似的踮着步子,左顾右盼,还得意地以为自己的夜行技术有多高超,竟骗过了魏王府的诸多眼线,不由低头一笑。
笑意静在脸上,像覆着一层凝固的蜡。他低声道:“不必了,她不会回来了。”
你与长孙无忌并非一党。你又族灭了吴王李恪。
你的行为,在李泰看来只剩下一个答案——
你是李治的人。
年轻的皇帝需要一把聪明的刀。你的任务,是在权臣与藩王之间斡旋,彼此制衡。
你需要笼络控制的对象,也包括他。
他知道你的话里真假掺半,他看穿你的野心与算计,他依旧将青雀挂在你的腰间,赌一个可能性。
今夜,他知道自己赌输了。
武元照终究还是选择了更靠近权力的那个人。他早在为武元照挥剑杀死百夫长的电光火石那一霎,失去了储君之位,与和她同行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