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女帝 > 45.第 45 章
    长安至洛阳的官道不愧是大唐最顶级的“高速公路”,确实很平坦,一路之上的驿站不绝。故而七八日的路途,李应灼感觉还是很舒服的。但是在看到两京官道外的田野里头,还是赤脚的孩童冒着寒风在捡拾柴薪;看到客人来往不绝的驿站外墙边,蹲卧不少的好似乞丐的人,李应灼觉得自己的心情会更好。

    终于在第八日的时候,一行人远远看到了巍峨壮阔的洛阳城门。这座在则天皇帝时期被称为“神都”的城池,今天依然是大唐的东都,依旧让人震撼与向往。

    自开元二十四年以后,玄宗再也没有踏足过洛阳城,这座昔日的神都,看似依旧繁华,实则成为了长安朝堂的弃地,一些失势的旧臣以及闲散宗室多聚于此,繁华之下带着一丝落寞。

    可以说天宝年间的东都洛阳,气韵与长安截然不同。长安城可以说是虽然美丽,但是更显得肃然端庄的美人;而洛阳,却是多了依山傍水的温婉,多了几分温润繁华与市井烟火气。洛水穿城东流,蜿蜒百里,洛水两岸连绵的垂柳上,尚有未完全落下的残叶,在寒风中摇摆萧瑟,虽显得清冷,却莫名地多了两分雅致。

    “郡主之前可曾来过洛阳城?”杜甫看着洛阳城的街道和行人,神态比之长安自在从容了三分。

    见李应灼摇头,边开口与她说起了洛阳城来。

    “洛阳城和长安城一样,一共有一百单八坊。里坊街巷横平直规整,朱门宅院连绵错落,里坊里的酒楼茶肆林立,商旅、文人、皇孙、胡人等往来不绝,较之长安城的风气,洛阳更显从容包容,市井气更足一些。若是时间充裕,郡主可在洛阳城好生游玩一番。”

    李应灼点了点头,她对则天皇帝用心经营的神都当然是很感兴趣的。她甚至能猜到李隆基这老东西为什么天宝年间就不来洛阳城了。

    可以说洛阳城里则天皇帝的痕迹太重了,甚至太平公主,李隆基的王皇后乃至武惠妃的痕迹都也不少,这些不是让李隆基感受到挫折和失败的女人,就是让他不高兴的女人,他不好讲神都给彻底废弃,只得眼不见为净了。

    等自己掌权了,就单数年住在长安,双数年住在洛阳!李应灼一手握拳挥了下,暗下了个决定。

    洛阳风物呈现了大唐盛世最后的情景。但是谁能想到四年之后,这座曾让无数人为之神往的锦绣神都,在渔阳鼙声中,遭受了一次次的劫难。鲜血与哀嚎从此不绝,洛阳的神秀婉约全都被粉粹,再也难以企及了。

    车马顺着官道缓缓入城,避开天街主街的繁闹喧嚣,特意循着僻静街巷徐徐而行。

    “先生,不知夫人和孩子居所在什么地方?”李应灼看向杜甫问道。

    杜甫忙道:“郡主,内子带着孩子并没有居住在洛阳城内,而是住在洛阳城外十来里外的偃师县西北首阳山下,名唤土娄庄的别业中。那里也是我这一直的祖坟所在。”

    “故而郡主将我放在前面鼓楼处即可。”

    李应灼笑道:“先生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都到洛阳城了,也不差最后十里路。首阳山下的土娄庄么?很快便到了。”

    早在车马未抵洛阳之时,李应灼便从随行护卫中择出两人提前快马赶赴洛阳城寿王府,将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了。故而马车直接往积善坊寿王府驶去。

    积善坊乃是洛阳宗室权贵聚居的上等里坊,坊内的宅院恢弘连绵,寿王便坐落于此,是寿王李琩早年在洛阳的居所。但已经十多年没有主人踏足此地了。今日李应灼的到来,往洛阳寿王府里留守的仆从们一个个的兴奋异常,都想好好表现,想得主人的青眼,若是能去长安的王府侍候就好了。

    仆从们早就积极清扫打理完毕,将李应灼一行人迎接了王府中。

    “先生不如今日暂在王府中歇息半日,明日再回家去?”

    杜甫如今是思乡心切,忙拒绝道:“十来里的路,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郡主便好生歇息,杜某自行回家便是了。”

    李应灼笑了笑,劝杜甫先用了午膳,方才再次上了马车出了洛阳城,往首阳山而去。

    这一处小院并不算阔绰,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居所,却被杜夫人打理得极为整洁。土墙素门,木窗竹帘,院内青石铺地,几株老槐静立庭中,叶落铺阶,清雅淡然。无雕梁画栋的华贵,无珍花异草的艳丽,却处处透着安稳清净、烟火温良,恰好契合杜甫清贫自守、恬淡安然的品性。

    杨氏出身弘农杨氏,其父杨怡曾任朝中司农少卿,掌天下仓廪粮储,乃是清流名门、官家贵女。她年十九嫁与杜甫,彼时杜甫年近而立,尚未得志,一身诗名而无半分官禄。本该安居高门、锦衣无忧的她,自嫁入杜家,便甘愿褪去娇贵,随丈夫清贫度日、辗转流离。此番随杜甫避居洛阳,远离亲族故旧,身在异乡客地,十余日独守小院,携幼子度日,日日倚门牵挂远行夫君。两京官道秋冬霜寒、风雾无常,行路多有颠簸险阻,市井间偶传盗匪、阻滞流言,每每入耳,都让她寝食难安、悬心不止。她出身朝堂世家,深知行路不易、乱世行旅多艰,故而这一场别离等候,较之寻常妇人,更添几分沉重心忧。

    听得门外车马动静,她心头一动,连忙牵着幼子快步推门而出。抬眼望见风尘微染却身形挺拔的杜甫,连日压在心底的焦灼、担忧、惶恐尽数烟消云散,眼底瞬间漾起滚烫的暖意与真切的欢喜,眉眼弯弯,温柔得落尽温柔。一路别离的惦念、独处的忧心,都在见到夫君平安归来的这一刻,化作满心安稳的甜。

    她顾不得拭去衣角微尘,先抬手轻轻抚过杜甫衣袖,细细打量他面色身形,见他气色康健、风霜虽染却无伤病劳顿,悬了十余日的心才稳稳落地。随即抬眼望向身侧气度温润、眉目清朗的李应灼,心中已然知晓——此人便是夫君书信中屡屡感念、一路倾力照拂自己一行的寿王府小郎君。她虽是久居深闺的妇人,自幼受弘农杨氏家学熏陶,识礼知度、心性通透,清楚两京千里路途,秋冬行路最是艰险,若无贵人照拂、车马周全、沿途护持,一介寒士独行,难免困顿风霜、遭遇波折。

    她当即敛衽屈膝,行盛唐仕女最端庄郑重的大礼,身姿温婉端正,不卑不亢,声音轻柔却字字恳切,满含至诚感激:“小郎君高义,妾身感念至深。妾身出身弘农杨氏,自幼亦知世道行路多艰、人心冷暖,夫君此番孤身远赴长安,往返千里,若非小郎君一路庇护、多方周全、体恤照拂,断无这般安稳顺遂。妾身本是官家女,深知贵人屈身济寒士、千里护布衣,是至善大德。阖家清贫落魄,无以为报,唯有铭记此恩,朝夕感念。”

    说罢,她轻轻抬手牵过幼子,柔声叮嘱:“快见过这位仁义温和的小郎君,多谢兄长护佑爹爹平安归家。”

    幼子懵懂乖巧,依言上前躬身行礼,眉眼稚嫩却礼数周全。杨氏立在一旁,身姿温婉端庄,眼底团圆的暖意迟迟不散。虽半生清贫、屡经迁徙,却始终守着名门闺秀的风骨,待人谦卑有礼、进退有度,不因其落魄而局促,不因其贫寒而卑微。纵使常年粗衣素食、操持家计,依旧眉目清雅、气度端稳,尽显诗书世家、高门杨氏的底蕴教养。

    李应灼素来不重虚礼,最敬杜家清贫守节、诗文传世的风骨,当即侧身稳稳避开礼数,不敢受长者全礼,语气温和谦逊,字字诚恳:“嫂夫人不必多礼。子美先生一路行路安稳,风霜无侵,全程顺遂归来,不负家人等候。晚辈护送一程,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音落下,巷外等候的随行仆从、护卫纷纷有序上前,各司其职、进退有度,丝毫没有权贵仆从的骄横跋扈。一队人井然有序地将后两辆马车所载的全部物资尽数搬入院中,箱笼整齐陈列,层层开启,内里物件琳琅满目、周全至极,无一不是居家刚需、贴身实用之物,半点无奢靡浮华的贵重珍宝。厚实柔软的秋冬棉麻衣物、轻便保暖的狐绒小披风、耐存饱腹的上好粟米精粮、精心腌渍的肉脯干果、润燥养胃的蜜饯杂粮,一应俱全。除此之外,更有医者精心炮制、专门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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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冬风寒的草药膏方、驱寒汤剂,养护身子、预防时疫;还有幼子读书所需的优质纸笔墨锭、素色笺纸、临摹字帖,冬日居家取暖的上好银丝白炭、防火炭盆,乃至针线布匹、日常器皿,细碎物件无一遗漏。

    这般细致妥帖的置办,绝非寻常权贵随手馈赠的敷衍,分明是提前细细思量、周全考量过杜家清贫境况,知晓一家人日常所需、所缺所用,事事落到实处,温柔体恤、润物无声。既解了杜甫居家生计的窘迫,又保全了文人雅士的清名傲骨,不使人有分毫受施难堪的窘迫。

    杜甫立在庭院之中,静静看着满院整齐的物资箱笼,看着仆从们细心摆放、妥帖安置,心中百感交集,温热、愧疚与感激交织相融。他半生清贫、傲骨自持,向来不愿受人恩惠、不轻易受人接济,可此番李应灼的相助,体贴周全、分寸得当,让他全然无从推辞,只觉满心暖意。良久,他对着李应灼深深拱手,身姿端正,语气满是真诚感慨:“小郎君此番相待,实在太过厚重。一路千里护送,免我路途孤单风霜,如今又厚赠居家万物,解我阖家生计之忧,杜某庸碌书生,无以为报,实在愧受万分。”

    “先生不必挂怀,更无需言报。”李应灼浅笑着轻轻摆手,眉眼澄澈坦荡,语气真挚淡然,“晚辈素来敬慕先生风骨诗文,知先生心怀苍生、笔载万民,一生清贫守正、不肯趋炎附势。些许居家日用之物,不过是晚辈一片心意,只求先生阖家安稳、衣食无忧,能安心伏案撰文、静心观世读书,便是最大值得。再者,与先生一路同行论道,听闻诸多民生疾苦、古今事理,晚辈获益良多,早已受教匪浅。”

    一番话说得温和坦荡,不挟恩自重、不刻意讨好,坦荡真诚,让杜甫心中愈发敬重。杨氏立在一旁,听得心中暖意翻涌,再度敛衽轻轻道谢,眉目温柔含诚:“小郎君体恤寒微、心怀仁善,不仅护夫君平安归乡,更周全我阖家生计,细致入微、体恤周全。妾身半生随夫君辗转漂泊,少见这般温润有德、年少心慈的贵门子弟。今日恩情,我夫妻二人永世不忘。”说罢便转身欲入厨烹煮清茶、亲手备上粗茶淡点,尽心款待贵客,以尽礼数。

    李应灼见状连忙抬手拦下,温声道:“嫂夫人无需忙碌。我与先生一路奔波,今日暂且不叨扰阖家歇息。我先回别院安顿,明日再来登门拜望,日后在洛阳时日尚多,自有相聚论谈之时。”

    她知晓杜家清贫,不愿让妇人孩童忙前忙后、费心招待,更不愿因自己的到访,打乱一家人清净安稳的日常。分寸得体、思虑周全,尽显通透心性。

    杜甫深知她心思,颔首应允,亲自送她至巷口,望着她登车落座,方才止步拱手作别。十余日朝夕相伴,一路论民生、谈时政、聊古今,他早已将这位年少通透、心怀家国的小郎君视作忘年之交,而非单纯的权贵晚辈。

    辞别杜甫一家,车马再度启程,调转方向,朝着洛阳仁善坊缓缓行去。仁善坊乃是洛阳宗室权贵聚居的上等里坊,坊内格局雅致、宅院恢弘,林荫幽深、流水环绕,远离市井嘈杂,风气清净,多为宗室亲王、世家重臣的别院居所,静谧尊贵、低调奢华。寿王府在洛阳的别院便坐落于此,是寿王李琩常年备用的东都居所,平日里专人打理、日日清扫,虽无人常住,却始终整洁完备、器物齐全,只需入住便可安居,无需另行置办打理。抵达别院之时,落日西垂,余晖遍洒庭院,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暖金柔光,花木疏影横斜,庭院清幽雅致。管事与一众仆役早已接到传信,列队恭敬迎候,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别院规模适中,主院宽敞明亮,厢房齐备,书房、暖阁、休憩之所一应俱全,布置清雅华贵却不张扬,处处彰显宗室气度。

    李应灼入内简单梳洗更衣,换下一路风尘的衣物,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便静坐窗前休憩调息。随行侍卫周宁立在身侧,低声禀报明日行程、王府规制与岐王府待客礼数,细致周全,无一疏漏。李应灼静静听着,暗自思忖明日拜谒岐王李珍的分寸与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