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昭笑道,“你既然要留到天宝九载,那这段时日我们就要让工坊赚得更多,粮食收得更多了。”
李应灼却有些沉重道:“是啊,这几年为了让我在边军中能够站稳,数年积攒的钱物居然花销殆尽了。不过幸好如今能够统领一军了。只是虽然统率的兵力有一千到三千的兵力,但是需要的粮饷也就更多了。”
姜明昭边思索边慢慢地说着:“如今凉州垦田种植以小麦为主,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一年一收,产量也不高。一般来说,提高粮食作物的产量的方法有三,一是种子,二是肥料,三是兴修水利和改进耕作工具。种子的选优是漫长的工作,我暂时没有办法,只能从后面两者着手。”
“我知道,我听夏叶嘀咕过,说是你要求咱们收拢的流民们聚居的新村子里,东西南北都建了厕所,还要求每户人家最好也挖厕所,收集粪便沤肥。除此之外,你将本来几十年后才会推广的曲辕犁弄出来了,加以改进后适合北方耕种了。”李应灼笑着道。
“若是要再提高粮食产量,除非有化肥。”姜明昭沉思着说,“化肥主要三种成分,氮肥、磷肥和钾肥。其中磷肥还算是好搞出来,虽然河西陇右一带的磷矿比较少,但是我有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就是甘肃人,他说他的家乡就有磷矿,就在祁连山中的天祝县。采出磷矿石后敲碎成粉末,分解过滤后就是磷肥。分解需要的硫酸,古人早就有提取的办法了,东汉时期的炼丹家狐刚子创造干馏法制取。至于钾肥,河西陇右一带没有钾盐矿,所以可以通过草木灰提取就可以。最难的是氮肥所需要的氨气,基本上很难弄出来。不过我知道这个时候的道士们炼丹的时候,是可以得到氨水的。他们把鹿角、蹄子、兽角,隔绝空气加热干馏,可以蒸出氨水,氨水冷却得到氯化铵。”
姜明昭说完后看向李应灼:“虽然麻烦了些,但是可以做,哪怕纯度不高,但是对粮食产量的提高肯定比农家肥的作用要大。”
李应灼笑道:“这是你的老本行,肯定能做出来的。后头的粮食产量增收翻倍了,说不定你会被李隆基那个老不修各种表扬恩裳呢。”
封建社会里,即便是盛世也不是人人能够吃饱饭的,让粮食增产的人那肯定是朝廷要大力表彰的了。
姜明昭摇了摇头,“可别说了,我是不期待见到他的。对了,你麾下的士卒不是要求他们读书识字吗?我想在流民的村子里建学堂,也让孩子们读书识字。课本的话,就《三字经》和《孙子算经》,我们播下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好呀。”李应灼欣然应许,“先合计一下要见学堂的费用吧。”
“如今外头一本幼童的启蒙书就需要两百钱到三百钱,读书要用到的笔墨纸砚也需要钱,我们不分性别,读书的孩童五十人,光是书籍和笔墨纸砚,一年大约就需十万钱;再要请夫子,设置奖学金等,预算该在二十万钱左右。这还是最理想的,若是许多父母都还家中孩童来读书,不止五十个学生的话,那么开销就更大了。”
李应灼苦笑道:“果然搞教育最烧钱了,还只出不进。”
姜明昭忙道:“你不能这样算,我们的目的是让更多的孩子能够识字,所以不必搞成全日制的学堂,不用每天来读书其实家长们更愿意了,毕竟在这里孩子四五岁大就得帮着干活了。哪怕我们不要学费,还提供一顿午食,少一个人帮忙干活,给一些家庭还是有影响的。”
“ 不设成全日制的学堂么?”李应灼豁然开朗,“确实,我们只需要更多的读书人而已。可以分成甲乙两班,甲班逢双数上学,乙班逢单数上学。这样咱们的花销小些,孩子们也可以隔一日帮家里干活,做父母的也愿意了。”
两人商议妥当,又说了王忠嗣的事儿,姜明昭听了道:“你这么直白地与他讲了,他要是还死脑筋不听你的建议,被李隆基降罪了也怨不得人了。”
“我倒是觉得他应该会听的。”李应灼想想王忠嗣后面的神态,给她的感觉是王忠嗣不是那种犟着硬要碰个头破血流的人。
这边两人商议妥当,就各自忙乎去了。而王忠嗣和寿王府一行人就前后出了凉州,往长安城而去。
这边两人商议妥当,就各自忙乎去了。而王忠嗣和寿王府一行人便整顿行装,辞别凉州故地,车马迤逦东行,往长安城而去。
河西的初秋,已然吹起了北风,一路关山萧瑟,然越靠近关中,北风就愈发小了。但王忠嗣的心中并没有因为北风的变小而变得雀跃,反而郁结未散。又因为一路之上的车马颠簸,终究抵挡不住寒凉侵袭,在离长安还有四五日路程时便染上了风寒病倒了。
起初只是微微畏寒、咳嗽不止。老仆一直劝说王忠嗣养好病再继续赶路,然内侍催促不停,王忠嗣也不敢耽搁行程,只得强撑着身子赶路,不肯停歇。谁知病情日日加重,不过三四日功夫,便从轻微风寒转为高热反复,浑身酸痛无力,饮食难进。
“王大人,明日就要到长安了,您这还撑得住么?”内侍看着憔悴不似人样得王忠嗣问道,他还不敢走太近,就怕自己也被染上了病气了。
王忠嗣一张脸蜡黄无人色,强撑着道:“天使放心,王某撑得住。”说着就咳嗽起来,最后还当着内侍的面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哎呀,你,你好好休息。我们再休整一个时辰再启程。”内侍说完就避了出去。
“真是晦气呀,可不要死在进长安城之前了。”内侍嘀咕着,担心之余,忙寻了跟着他一起去凉州传旨的护军说了情况。
护军们商议后,其中一个提前出发往长安城报信去了。
第二日,待车马驶入长安城门,抵达府邸之时,王忠嗣已然病得脱了形,气息微弱,连下车迈步的力气都无,最终被侍从搀扶着勉强下车,却是没有了入宫拜见天子的力气的。
“哎呀,王大人,圣人得知您回来了病得不轻,特遣了太医来给您瞧病,待您病好了再入宫拜见圣人便是。”高力士的小徒弟等着王家府邸门前高声说着。
王忠嗣自少年养于宫中,与玄宗君臣情厚,此番无故被召离河西重镇,朝野本就议论纷纷。他归京重病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入了宫中。唐玄宗本就对这位功高权重、手握河西重兵的边将心存忌惮,日夜顾虑他久镇边疆、深得军心,恐生异心,听闻其骤然重病卧床,心中半是惦念,半是惊疑,唯恐是他刻意称病、暗藏韬晦、伺机而动。
玄宗心中难安,不敢轻信传言,当即下旨,接连派遣三波宫内太医,轮番前往王忠嗣府邸诊病问诊。第一波太医诊脉归报,言其风寒入体、积劳成疾,病势沉重;玄宗依旧疑心未消,以为是府中刻意遮掩、故作姿态,再遣第二波亲信太医复诊;待第三波太医归来,所言病症全然一致,皆言王忠嗣体虚高热、肺腑受损,积劳旧疾叠加风寒,绝非伪装,短期内绝无起身理事、谋划事务的可能。
再三核实之下,玄宗眼见昔日悍将沉疴缠身、孱弱不堪,再无半分统兵镇边的锐气,心中的重重戒备、满腹猜忌,这才渐渐散去,彻底放下了对王忠嗣的提防之心。
宫中疑虑渐消,朝堂深处的李林甫,却始终未曾放松半分。
李林甫素来忌惮王忠嗣军功赫赫、名望滔天,又与东宫交好,唯恐其日后重回朝堂、再掌兵权,动摇自己的权位根基。在他眼中,边关悍将骤然归京、骤然重病,太过蹊跷,多半是避祸装病、蛰伏待时。是以自王忠嗣入京卧病那日起,李林甫便暗中派遣心腹眼线,日夜潜伏于王府四周,窥探动静,探查虚实,不肯放过分毫细节。
眼线日日窥探回报,皆言王忠嗣卧榻不起、汤药不断,府中沉寂清冷,无任何宾客私访、无半点谋划动静。即便如此,李林甫依旧不肯全然相信,寻了个探视旧臣的由头,亲自遣人入府探望,亲眼窥见王忠嗣形容枯槁、气若游丝,连开口言语都费力万分,绝非佯装病态。
至此,李林甫方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深知,这般沉疴缠身的模样,短时间内绝无复起掌权的可能,这位震慑河西的一代名将,已然再无威胁。
经此一事,加之朝堂暗流倾轧、君心猜忌难测,王忠嗣此前一身兼任的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重任,尽数被朝廷下诏收回,一一拆分授予他人。昔日权倾北疆、手握万里边兵的盖世兵权,一朝散尽,再无半分实权。
待到风波落定,王忠嗣一身朝堂军职尽数被削夺,彻彻底底成了闲臣,府中门庭冷落、车马稀疏,再无往日门庭若市的盛景。偌大府邸之中,唯独空空余下一纸世袭爵位,徒留一身虚名,伴着满室药香,清冷度日。曾经纵横塞上、威震西陲的铁血名将,终究落得个权尽身闲、抱病蛰伏的结局。
历经兵权尽失、君相猜忌的重重变故,王忠嗣的心境早已彻底改换,再无半分昔日戍边报国的激昂锐气。从前镇守四镇,他心中所思皆是万里河防、士卒安危、边疆安稳,日日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愿以一身铁血护大唐西陲安宁。可此番无端被疑、功成被弃,半生戎马功业一朝成空,让他彻底看透了天宝朝堂的诡谲寒凉——君王晚年猜忌日重、奸相把持朝政、忠良难容,一腔赤胆忠心,终究抵不过权场倾轧与帝王疑心。
他心底不是没有憾恨,亦有壮志难酬的郁结,却早已不敢、也不愿外露。过往的赫赫军功、万里兵权,如今都成了招祸的隐患,他幡然醒悟,功高震主便是最大的罪责。自此他尽数收敛一身锋芒,褪去所有傲骨锐气,心境从赤诚奋进变得淡然隐忍、步步惕惧,再不奢求朝堂功业、仕途进阶,唯一的念想便是沉心养病、闭门避祸,安稳保全自身与家族。昔日胸中丘壑万千、甲兵千万,如今只剩一室清净、一身沉疴,荣辱得失皆看淡,只剩满心寒凉与通透。
生活起居更是彻底褪去戎马烟火,变得极简清冷,与世隔绝。他彻底闭门谢客,斩断了所有朝堂、军中往来,昔日络绎不绝的军中僚属、朝野故旧,尽数被他婉拒门外,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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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门可罗雀,再无半分喧嚣热闹。他从不议论边事、不谈及军政、不结交权贵,甚至连邸报都极少翻阅,刻意避开一切朝堂纷争与是非纠葛。
往日晨昏练兵、巡查边防、批阅军文的繁忙日夜,如今换成了静坐调息、服药养身、闲观庭树的闲散时光。白日里或静坐读书、静养沉疴,或缓步庭中看花听风,不问外事、不扰俗务;夜里清茶伴灯,安度长夜,再无枕戈待旦、彻夜筹谋的紧绷劳碌。他刻意褪去所有名将姿态,衣着朴素、行事低调,府中排场尽数裁撤,仆从精简,全然一副闲散病夫、寻常爵爷的模样。
空留的爵位,于他而言早已不是恩宠殊荣,反倒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自保的屏障。无职无权、无责无累,看似落魄失意,却也让他彻底跳出了朝堂漩涡、兵戈纷争。曾经以身许国、志在边疆的一代名将,终究在天宝的权谋风雨中,敛尽锋芒、封存壮志,以一身病骨、一世清寂,换得余生安稳无虞。
与王忠嗣一同归京的寿王李琩一行,全程敛声静气、车马简从,入长安那日刻意避开闹市官街,悄然归府,不曾张扬半分,朝野之间竟未掀起半点波澜。寿王素来谨小慎微,经往年旧事,早已磨平心性,此番随王忠嗣自凉州回京,更是刻意低调,闭门敛迹,不赴宴、不访僚友,只求安稳避嫌。
可深宫之内,耳目遍布,这般悄无声息的归来,看似寻常,却尽数落入杨氏一族眼底。杨国忠身居宰辅,执掌朝堂事务,对诸王动向、边镇动静时刻留意,第一时间便得知寿王归京的消息,心中暗自斟酌局势;而性子活络、心思敏锐的虢国夫人,更是闻风而动,当日便轻车入禁中,往华清宫拜见杨贵妃。
深宫庭院,花木沉沉,虢国夫人屏退左右,独与贵妃对坐闲谈,轻声细语道出寿王李琩悄然归京之事。她言语委婉,却句句暗藏深意,提及寿王久离京城、此番突然折返,又曾远赴凉州与王忠嗣相见,二人旧情旧势牵连,难免引人遐想。
杨贵妃闻言,指尖骤然一僵,心头久久沉寂的旧事轰然翻涌上来。
她年少入寿王府,与李琩相伴数载,那段年少光阴,是她入宫之前最纯粹无忧的岁月。彼时宁王厚爱寿王,特意赠予一支**紫玉笛**,笛身温润通透,音色清越悠扬,她昔日在寿王府时,最常吹奏此笛,月下吹曲、庭前寄情,笛声承载了她半分年少心事。后来她入宫承恩,盛宠加身,往日旧物大多舍弃,唯独这支紫玉笛,她念及旧情,悄悄留存宫中,平日深藏匣底,从不敢轻易取出,唯恐触景生情,更怕招惹君疑。
如今听闻寿王悄然归京,旧人归故地,旧事上心头,万千思绪缠绕纠缠,让她心绪纷乱难平,坐立难安。待到暮色垂落、宫灯初上,宫中侍女尽数退下,四下寂静无人,杨贵妃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怅惘,悄悄取出那支尘封已久的紫玉笛。
她立于雕花阑边,晚风拂动衣袂,指尖轻按笛孔,悠悠笛声缓缓响起。曲调还是当年寿王府中常吹的旧曲,清婉悠扬,却带着几分寂寥怅然,褪去了年少轻快,只剩经年沉淀的落寞。笛声婉转穿透夜色,在寂静宫苑中缓缓回荡,不似争宠献媚的艳曲,反倒满是怀旧追昔的怅惘。
恰逢唐玄宗处理完宫务,闲步回宫,远远听闻这一缕陌生又清寂的笛声,心中诧异。他步入庭院,抬眼便见贵妃独立月下,手持一支古朴紫玉笛,神色怅然,眉眼间尽是寻常不见的落寞。玄宗久宠贵妃,熟知她平日喜好,从未见过此笛,更未听过这般哀婉怀旧的曲调,当下心头便生出几分不悦。
待笛声落定,玄宗沉声追问笛子来历。杨贵妃心绪纷乱,一时失语,无从遮掩,只得如实道出,此笛乃是**昔日宁王府赠予寿王的旧物**,是她未入宫时的旧藏。
一语落地,玄宗龙颜骤怒。
帝王最忌后宫心系旧人、追念前尘。寿王李琩是贵妃旧主,是玄宗心头多年的隐刺,平日里他刻意规避不提,只求宫中安稳、盛宠纯粹。而今寿王刚刚悄然归京,贵妃便取出旧日定情一般的旧笛,月下吹奏怀旧曲,这般巧合,在玄宗眼中根本不是触景伤情,而是**心念旧主、不忘前尘**。
积攒多年的猜忌、隐忌瞬间爆发,玄宗厉声斥责,言语凌厉,直指贵妃心怀二意、借旧笛追思往事,藐视君恩。杨贵妃素来被玄宗温柔宠溺,从未遭此严厉斥责,一时又慌又屈,含泪辩驳,只道是一时心绪纷乱、偶念旧岁,并无半分杂念。
可盛怒之下的帝王,早已听不进半句解释。君心多疑,最忌牵绊,尤其牵涉储王旧情,更是底线禁忌。二人争执不休,言语渐烈,宫苑之内,往日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只剩帝王盛怒、贵妃垂泪。
玄宗盛怒难消,终究下了旨意,命人即刻备车,**将杨贵妃遣送归杨氏私宅,再思己过**。
这是杨贵妃入宫承恩以来,**第二次被逐出宫、归还娘家**。一夜笙歌变萧瑟,月下笛音成罪证,短短一夜,深宫恩宠骤然冷却,徒留满院寂寥,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