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杀死一个人。
他知道她过得苦,他找去打听她消息的人也说,她应该在村里发生了一些事才做出烧屋逃离的举动,但这一段他不知道,她也没有和他说过。
他认识她的时候,他已经六十。
刚从西南回来,眼睛接近半瞎,郑然找到他,问他,需不需要一个照顾的人。
他虽然快瞎了,却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程度,身边还有警卫员,需要什么人照顾,他毫不犹豫拒绝了,说不需要。
他和郑然多年兄弟,那些年他陷在西南,郑然留在南城,日子却比他还要难一些,原来的意气风发,豪迈阔绰没了,一百六十斤的壮汉消瘦颓丧,半晌说:“就当帮我个忙好吗?”
“我对不起她。”
“她是郁大年的爱人,前不久离婚了。”
郁大年的爱人,离婚。
他听得眉头皱起来,他刚回来,但郑然具体近况他还是知道,他爱人前些年去了,两个儿子不争气,一个借着他的关系在外面拉帮结派,挖国家墙角,一个混五混六,欺负年轻小姑娘,最后都被送上了刑场,一颗花生米没了。
没想到郑然还有一出,他不是个迂回的人,直接问道:“你搞有夫之妇?”
郑然愣了下,很快慌了,“不是,你想哪儿去了,不是那么回事。”
郑然解释起来,他和她确实认识,但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他找了一辈子阿媛,真的没找到,假的却碰见不少,就在这一年,长得最像媛媛的人经方家郑家那边找到了他,他眼瞎警惕不够,出了事。
给他做事的张江死了,手里握着的重要机密被盗,他不得不扛下所有去了西南。
郑然靠郑家运作勉强还留在南城,不过不再在七团,他降职去了三团,职位正营,和郁年平级。
他是被牵累的,事情平下来,有郑家人替他转圜运作,很快有人重新下来审查他的事,没有意外很快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有了意外。
那个意外就是她。
她是郁家童养媳,五岁就进了郁家,十五岁就嫁给了姓郁的,之后姓郁的出来找出路从军,她就在家替他照顾老人。
后来她上部队来寻夫,撞见姓郁的结婚现场,不甘心闹了一场。
事实婚姻,容不得狡辩,人既然找上门来了还闹了,就得负责。
不负责也行,作风问题,足够上升期的人喝一壶,郁年多年拼杀钻研就为出头,怎么选再明白不过。
她就这么留了下来。
两口子感情并不怎么好,但她厨艺好,吃过的没有不夸,姓郁的在团里多年也善经营,时常给人带些吃食。
正巧姓郁的生日,团里便组织去他家聚一聚,这一聚出了事。
郑然喝醉了,迷迷糊糊走出屋去方便,却没注意敲门,撞见了正小解的她。
原本只是桩意外,没想到会被后跟来的一个营长叫破,还把这事传了出去。
那以后,她和郑然的名字就在大院里绑在了一起,只要看到他们就免不了脸色怪异。
大概是不想戴了“绿帽子”,姓郁的闹起离婚,还开始和已经结婚的阮霜纠纠缠缠,没多久被举报了作风问题,发配大西北。
她也跟着去了大西北。
一去二十年,过得很不好,脸毁了,身体垮了,好不容易回来,她想离婚了。
她想离了,姓郁的不想,最后她净身出户,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大院。
郑然说,原本要没他那一岔子,她和姓郁的能好的,同在一个团里,他能感觉到姓郁的对她态度的一天天变化。
他愧对人,现在人离开了大院,没个工作,也没个住所,他不好出面,也不好随便找人,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他。
军部本来就要给他安排生活服务员,她很合适。
兄弟几十年,郑然难得开口,他答应了。
隔天,他见到了她。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人消瘦清减,只剩一把骨头,脸也不好看,长满了斑点,一侧脸颊上还有一道蜈蚣爬的疤。
据郑然说是在大西北的时候,被那群人伤的。
姓郁的没护好她,还连累了她一起被迫害。
她不好看,怕她的脸吓到人也一直低垂着头不看他,声音也细轻的,让人听着就知道她胆子小。
都是从那个岁月过来的人,他知道,她应该是被吓怕了。
他没多问什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人留了下来。
就和郑然说的,她人很勤快,刚来第一天就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地板被她拖得干净发亮,庭院里快要死的那两盆花,也因为她的到来重新活了。
她做饭也很好吃,他在西南待了快三十年,刚过去那几年环境不算好,他也吃了不少苦头,舌头和胃都有些不好了,吃不得辛辣,吃清淡了又尝不出味。
她却能刚好把握那个点,做出来的饭菜咸淡适中,鲜味正好,他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就是很合他胃口。
她不是个多话的人,埋头做事从不打扰他。
他看到她最多的,是在院子里打理那几盆他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花。
她养花有一手,种菜也是。
来了半年以后,一个傍晚,他用过晚餐后,她询问他,院子后面那块空地,杂草她都清理干净了,他一直没拿来做他用,她想问问,那块地他有什么打算吗?
要是没有,她想能不能拿来种菜。
她一天也闲着没什么事,打理一块菜地完全可以,她保证不会弄出什么味道,不会弄脏了院子。
他在西南农场待过两年,最开始那一年他大粪都挑过,他怕什么脏有味道,他戴副眼镜,是因为他眼睛重度近视看不到,不是什么真的文化人,没有那些讲究。
但在她面前,他一直没找到和她相处的方式,大多数两个人互不打扰,客套客气。
他在她面前也一直端着,和在军区那群下属面前差不多,但他其实并不想用那样一副脸色对她。
“我没什么打算,你要用就用,需要什么可以找小张。”
他最后那么说,声音微微扬起,不显得那么冷淡冷漠。
她很高兴,说了声谢谢首长,脸也露出个笑。
很浅的一个笑,他两千度近视的眼睛只能隐隐看到她嘴角掠起的一点弧度,很好看,他眼睛不好,看不到那条疤,只看到她脸上的纯粹。
她在院子里开垦了,早上起来他打拳,能听见后院锄头松土的声音,水浇过菜地,暑热都消了不少。
但每天在家里闷着,光种花种菜也不行啊,他是个男的,也不能像个女同志那样喊她出去,周围住的,大都是些老头子,有老伴儿的,他在家,人家有顾忌也不敢来。
敢来的,他还要揣测下这人有什么目的。
他身份的问题,她在他家几乎断绝了人际关系,他多少要负点责任,他想了半天,最后让警卫员开车带他去了趟书店。
他父母亲是粗人,却崇尚有文化的读书人,从小就把他送往杭城方叔父家寄养,他父母牺牲后,叔父婶娘对他更是尽心力,用心栽培,只可惜,他天生不通那根读书的筋窍,只勉强读了几本兵书,练了一手字。
让他找适合女同志看的书,有点为难他了。
她的情况,也不能找太晦涩难懂的,那些国外文学名著,也还不太适用,想来想去,最后买了两本字帖,再工农厨这类书乱七八糟的买了些。
都是些关于怎么种菜养殖做饭的,上面还有字画,她能看懂。
她果然很喜欢,拿着一本农书就翻了好几页,看到上面教怎么除虫害后,脸上更欣喜,不过他把笔墨字帖给她后,她却很无措,说她只认识两个字,不会写,写不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笔墨。
他其实知道,在这之前就了解过,他坚持把字帖给了她,说就当打发时间,他也想练字,只是他眼睛不行了,看不太清了,买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和以前一样,坐在书案前练字一整天。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眼睛,他六十岁,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还是很好的年纪,他却已经是半退状态,何尝不是一种挫败,只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
她心肠很软,一听他说起眼睛,没有再在意什么字体练字,手足无措的望着他,像是想宽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收下那些笔墨字帖,干巴巴的问了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吃什么,他一向不好口欲,自然什么都可以,但看她问得认真,他回了声,龙虾面。
当晚,果然有符合他口味的龙虾面。
之后,她还各种想法子给他治眼,主动买了字典看起书,大部分是医术,中医西医。
他看着觉得她傻,他的眼睛多少专家看过了,连国外的他也见过,都说没得治,能保持视弱不瞎已经是一种幸运。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心悄然塌了一块儿。
那以后,他们的交流多了一些,关于写字,关于治眼。
她写的字越来越好,读的书也越来越多,她本来是个好看的人,脸上的疤在用过他找来的两瓶祛疤膏后越来越淡了,人也越来越柔和气韵。
他目光有些克制不住找她。
那些下棋喝茶聚会他不大去了,没有事的时候,他更喜欢待在家里的小院子,有她的小院子。
但那样的日子有点太短了。
短到他还没弄明白,她就倒下了。
晕倒在后院菜地里。
她病了。
胃里一颗瘤。
当年岁月太艰难,她在大西北那些年更不好,缺粮食,吃了不少不该吃的生霉粮食树皮,整个胃坏了。
她一直忍着,他也一直没有发现。
他找了很多人,带着她飞了很多医院,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都告诉他,没治了。
他拿着诊告单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生苦得掉渣,最后连长命都给不了她。
他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
她大概猜到她不好了,坐在病床上垂着头许久回他说,没有。
她说,她前面几十年过得很苦,但这两年,她觉得很好。
她很开心,很自在,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她像是没注意,唇角依然笑抿着,好像真的没有遗憾。
她也没有问她的病情,她还有多久,他带她去看医生,她就去,做什么治疗,她都配合。
人家都说,病人难伺候,在她身上没有,她是医院里最听话的病人。
但这样的病人没有治好病,一个下午,她倒在了他怀里,再也没醒来。
她没了。
对外人来说,他只是没了个照看她的生活服务员,好像也确实是那样,他日子还是那样过,只是家里空了些,吃的饭菜没了味道,院子里的花死枯了根,菜地里全是野草,他时不时会忘记她不在了,随口喊一声阿禾。
前些天,一个老友找到他,说她买的那套小房子要拆了,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去收拾出来,没有问题的话去签个字,整个街道就他没签字了,希望他这个当领导的能体谅,不要让底下的人工作难做。
他才恍然,她已经走了很多年。
她的小房子,她生病前用自己的钱置办的,预备着养老用的小房子,没怎么去住过,却置办了不少东西,去世前,她把那套房子赠予了他。
说,她没有亲人,她死后的事,恐怕还要麻烦他,那套房子,就算抵丧葬费和他一直来替她贴的医药费。
他没处理那套房子,一直空置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喊上老郑和警卫员走了一趟。
房子离他静养的地方不远,拐过三条街就到。
他有这边钥匙,却在她走后没有再来过,里面已经布满了蛛网和灰。
老郑带着警卫员收拾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了。
收拾好,他去了她房间,不是为了搬东西,只是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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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布置的床,摆设,他眼睛已经严重视物障碍,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记得她买到房子那天,她回到小院时那激动的样子,他问她,她笑着回他说,她买了一个小房子,以后也算有个家了。
他站在房间里不动,老郑等不住进来要帮他,他难得情绪失控去拦了他。
老郑看他抓着他不让他动,明白了什么,他劝他不要活在从前的世界里,他们也没多少个年头了,还是要多走动,到外面看看。
那天的老郑,就好像回到年轻时候,叽叽歪歪半天,他都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走动什么,看什么外面,他都瞎了,怎么走,怎么看。
他听到屋里传来动静,老郑在收她东西了,他立即过去了,争执间,抽屉掉到了地上,有东西从缝隙滑了出来,他视线模糊,只看到黑黑的一团,老郑把东西捡了起来。
他听到他说:“怀表?”
“老谢,你和阿媛的怀表怎么在这里?”
“你.......”
他皱起眉,不知道老郑在说什么,他怎么会把和阿媛的怀表给阿禾,阿禾知道阿媛,他们在一起,他也没避讳过,但再不避讳,他也不至于做这事,正要开口,却听老郑又一声惊喊:“不对!”
“这不是你的那块,这是阿媛的。”
“方禾怎么会有阿媛的怀表?”
“方禾,我记得她是衢城人,先前姓郁的说,她是他老娘捡回去的……”
“捡回去的,女间谍之前也说,阿禾是被她们带到衢城才弄丢的,难不成,难不成,方禾是阿媛?”
老郑的声音忽然带起颤,“老谢,方禾是阿媛啊?”
阿媛。
方禾是阿媛。
他找了一辈子的阿媛,他的未婚妻。
可到她死,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她是她。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这么苦,更不知道还遭遇了这些。
畜牲!
这个畜生,他该死!
谢清河一拳头一拳头往下挥,神情恶煞,就像回到战场那个出手就要见血的活阎王,一定要人命,郁年刚开始还能接两下,但谢清河一拳头把他鼻血打出来了,他去擦的功夫,被谢清河一脚踹倒在了吉普车前,很快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了。
这样疯狂的,躁怒充满杀意的打法,骇得边上的人尖叫躲让,周围的人也开始躲闪。
“怎么又打起来了?”
乔翠华焦急一声,胡政委也意识到不对,急声喝道:“谢清河,你这是要干嘛!”
“给老子停手!听到没有!”
谢清河没听到,他只想要人死,谁喊都没用,上来拉他的人直接被他两个擒拿手壤了开,拳头继续砸沙袋一样砸下去。
郑然在边上脸色一变,他也看出来了,谢清河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他赶紧上去把人抱了住:“老谢,老谢你冷静点!”
“不至于,咱不至于!”
郑然拼命拽,拼命劝,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方禾也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谢清河会对郁年再次动手,她能感觉到谢清河是个热心肠的人,也是感觉到了,她才会问他那么一句,替自己多找一条后路,但如果让谢清河因为她,被处罚,甚至背上一条人命,就不行了。
但拉架的人太多了,她几次上去都没能凑近,反而脚被踩了几下,没办法,她几处看看,胡政委都亲自出马还是不行,着急下只能出了声:
“谢团长,我能再和他说几句话吗?”
一声清亮的谢团长,谢清河动作慢了下来,郑然借机赶紧把他弄到了一边。
所有人让开,阮霜因为被谢清河惊人的打法吓到不敢靠近躲在一边,只剩下郁年还靠在吉普车前,谢清河下手狠,尽管他拼命防护了,还是被打得很惨,鼻血糊满了脸,这里一块红,那里一块儿肿,侧脸还有不少擦伤,要是从前,方禾看到他这样要心疼坏了。
现在却没有那些情绪,甚至隐隐感到痛快,她也想打他,这个负心汉。
“我知道你想要另外的生活,我这样的你看不上。”
“我不会纠缠你。”
“但我不能这么回去,我是逃出来的,上车之前,郁峰还带着人在追我。”
“我不指望别的,只想要个公道。”
“娘也不能白死了。”
郁年斜躺靠在车前,被谢清河揍过的地方哪儿哪儿都疼,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怔怔看向方禾。
她刚擦了脸,没擦干净,这里一块儿那里一块儿,但脸上的坑洼明显没了,擦过的地方露出了她本来的肤色,证明她没有说谎。
她没有说谎,那就是他错了,他被骗了。
他误会了她。
可是,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是这样的,怎么会……
“你要的公道我会替你讨,不用找他。”
郁年满脑子的怎么会,不敢相信,许久没说话,谢清河脸色更冷,他盯向郁年:“是你对不起她,全然没想过她。”
“什么不知道,以为,都不过是你不在意,想和她撇清干系。”
“你先弃之如敝屣,不珍惜,就不要怪别人,今后也别缠上来,给我记住了!”
谢清河放完话,便循着声音大步去了方禾身边,伸手拉过她手,“我们先走。”
方禾看向他,想到刚才问他的事,再看一眼好像话都说不出来的郁年,他不在意她,大概也是不在意她跟谁走,再嫁给谁的。
说不定还巴不得呢。
方禾收回视线吸了吸鼻子,跟着谢清河走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看愣了,连郑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两人走远了,谢清河喊了一声:“过来开车。”
郑然才醒过来似的,高声应了声:“来了!”
也不管如何惊怔的众人,赶紧走了。
乔翠华反应过来急急一声:“诶,你们要去哪儿啊?”
却没人回她,没一会儿,吉普车便响起一阵声响,带起一片尘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