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观音放下狠话就走了。
系统见她胸有成竹,还以为她是有什么渡过生死劫的妙招,于是直接下线了。
然而,实际上,萧观音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石头上,情绪从哇好爽到完蛋这可怎么办、再到实在不行等死吧、最后到可是我不想死啊的疯狂转变。
等到金乌落地,浩如霜雪的明月高高挂起来后,她想明白了。
萧观音唰的站起来:“或许,这就是我的生死劫啊!”
打的赢,活;打输了,死!
她忽然就心里有了底,回去向她的同袍宣布了作战计划:“此行,我一人即可,你们都不要去了。”
“什么?”萧观音手下的孙副将惊讶地站起来,她声音都颤抖起来:“这样的大事,末将怎么不在将军左右?”
萧观音安坐帅椅,稳如泰山:“此去凶险,你们不要去了,”见孙副将还要争取:“若还记得我们一二袍泽之情的话,我要是不幸死了,你们有机会的话给我收个尸就行啦。”
孙副将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她不算有修道天赋,潜心修炼百年也只是个金丹期,后来见成仙无望,便成家立业了。
可仙妖大战爆发,孙副将全家死于妖族手中,连刚满月的婴孩都没有被放过,若不是萧观音救下她,她早就死了,哪里还有如今和妖族作战的机会。
孙副将几乎要哭了,她是真心把萧观音当恩人和女儿一般疼爱的,跪在地上恳求道:“将军带上我吧,再不济,也能为将军挡刀啊!”
萧观音将她扶起来,故作轻松地笑:“孙副将,我要是用你挡刀,当年干嘛要救你啊?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去备些酒菜吧,走之前,我总得和大家喝一场!”
孙副将见她满脸轻松,她还不知道这小姑娘一个人扛了多重的担子,只按照以往的习惯领命而去。
待到临出发前,萧观音和众将士们喝酒辞别,众人在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言笑晏晏地陪着喝酒,希望好歹能让主将开怀,或许也能减轻一二压力。
坐在下首的孙副将实在不安,心知此次主将要去冒天大的风险,很是担心,便对她讲:“附近有一个观音庙,很是灵验,将军不如去求一求吧。”
萧观音问了地点,正好在自己前往妖皇宫的路上,便一口答应:“好啊!听你的,我顺路去看一眼!”
孙副将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这是大家为将军凑的一些护身法器,虽说都不是很值钱,比不上仙门大宗之物,但也是一份心意,还望将军收下,此去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是啊,任务都是其次的,将军你一定要回来!”
“就是,大不了离了仙门,大伙还跟着你杀妖!”
“对!大不了离了仙门!反正我们这些散修从来都不被看在眼里,还不如跟着将军痛快!”
萧观音紧紧抓着那包裹,一个不太精致甚至粗糙的包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许诺又像是在发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她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相送中走出前锋营,御起妙善剑向妖皇宫飞去,途经孙副将说的那座观音庙,便下去看了看。
观音庙年久,已十分破旧,门板上的桐漆斑驳零落,门上的铜环生了翠绿的铜锈。
萧观音慢慢走进去,只见一个老和尚在庙里扫地,那老和尚脸上的肌肤已皱巴的像是多年未见过水的干瘪豆子,手上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萧观音向他行了一礼,随后走到正殿前,抬头遥望菩萨低眉。
这尊菩萨像多年未有人修缮过,时光无情地剥去了它往昔的庄严宝相,原本敷于其上的彩绘都已在风吹日晒中归于尘土。如今,它通体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底色。
一尊泥菩萨。
萧观音低头一笑:“我们都是自身难保啊。”
她捐了点香油钱,上了一炷线香,嘟囔了两句求菩萨保佑后,转身便要走;忽然庙外由晴转雨、电闪雷鸣,在轰隆隆的雷声中,萧观音被一句佛经砸中了脑袋: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她怔在了原地,惊的三魂七魄跟着一起飘了出去,恍惚间,垂下的乌云里散发出惊天动地的天道威压。
萧观音咬牙拼命扛住,神魂像是突然进到某处只有虚幻乌云的四方宇宙,可她回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那尊菩萨像依旧在原地不动。
她退后几步,菩萨便上前几步;她上前几步,菩萨便退后几步;始终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观音被天道压的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喃喃道:“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
良久良久,久得仿佛是一辈子过去了,空间在此静止,时间在此停滞。
萧观音自幼双修佛、道,破解那句佛语对她来说本不算难事,只是在磅礴沉重天道威压下,灵台中上下翻涌,激得她无法冷静思考。
就在她要崩溃的一刹那,霎时间,沧海桑田、万水千山、黎庶苍生在她灵台之上炸开来,苦海无边众生皆苦的恢宏画卷消失后,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人瘦长高个,拎着一把长剑无声地盯着她。
妙善六式:春风化雨、万籁都寂、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惊残孤梦、黍离之悲,那人拿着妙善剑在她眼前一遍一遍地练,熟悉至极的六式依着顺序重复地在她眼前展现。
妙善,究竟是什么呢?
何者为妙?何者为善?
萧观音被压的停止动脑,吊儿郎当地随口糊弄道:“难道不是妙不可言、与人为善?”
一个惊天动地的耳光从天而降,萧观音被一巴掌扇得飞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如同扑地的风筝一般砸向地面,摔的她七荤八素、头晕想吐。
她怒了,顶着压力站起来:“不就是答错了吗?至于这么狠吗?”话音刚落,空中破风声又响起,萧观音忙埋下脑袋,用胳膊护住自己另一半好脸,她实在不想脸上来个对称的巴掌印。
风声在碰到她之前留下一声叹息,而后无声散去,那模糊的人影继续练剑,萧观音继续在天道的威压下看那人练剑。
妙善六式各有其意,萧观音只是初成,其实理解的并不是很深,能看能使能杀人,仅此而已。
那人影的造诣显然高出她许多许多,萧观音倒也想好好理解这些剑式的含义,可是她感觉自己都快被天道压成扁片了,只能勉强囫囵记下,预备后续再理解。
可慢慢地,她好像明白了。
妙者,慧也;
善者,慈也。
妙观察智,善观诸法诸相。
以非人之智,怀悲悯之心,行济世之举。
萧观音努力稳住心神,自巨大的威压下,一遍一遍在心里跟着那模糊的身影一同练起了妙善六式。
练着练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尽管天道威压依旧,她却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尽是少年轻狂、意气嚣张。
她仰头对天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这世上所有的千难万险都是虚妄。
“自依止,法依止,莫异依止。”
靠自己,靠正法道理,不靠不求所谓神明怜悯。
“以无穷之妙,行无尽之善,方能见诸相非相,如见如来。”
“众生皆苦,菩萨无暇他顾,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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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能渡自身一切苦厄的观音。
她话音刚落,庙外由阴转晴,碧空如洗,鸿鹄落在破败的墙头,像是鼓励又像是随意地鸣叫了两声。
萧观音被两声鸟叫唤回神智,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已浑身湿透,应是刚刚威压太重,身体为了自救调动一切力量抵抗天道,这样激烈的对抗让她大汗淋漓,如雨的汗轻轻松松便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瘫在地上,湿透的青衣沾满地上的黄泥,狼狈地像是从土里冒出来又去跑了二里地。
可她的灵台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明,心中的道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坚定。
待休息够了,萧观音立刻从地上爬起,走到殿外发现刚刚扫地的老和尚已不知去向,她知道自己这次是走了大运,于是拱手向天地行了大礼,同时发下宏愿:
“一去若得归,吾以此生许苍生。”
行完礼后,萧观音便御剑飞行前往妖皇宫。
妖皇宫,招工处。
萧观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菩提小妖,应召前来参加奴仆选拔。
妖皇宫选奴仆颇为严苛,什么形貌要良好、修为不能太高、吃得不能太多,脾气不能太燥……
萧观音为了让自己合格,往自己身上下了七八个咒,努力了好一阵,才在管事的万分嫌弃中,成了妖皇宫一名,烧火的丫鬟。
在此之前,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么没有伺候人的天分,奴仆所需要的本分,她是一点也没有。
“你肯定是没舍得花灵石!”一个胖乎乎的蝎妖摇头摆尾地说道:“咱们这边都是靠灵石说话的,没有灵石给那些头头,就只能做苦差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菩提小妖:“你们做花草树木的最讨厌的就是火,派你来做烧火丫头,管事就是针对你呢!”
萧观音虽打了五年的仗,但是依旧穷的叮当响,哪里有能贿赂管事的灵石,于是多嘴问了一句:“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在山里的时候就听说过苏三公子的大名,对他仰慕已久,做梦都想到他身边伺候呢。”
蝎妖啊了一声:“你仰慕他作甚?他可是妖皇陛下的人,被妖皇知道了,你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萧观音做出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娇嗔一句:“哎呀,你不懂!”
蝎妖不是个解风情的妖怪:“我当然不懂了,我是个公的。”他挥挥自己两个大钳子以示威武:“我喜欢这样的!不过你们菩提树还分公母吗?”
萧观音不想跟这个蝎妖解释什么公母,便继续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呀?我才不要跟你讲!你还是赶紧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去苏三公子身边伺候呢?”
蝎妖动了动自己不太大的脑仁,回道:“我听说苏三公子喜欢研读佛经,懂些佛理的妖精他都收。”
妖有妖道,正常妖精谁修佛啊,又不是活腻了想把自己给超度了,所以苏三手边懂佛经的妖怪不是很多。
前两天刚跟天道论佛的萧观音:“好啊,我最擅佛理了!”
蝎妖好脾气地鼓励她:“那你去试试呗,苟富贵,毋相忘啊!”
萧观音乐呵呵地接受了鼓励并积极投入到接近苏三的伟大事业中。
她作为一个烧火丫鬟,想要接近苏三身边的人十分不容易,于是只能先自己悄悄观察,时常替人干活,偶尔偷鸡摸狗,终于在某一次替别人扫地时,偷了几张苏三的手稿。
事实证明,苏三确实很喜欢研究佛理。
只是他研究得最多的是,妖化后的凡人如何能够不入轮回,魂飞魄散。
他拿来反复研究的那个八字,似乎是他自己的。
他好像早就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