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无声无息地离岸,摇晃的灯火缓缓远去,繁华楼阁与街市缓缓退去,只余下一场宁静的夜色。
月亮升至中天,今夜分外明亮。
江风透过纱帘吹过,在盛夏带来一丝寒意,应照雪轻轻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夜已经这么深了,他今天出门时特意在北市买了件看起来就很像坏人的黑衣,把衣料放量的地方都系得紧紧的,结果没想到这衣服颜色挺像样,但是料子属实不太挡风,夜深江风寒,凉意顺着领口直往里头钻。
这点寒凉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偏偏有人错身一步,替他挡在了风口前。
应照雪仰头,男人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替他挡去了大半夜风,眼睛垂下来看着他。
那双带着寒意的眸子有几分眼熟,应照雪在记忆里找了几圈,又有点想不清是何时何地曾遇见过。
厉渊冰的眼神从他微乱的头发一路落到他怀里那满当当的东西上,最后开口:“站过来些。”
应照雪没有扭捏,很诚实地往他身畔一挪,怀抱着那几样玉钱珍珠和一个小号的琉璃盏,偷偷往男人那头又靠了一点。
反正四下无人,他们本就应该互相照应一下。
两人的肩隔着衣服一贴,时间便过得相当短,应照雪只觉得船行过几瞬,月亮就快要落在西山,前方模模糊糊的岸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晰,荒凉的河滩边栽了几棵古槐,再往上点,半山腰隐约露出一角古寺飞檐。
画舫不知何时靠了岸,急停的那一瞬间应照雪一个踉跄,随后被半搂住,他按住男人宽阔的肩勉强把自己撑住,往外头一看,才发现方才舫中的那些热闹不知道去哪了,有几个黑衣人正抬着什么东西朝那寺庙走去。
应照雪问:“这是什么地方?”
厉渊冰:“许是洛水旁的哪座荒郊野寺。”他大概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把面具紧了紧,又提应照雪把系绳重新系过,将那幂篱重新带上,信步走至窗边,右手扶上画舫二楼的窗边。
“唉!你要做什么?”应照雪拉住他的衣角,“我要一起去!”
厉渊冰侧身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跟上,两道身影并肩朝古寺门口行去,山门半掩,天王殿里没有塑像,反而精细地描画了浓墨重彩的壁画,再往里行去,是一扇扇紧闭着的门,直到他们找到最后的经堂时才看到有人,应照雪一眼望去,看见大殿里点着昏暗的灯,十几个灰衣僧人分坐于长案后,埋头抄写经书。
厉渊冰脚步微顿。
佛门抄经,讲究的东西可不少,静心、领诵、默念、净手、焚香一个都不能少,可是眼前这些人一个个下笔匆忙,仿佛赶着交差一样,纸上经文写得歪歪扭扭,半点恭敬都没有,偌大的殿内只有一片凌乱的下笔声,更不要提现在已经是深夜,正经寺院哪会在这种时辰大张灯火,把一群人困在殿内抄经?
抄经不诵经,坐禅不结印,这里没有一个僧人。
树影摇曳,窗纸随风一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应照雪放轻呼吸,扯过厉渊冰藏至阴影处。
这一扯太急,他原想把人往墙后牵,结果力道没收住,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墙壁,身前立刻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身前的人微微俯身,幂篱间垂下的发丝擦过他的侧脸。
这下应照雪不敢乱动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贴墙站着,面上沉着冷静,心头却乱如麻,一会觉得这人身上怎么这么暖和,那他晚上睡觉岂不是热得慌?一会又想这人是不是靠得太近了些,可是真要他松手离远点,他又莫名有些不乐意。
好在风很快就停了,窗纸不再晃动,把他那点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压了下去。
“好险。”应照雪小小吸了一口气,“差点就要被、发现……”他抬起头,却发现窗边坐着的一位灰衣僧人手上一抖,连忙低下头。
应照雪:“……”
他心头一紧,打算先下手为强!谁知那僧人脸色虽然白了白,但是竟然没有出声示警,只是飞快朝侧院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随后又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抄写。
应照雪:“?”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和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戒备,却还是悄无声息地绕出了门。
侧院几排低矮厢房挤在一处,树下一片叶子也无,倒是堆了不少抄废了的纸张,应照雪弯腰捡起一张,发现上面的经文写错了大半,但笔迹却很工整。
“伏愿晏氏七郎福寿绵长,病厄消散,得诸天护佑,早归安康。”
“这什么东西?”
厉渊冰:“给人祈福的帖子。”他点了点最前头的名字,“丞相家的小公子,相传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只可惜体弱多病,最近才转好一些。”
旁边一扇门忽地响了一下,先前那个使眼色的人从门缝后探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快进来。”
屋里头空空荡荡,只随意摆了几本书和一套行囊,那人随手点亮了一支蜡烛,直接开门见山:“你们应该不是被骗来的吧?”
应照雪刚想回不是,可是想起自己好像也是稀里糊涂被骗上船的,于是又谨慎地点点头。
那人眼中的光芒渐熄,随后又重新亮了起来:“没事,你一看就和这群人不一样。”他顿了顿,脸色苦了一些:“有人说白月舫上能见贵人,能得引荐,尤其是近来外头都在传乱世结束了,朝廷要重开科举,不少人都想来碰碰运气,可是谁知道上了船以后不管输赢,最后都会被哄到这里来。”
“所有人都是来了以后才知道这里压根不是什么结交贵人的地方……”
“就没有人跑吗?他们随便找人来不就好了,为何要叫你们来?”应照雪问。
那人沉默片刻:“有几个跑过,后来就没有音讯了……至于为什么是我们来做这些事,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许多人在这里待久了,便是再身强体壮的人都会须发皆白,气若游丝。”
厉渊冰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一身灰衣收拾得干干净净,瞧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额前的头发却已经白了几缕。
他开口:“你是河间道的——”
应照雪打断他:“外头一共有多少守卫?”
“嗯?”那人收起手上的书,“二十个吧,后院常守着十个,前殿还有八个人轮值,西边书房那里还守着两个高手,寻常守卫平时一刻钟一换班,你若想要把他们一锅端了,可以考虑在换班的时候下手,今天好像来新人了,他们估计戒备会更森严一些。”
应照雪:“你们在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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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我去把他们全部做掉!”
厉渊冰:“……”果然。
那人:“……”这人看起来比他还文弱,怎么说起话来这么直接。
真的假的,一打二十吗,大半夜的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
那人:“要不还是从长计议吧……”
他话音未落,应照雪早已先一步转身出了门,飞到了院墙上。
后院的守卫各个都是练家子,只是可能他们确实没想到,好端端的寺里会突然冒出来两个活阎王,应照雪灵力虽未恢复,但是对付这几个人确实已经是绰绰有余,他指尖轻点,左边几人便没了动静,厉渊冰的手法更干脆,直接用刀柄一敲,右边这几个就昏昏倒地了。
解决掉守卫后,两人顺着那人所说的地方摸到西边书房,书房里头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空,只有正中的案头摆着一卷卷尚未封好的经文,还有几幅古旧的画,画风与天王殿的壁画如出一辙。
厉渊冰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上,那画卷边角磨损得厉害,上头画着的是一个面目狰狞,三头六臂,脚踏烈火血海的修罗像。
他莫名觉得心头一动,耳朵里突然又听见一声不知道何处传来的振翅声,急忙把应照雪往怀里一护。
一股极大的力量骤然翻涌,屋内顿时充满了浓烟,厉渊冰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始终未出鞘的刀。
“哐——”
一道人影自梁上落下,来人一身翠色窄袖长衫,衣摆轻薄,转动时如鸟翼展翅,下手一下比一下狠,脸却极其年轻秀气,只一双眼细长尖利,一头长发是全然的赤红。
他手中展开一柄羽扇,乍一看青碧华艳,边缘却泛着金属光泽,他“啪”的一下把扇子收起,扇面发出刀锋般的嗡鸣。
“原来是你们。”
应照雪无端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正想开口,可那羽扇又倏然一开,朝两人门面直直劈来。
厉渊冰揽着应照雪往后一退,刀光横起,扇骨与刀锋相撞,那人眼神一狠,羽扇翻转,霎时便抖出几片冷铁幽光,密密如暴雨般落下,角度刁钻,厉渊冰马上将应照雪往身后一松,横刀一扫,刀风卷起满地经卷,飞雪一般与那钢羽撞作一团。
可仍有几片漏网的擦着刀风而来,应照雪轻飘飘掠上案几,袖中掐了一个印,几缕细火卷出,把那钢羽烧得卷曲。
赤发少年眸光一闪,连忙退开。
“你认识我们?”厉渊冰问。
赤发少年:“当然。”他横了应照雪一眼,“你怎么没走?早点走就看不到这些了。”
应照雪半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才委屈开口:“你们两个怎么把我东西劈坏了?”
厉渊冰:“?”
“下次给你带更好的。”
赤发少年:“……”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怎么还在聊这种东西啊!
他顿时也失了再打下去的兴致,手一抖把扇子收起:“外头的人快来了,你们要救人还是要自己走都利索一点。”说罢,他推开窗,翻身出去。
怎么也不好好走门?
厉渊冰:“他是什么人?你们认识?”
应照雪心不在焉:“不认识啊。”他小心地把地上落的东西收起来,“倒是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那幅阿修罗画像会对你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