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雨赶在太阳落山前,刻完了最后一个角,只等明日借着天光重新比对稍作修整,补一下崩口裂纹,便算是彻底完成。
原盛走过来,指着李群雨身前的泥板道:“我白日发现这里有点像并头龙凤穿花的样式。”
李群雨凑上前:“哪里?”
原盛将手沿着雕刻的痕迹缓缓滑动,几个凸起处竟然十分顺畅地连接了起来。原盛越画,李群雨越是心惊,这个样式她在师父制作的幻境中看到过许多次。
虽然这个样式并非师父原创,但这是师父常用的样式。
原盛问道:“你眼熟吗?”
李群雨看看原盛,又看看泥板,转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还记得幻境里的黑熊怪吗?”
“嗯。”
“那是我用灵力幻化出来的,我在你制作的幻境里见过这个图样。”
李群雨不得不点头道:“这图样我经常用,师父也认识。”
“说不准其他痕迹也是某种图样,你回杏山后,画出你和萧舟常用的图样,认真比对一下。”
“是。”
原长老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她反而希望原长老多说一点,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阵图里会出现并头龙凤的图样。
——
晚上没事做,但是李群雨没心情去出去逛。
她撑起窗户,坐在窗户前,看向对面的屋子。所有的殿门都已经关好了,她能看到的只是掉了漆的窗户和破损的砖石。她忍不住想,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在魔界躲追杀?她不相信师父在魔界能过上平常的日子,毕竟他在魔界是异类,就像生活在不懂事的孩子群里的小鸭子,一定会被围追堵截、肆意捉弄。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希望师父追寻的那个女子能保护好她。
这个阵图讲的是师父和魔族女子的过往吗?龙凤图样是不是代表他们成婚了。可惜世上的卷宗千千万,她没办法找到师父在哪里跟谁成了婚。
简灵响起。
“事情还顺利吗?不顺利的话,就快回来吧,顺利也早点回来。”
又是厉迩的消息。
李群雨又看得想笑,厉迩这个态度就好像她也会像师父一样自顾自地忽然消失。
“很顺利,明天就能回来。”
“我会把你的房间打扫好。”
李群雨的心又变得熨帖起来,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不能老是想着师父的事情,该去集市上逛逛,给留守的三个师弟带点礼物。
只是,现在去集市的话,大概率真的见不到元朴了。李群雨走出房门,看向被云层遮住的隐隐月晖,不能当面和元朴告别,有点可惜。
第一次见面是偶然,第二次见面是公事,第三次见面是她寻他帮忙,第四次见面是他来送东西,虽然每次见面都很有趣,但每次见面两个人都没有私心。她现在有些惦记元朴,大概率是因为和他说话很轻松,想和他做朋友吧。
李群雨在平城的街上独自晃悠了半晌,挑了几个客人多的店买了吃食,路过一家香料店,原本打算挑一盒香送给自己,却发现她喜欢的味道都贵得离谱,只好作罢。
她慢悠悠地走着,一会儿摸一下殿外的红墙,一会儿抚过低矮的院墙,踏上井边又跳下来,然后往自己的房间一瞥,黑洞洞的,没有人,元朴真的没过来,那张字条就是道别了。
——
天擦黑的时候二人才到杏山,又在行走楼耽搁了一会儿,月上中天时分,李群雨才往第八峰赶。
李群雨还在半空,便听到前方院子里叫喊声不绝,五只小小的人聚在正中,还有两个人正扭在一起。
院子中间厉迩和岳风破赤着上身,大汗淋漓,身上皮肤浸出一层油光,肩膀、腰背、手臂出有不少红印子和黑乎乎的痕迹。厉迩穿衣服时显得瘦瘦长长,但身上腱子肉也不少,双臂肌肉鼓起,腹前也是紧绷绷的肌肉。风破更不必说,整个比厉迩大出一圈。二人均弓着身子,眼神像锐利的豹子一样盯着对方。
西门、方燃、岑宴站在旁边。
“这是要比什么?”李群雨落地后,快跑两步与方燃并肩而立。
厉迩看到李群雨回来,瞬间直起身子,将眼神黏到李群雨身上。
风破见状也直起身子,眼神在厉迩和李群雨之间徘徊。李群雨只扫了两人一眼,就又将眼神落到方燃身上,厉迩的眼神却一错不错地一直停留在李群雨身上,似乎要将眼珠子安到李群雨身上。风破忽然明白了厉迩方才发脾气的原因。
方燃回道:“比摔跤。”
“怎么忽然要比试?”
“两个人刚刚吵了两句,我就说要么你俩比试一下,谁赢了听谁的。”
李群雨满脑袋问号,不该是谁有理听谁的嘛,她问两人:“然后你们就同意了?”
方燃抢道:“厉迩同意了,风破本来不同意,我稍微劝了劝,也同意了。”
岑宴补充道:“已经比了两局,一比一战平,现在是决胜局,你来得正是时候。”
听到这里,李群雨感觉也不好再拦,既然已经开始比,总要比出个结果才对。
“那点到即止啊。”说着,李群雨往后退了一步,将场子让给二人。
厉迩已经不想打了,李群雨一回来,他的气就消了。
风破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掺和进来没什么意思,这事儿说到底该李群雨自己解决。
饭后,他进李群雨屋里拿了两本书,出来的时候刚好撞上厉迩,厉迩质问他怎么随便进李群雨的房间,他觉得莫名其妙,上午厉迩在李群雨房里待了许久,他也没说什么。他解释说他是来拿书的,厉迩却说让他以后不要随便进。他说这不关厉迩的事。后来就吵起来了。
方燃让他们比试的时候,他是不同意的,他能不能进李群雨的房间怎么能由比试来决定呢,很荒谬。但方燃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厉迩一看就是很犟的小孩,道理是讲不通的,只能用拳头让他服气。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就同意了。
可现下看来,厉迩并不是没由来地闹事,而是被喜欢冲热了头脑。他在不知情的情况掺和进儿女情事里了,如今颇有些尴尬。
他看了厉迩一眼,发现厉迩也有些心不在焉,便道:“要不算……”
西门兴冲冲道:“群雨你押注吗?我和方燃赌厉迩赢,岑宴赌风破赢。”
“你们还下注?”
“不多,就五个铜板,热闹一下。”
李群雨掏出五个铜板:“那我赌风破赢吧。”
西门泄了气:“行吧,没劲,现在赔率变得很无聊,要么输五个铜板,要么赚五个铜板。”
厉迩听到李群雨押风破赢的瞬间,心里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为什么赌风破赢?他瞥了眼风破,就这样一个人能赢得了他?笑话,他念在对方是人类的份上,只出了两分力,要是出全力,风破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风破看到李群雨对他笑了一下以示鼓励,咧咧嘴却笑不出来,他感觉到厉迩眼中的杀意了。
“要不算了吧,不比了。”
厉迩冷道:“别啊,这么多人压你赢,你怎么能让人家失望?”
风破看向李群雨,李群雨对他点点头,让他不要怕。
风破移开眼神,叹出一口气:“行,比吧。”过两招就认输算了。
厉迩跨步欺身,直扣风破腰肋,想将风破拦腰抱起。风破将身子一沉,右腿疾进,暗锁对方腿弯,反手扣住厉迩肩胛,欲借力一摔。两人瞬间缠在一处,臂膀较劲,脚步在地上碾得尘土飞扬。
李群雨看得心惊,感觉这拼的是耐力,谁先卸力谁输。
厉迩忽然松劲,趁风破前扑之势,腰身猛地一转,从侧后方锁住风破双臂,以肩头顶住风破背心,发力甩出,风破猛地砸在地上。
“啊!”李群雨急着冲上前,她扶起风破,问道:“没事吧?”
风破摇摇头,年轻人没有一碗饭是白吃的,劲儿真大。
西门和岑宴也赶上前来扶起风破。
李群雨起身,紧紧攥拳,克制自己的怒气,走向厉迩:“我是不是说了点到即止?你这是点到即止吗?他是你师兄,不是仇人。要是真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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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去炼器堂借疗炉用的时候,怎么解释?掌门问起来,瞒得住吗?幻术堂解散了,你负责?”
西门上前拉李群雨:“不会的不会的,没有这么严重,风破不是没事嘛,幻术堂还好好的。急起来一时没收好力,也是常事,你好好说,别生气。”
李群雨挥开手,转身看向西门、风破、方燃、岑宴,冷冷问:“好玩吗?要不我走,这个地方留给你们玩?”
方燃低了头,不敢看李群雨,小心翼翼:“我们错了,以后不闹了。”
李群雨没说话,背过人群,打开房门,又砰地关上。
——
李群雨很懊悔,她不该跟着胡闹下注,她刚回来就该叫停这场比试。
厉迩是有错,但错得最严重的是她。既然她是最希望幻术堂保存下来的人,那么她就是最该对幻术堂负责的人。不知者不怪,西门和厉迩估计连山规都没背完,她对他们发脾气也没道理。
与她对师弟发脾气不同,师父把她照顾得很好。一想到这里,李群雨眼眶一日,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些日子,她对师父多少有些怨气,师父因为一个女人抛下她,抛下一切,留下一堆乱摊子。可师父没有对不起她,和师父对她的指导照顾相比,不告而别这事儿又算得了什么呢。师父一定过得很不容易,撑起一个堂不容易,养成一个弟子也不容易。她做得比师父差多了,她压根没资格埋怨师父。
李群雨捶着脑袋,除了对不起师弟,对不起师父,她还对不起方燃,真是把该珍惜的人对不起了个遍。
她怎么能对方燃发脾气?她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经过上次偷黑玉的事情,她和方燃已经是过命的交情,方燃能为她做到那个地步,而她竟然对着方燃发脾气。方燃和岑宴今晚过来,一定是想她了,或者担心她,但她对他们发脾气还摔门,他们该有多心寒啊。想着,李群雨便觉得必须尽快和方燃道歉,她刚要起身开门,却听到院子里还有人,她打开门缝偷偷一瞧,西门、风破、厉迩三人正聚在院子里,面色严肃地谈话。
她悄悄将门合上,靠在门上蹲了下来。对方燃道歉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她该怎么面对三个师弟呢?她之前好像想错了,她把三位师弟当做是一起前行的同伴,但不该这样,她要比他们更谨慎、更坚定才对,因为她是大师姐,要承担更多责任。她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总是嘻嘻哈哈,而应该更威严一点,没听说过哪个老师嘻嘻哈哈能教导好学生的。
可真的要这样吗?要板起面孔吗?看方才的情景,风破和厉迩已经和好了,三个人都不是坏人,也不是不听话的人,她有必要板起面孔吗?想不清楚,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们三个。
李群雨叹口气,掏出卷轴给方燃发简灵:“到家了吗?刚刚没吓到你吧。我一关上门就在反思了,简直猪油蒙了心,竟然对你发脾气,真是对不住。我保证没有下次了,指天为誓。”
李群雨发完简灵后,将卷轴扔到床上,在房里来回踱步,她知道方燃大概率会原谅她的,但她还是很着急,就像扔起一颗苹果后,明知道它一定会落地,眼神却控制不住的跟着它。
卷轴亮起。“真的吗?”
李群雨急忙回复:“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后悔得不行,能原谅我不?”
卷轴很快亮起。“你刚刚是因为风破受伤才着急的吗?”
李群雨想了想道:“不全是。前几天掌门说,要是出了严重违反山规的事儿,就要解散幻术堂。同门比试虽然很常见,但容易说不清,因为这个被山门处罚的弟子不在少数。我担心受伤后解释不清楚,说我们几个人没有人管束无法无天,撤了幻术堂,让我们几个各奔东西。”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以后你出门和我说,我帮你看好他们。”
“呜呜爱你!亲一个!”
“婉拒。”
“我在平城买了好吃的,明天带去给你。”
“接受。”
这之后,李群雨和方燃聊了很久,聊她对师父失踪一事儿的感受,聊她对师弟们的态度,很晚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