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镇,顾名思义挨着一条河,这条河名叫阊河,自西北流向东南,临水镇坐落在阊河东北方向,背靠杏山。
临水镇与吕阳县隔河相对,因为离县城很近,临水镇也颇为繁华,又有杏山名声在外,不少人觉得临水镇是块福地。
李群雨不爱进吕阳县城,反而最爱去临水镇上玩。
从行走楼出来后,李群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了一会儿教学计划,就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跑了出来。她实在是太开心了,开心到再坚固的地方都关不住她。
掌门的认可对她来说很重要。她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实际上她之前觉得幻术堂的未来是飘忽不定的,可能崛起,但没落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一堂之主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不着调的和两个不爱说话的徒弟。
但掌门和他们聊过之后,决定同意让幻术堂存续下来,同意西门负责往来接待,同意风破管钱,同意她负责教习,还很尽心地帮助他们,比如说审核教学计划。
她现在一点都不害怕了,前路再艰难,也有师弟们一同向前走,也有掌门和长老们出谋划策,鼎力相助。
李群雨很快就到了临水镇紫烟街。
时间还早,李群雨在常吃的面摊坐了下来。
屋檐的阴影渐渐划过石板缝里新长起来的嫩草。
忽地,三个男人走过来要和她拼桌,挡住了她的视线,坐下后又吵吵嚷嚷,这个人要吃羊肉串,那个人要吃卤味,一个接一个起身,只剩下一个人和李群雨面对面坐着。
阴影已经划过嫩草,正赶往下一个目标,很快就要盖住整条街。
“你常来吃吗?”男人刮着筷子和李群雨搭话。
李群雨点头。
“他们说要买的卤味,你吃过吗?”
“没有。”
“说是那里的卤味也挺有名的,本地人给我们推荐的。”
眼前的男人脸型方正,眼睛不大,但并不显得奸诈,反而带着深沉,像是背负着很大的压力。
去九曲山之前的日子似乎很是久远,但距今也只是不到一个月。实际上,自从她入了幻术堂,就经常混迹在城镇里,观察各类人群的行走坐卧言谈举止,这是学幻术的必修课。
“你们不是本地人?”
“我们九阳县的,第一次来这边。”
“临水镇的豆腐也很有名,是临水三宝之一,你们可以试试。”搭讪也是必修课。
“豆腐不是哪都有?”
“不知道,我没吃过其他地方的豆腐,但其他地方的人来了都说这里的豆腐好吃。”
“你去过九阳吗?”
“没有。”
“嫁人了吧?你看着年纪不小了。”
“嫁过,男的死了,我现在帮家里杀猪。”面不改色地撒谎也是幻术基础课。
男人用手抹了两下桌子:“杀猪晦气太重了吧,你家里怎么让你一个女人家干这种事?”
“还好吧,我们家里供着神,香火钱也不少捐,一年到头家里人都不怎么生病。”
“可你男人不是死了嘛,杀猪这种见血的生意肯定不好,克夫。”
“啥呀,第一次见面就咒我,你意思我不能再嫁人了呗。”
“也不是,找个命硬的就行。”
店家将李群雨的面端了上来。
男人看了一眼品评道:“牛肉不少。”
“这家用料实诚。”
“我发现吕阳县的酒楼饭馆小摊都特别红火,早早地人就坐满了,还是你们这里的人有钱。”
“说不定是我们这里的饭菜好吃。”
男人的两个朋友回来了,将卤味和肉串摆在桌上:“你俩这么快就聊上了。”
“这姑娘家里是杀猪的。”
男人乙坐下来道:“怪不得长得白净呢。”
他将肉串和卤味往李群雨的方向推了推:“一块吃点吧。”
“谢谢。”
他们没再和李群雨说些什么,自己聊了起来,李群雨刻意吃得慢了一点,静静地听着——这三个人应该是来吕阳县收债的,但是一无所获,吃完这碗面就要赶水路回九阳了,下次有时间来收债是一个月后。
李群雨插话问:“今天要不到,一个月后就能要到了?”
“他说他找人借。”
李群雨问:“谁敢借啊。”
“没人敢啊,一个月后,他说不定连房子、孩子都抵出去了,我就说不能等这么久。”
“能赶在前头当然好,但他没钱啊。”
几个人吵了起来。
“要不现在回去逼他签个字据,一个月还不了钱,把布匹抵给我们。”
“没用,我们又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别人也签了字据,不盯着就没用。”
“就说不该掺和吕阳这边的生意,咱们根本顾不上啊,九阳那边的生意也不能停,哪有功夫盯着。”
李群雨道:“有字据总比没字据好,实在不行,拿点东西给邻居,让邻居看着点,那个人要是有要跑路的迹象,就给你们报个信。”
“这妹子说得对,我也提过,一百两银子呢,不是小事,该声张就得声张,该麻烦别人就得麻烦别人。”
聊着聊着,李群雨感觉她需要担心风破和厉迩,这两人不爱说话,就像西门说的,嘴上生了锈,活动受限。幻境最重要的是两点,第一让妖怪相信这里是现实,第二让妖怪按照预期的剧情走,无论实现哪一点,说什么话,怎么说话都是非常重要的工具。从这一点来看,西门简直是天生的幻术胚子。
——
李群雨并没有操心很久,她坐到台下的时候,就把三个师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让李群雨来说的话,《临水》歌舞集是镶嵌在临水镇发冠上的一颗极为耀眼的明珠。
这个剧目是鹿飞舟设计的,据说她曾经在宫中为三任皇帝表演舞蹈,受伤后重新回到家乡临水镇,搜寻有天赋的孩子,教他们跳舞,然后亲自编排节目,送他们外出演出,临水镇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月初一和十五都固定有一场演出。
剧目十年来基本没有变化,但舞者来来回回换了好多轮,每个舞者都很出色。
李群雨看着手中的节目单,篇章名字依然熟悉,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外界变化再大,这个小台子仍旧执着地讲述那些故事。经典就是这样,十年前的《西游记》和今天的《西游记》并没有太多区别。
今日,她还是从角落那张大鼓开始入戏,虽然只是敲击的动作,但是能看出鼓手很爱他身前那张
鼓,他用身体和那张鼓对话。大鼓表演最妙的地方在于,鼓活了,它在回应,像天地一样以极大的包容回应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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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这场表演的时候,她发觉不只是捉妖师,天下人都在修行,她从鼓手身上感受到了修行的幸福——对话的幸福,那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幸福,因此可以说那位鼓手是她的修行启蒙导师之一。是师父推荐她来看《临水》歌舞集的,所以,师父是她最初最初的启蒙导师。幻境术的实用之处是捉妖,虚用之处就是和他人对话,和自己对话,和世界对话。
接下来是独舞。很莫名地这场独舞里,舞者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紧紧牵动她的心绪,将已经被遗忘的或仍然残存的回忆卷到她面前,让她的心一抽一抽。坐在台下,她不得不再次回忆起自己刚来到第八峰的时候,师父的小心翼翼。那是师父第一次当师父,所以总是担心他做错什么,处处小心,像呵护幼苗一样照顾她这个二十岁的人。她比往日哭得都要凶,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想起师父,想不明所以地放肆地哭,眼中的泪可能是被舞者打动,也可能是怀念过去、想要抓住过去,想借着过去安慰自己,借着过去给自己力量,想永远活在过去里不出来。
独舞之后紧接着一场群舞。李群雨慢慢收了泪。女人在天地田野间劳作、歌唱、舞蹈,自由自在,她们不是遨游天地的鸟,也不是挂在枝头青涩但必将成熟的果实,她们只是展现了她们本来的样子,热爱空气、热爱土地、热爱自己、热爱彼此。她们在青葱岁月里以自己慰藉自己,以自己逗趣自己,以彼此为自己的另一个灵魂碎片。李群雨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想起方燃,今天她还想起了自己的三个师弟,从今往后,他们要肩并肩一起向前走。
接下来是双人舞,关于爱情。李群雨不太爱看这段。尽管两名舞者的动作看起来很亲密,但男女舞者体型的差异,总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完全体会不到琴瑟和鸣、比翼双飞的感觉。她认为体型上旗鼓相当的两名舞者可能会好一点。
最后是死亡,紧紧围绕两个内容——“消逝”“期待”——来呈现,整体来看生命就是这样,滚滚逝去但奔腾不息。死亡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钱财聚散,朱颜暗换,长桥送别,日落月升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死亡,消逝是自然的。如果人不能认清这一点,就很难自然地生出期待。站在很长的尺度来看,师父的离去并不足道。只不过……算了,慢慢来吧,她知道她必须更多地向前看。
最后的最后是演员谢幕,李群雨在台下持续不断地鼓掌,她很羡慕。她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创作出《临水》一样的幻境,包罗万象又幽微深邃,意蕴悠长。
她挤在人群中走出大门,站在夜色中,觉得十分畅快。
天黑了,紫烟街上仍旧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声不绝,李群雨想买点肉串、蘑菇串、野菜串、豆腐串给自己吃,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今第八峰上有四个人,每年拢共拿到七十二个积分才算合格,也就是说她一年得捉七十二个荼蘼那样的妖怪,平均五天一只,疯了,她就算累死也完不成这四个人的份。更何况,她还得亲自辅导师弟课业,压根匀不出那么多时间。不合格的话,明年的生活费就会被压缩,她回去之后得和风破对一下,师父的小金库到底够用多少年。得赶在小金库耗光之前,让三个师弟一一出师。
一想到这种扛着师弟前行的日子,或许要持续很多年,李群雨就有些……上午雄心壮志地要干大事业,实则是把自己捆上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