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歌够水的,韵脚一团糟,还一直重复。词儿是重复的,调子也是重复的,太敷衍了。”兔子听起来很想给这首歌打低分。
“韵脚确实稀烂,但蕴味深远,况且签合同的时候你也没说对歌的质量有要求,说只要歌颂你就行嘛。”李群雨据理力争。
“我知道,我又没说要反悔。你歌写得差,我说两句也不行?小小年纪,自尊心这么强,听不得批评,以后怎么办啊?”兔子有意拖延时间吊着李群雨。
还能怎么办。“以后不写歌了呗,我又不是做这个营生的,”李群雨催促道,“现在该交货了吧?”
“着什么急啊?难道我还会赖账?”兔子说完这句话,又不说话了,鸦雀无声,说着不赖账但完全就是一副想赖账的模样。
李群雨见状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拿捏着腔调道:“想赖就赖吧,算了,我早该想到的,你一个初出茅庐、只杀了四个人的小妖怪懂什么呀,我还是靠自己吧。”
兔子重重哼了一声道:“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让人紧张崩溃,要五件俱全。第一要有一个步步紧逼的具体祸头,第二要有迷迷茫茫看不清的前路,第三引他犯大错,第四要借着他的错处,把他逼上绝路,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祸头真正到来。人能被自己吓死,但很难被事吓死,人真正害怕的是死到临头,而不是死。此五件,唤作‘祸忙错绝临’,为了方便记忆,你可以记作‘活忙促绝灵’,忙忙碌碌地干活能促使绝佳的神仙显灵。一首韵脚稀烂的歌就能换一段醒世恒言,你赚大发了。”
李群雨以为兔子没什么文化呢,没想到还是个老作家,说起人性来头头是道,还知道编口诀。
她一边听一边暗自掂量:和师父有关的将来未来的祸头,肯定非魔族莫属;前路迷茫,倒很自然,毕竟魔族是什么样子,没人说得清楚;犯错,简单,斗魔的时候害几个人枉死;绝路也不难,长老们都死绝了,杏山彻底垮了,只剩一个人还不是绝路吗。临也不难,魔族始终不现身就行。
“人呢?在听吗?听懂了吗?怎么不说话?”荼蘼问。
“嗓子干。”不可能谢兔子,没什么好谢的,她自己出卖良心换来的这段醒世恒言,就像兔子说的这是交易。不可能夸兔子,兔子心地不正,研究让别人崩溃的法子还编口诀,不能夸。
“知道你佩服我佩服得下巴都掉了,细节你自己琢磨去吧,给我贴上清心咒,我想听经了。”
“好好好,听经是好事,我这就贴。”这个愿望倒是可以满足。
——
傍晚时分,晚霞将天空分出好几层。
由下而上,一种接近桃花初绽时的粉色,温柔地漫溢在山头。再上一层,将暗未暗的云青色做底,轻透的樱花粉又薄薄敷了一层。最后便是清冷的紫灰,薄纱般的暮色覆盖了大半个天空。
方燃和岑宴如约来到第八峰。
李群雨迫不及待地同他们分享自己的计划。
方燃听完,点了两下李群雨的脑袋:“你怎么净逮着熟人薅,上一个是钟长老,现在是米长老,我俩和你暗地里搞点小九九,结果全报复到自家师父头上了?”
“这个……关键是其他长老的八卦我听得不够多,不好弄呐。”李群雨搓着手,极隐晦地暗示了自己选中钟长老和米长老,有二人的一份功劳。
方燃岑宴对视一眼,方燃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故作大方道:“行吧,善缘结善果,反正不是为了做坏事,他俩牺牲一下好了。”
岑宴笑着接道:“群雨提前告知,你我首肯同意,不细抠的话,卖师父的流程还挺齐全的。”
方燃道:“那是,做什么事都要讲规矩,咱仨本分人来的。”
李群雨拉回正题:“聊聊我设想的那个幻境呗?”
方燃沉吟一会儿道:“挺敢想的,但这玩意儿太考验技术了吧。”
岑宴应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长老们都战死,杏山覆灭。为了增加可信度,你得给每位长老都设置战死的方式和场面吧?还要造血流成河、硝烟四起的景。搞这么大阵仗,你把控得住?”
李群雨自然是把控不住,不然这会儿幻境已经建成了,她已经进去了。
“难处就在这里了,我的弱项可以说只有两个,一个是群像,一个是大场面,现在全撞上了。魔族作乱是背景,这个我觉得没问题,但长老战死、杏山覆灭确实可以商讨。兔子说最要紧是让人自己吓死自己,我在想能不能搞点悬疑类型的,但这方面我也不擅长,让对方抽丝剥茧找线索的故事我从来没尝试过。”
岑宴咳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道:“听起来,你好像不止两个弱项。”
方燃伸出指头补充道:“目前已知的是三个,群像、大场面、悬疑。”
岑宴故作惊讶,捂着嘴道:“一个合格的幻术师能有这么多弱项嘛?这不都弱成筛子了。”
李群雨双手环胸哼了一声:“妖怪大都直来直往,悬疑剧情从来都用不上,我不认可用设置悬疑剧情作为评价幻术师的标准,实名反对。”说着举起手来表示反对。
方燃笑着把李群雨的手摁下去,认真提议道:“悬疑不行,惊悚怎么样?”
李群雨求教:“有什么区别?”
“一个看重线索和逻辑,一个纯吓人。我最近在看一本讲偷窥跟踪狂的小说,剧情很简单,天一黑就出事,有时候是巷子里,有时候是海滩上,有时候是家里。按道理我不该害怕,但作者把氛围烘托得很到位,我现在动不动就要往身后看一眼。”
她话音落下,房里一片寂静,方燃唰地扭头往后瞧,李群雨和岑宴也看过去,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空中飘荡,其余什么也没有。
方燃耸肩道:“就是这样。你细想,首先杏山不可能有偷窥跟踪狂。其次,退一万步讲,就算山上真有偷窥跟踪狂,我往后看这一眼有什么用呢,以我的体格,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所以,从逻辑上讲,我不该害怕,也用不着往后看,但就是忍住要唰地扭这一下,跟中邪一样。”
岑宴道:“惊悚确实不错。前几天我在山下逛,听人讲现在书摊上最火的书叫《误入深山老林的那几年》,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在看,讲的是进一个村子,就遇到一个恶鬼的故事。我买回来看了两眼,大失所望,里面术法、宗派什么的一团糟,完全在胡诌。可那一晚我失眠了,一会儿害怕有鬼藏在我床底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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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害怕鬼忽然从房梁上掉下来,我还给自己点了三根蜡烛。”
李群雨和方燃看向桌上三根随风摇曳的蜡烛,好像是岑宴点的。
“你们两个都爱看这种小说啊?”她确实没怎么接触过,她看武侠、世家比较多,这种书里人物多、故事复杂,对她造幻境比较有用。
方燃道:“谈不上爱看,只是偶尔想找点刺激。惊悚故事,越是没逻辑,越是能吓唬人。你可以尝试这条路,就一直故弄玄虚、故布疑阵,让米长老自己吓自己。”
李群雨点头,惊悚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方燃看着李群雨若有所思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听群雨讲幻境设想时忽然冒出的想法,她觉得自己那个想法很不错。
想着,方燃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道:“群雨啊,我最近看到一句话,觉得写得很有道理。”
李群雨将注意力从脑海中的故事移开,转到方燃身上:“什么话?”
“弯刀撞着瓢切菜,夜壶合着油瓶盖①。”
李群雨满脑袋问号:“这句话讲了个什么道理?”
岑宴在旁也是一头雾水。
“夜壶缺盖子可以拿油瓶盖替一下嘛,都是通用的。虽然我没有专职修炼幻术,但这不代表我不能进幻境。”
李群雨听完方燃后半句话,又想了想李群雨的前半句话,她觉得不太对:“你骂谁夜壶呢?”
“哎呀,我就打个比方,你纠结这个做什么?别逃避话题。”
李群雨问:“你想进幻境?”
“不是我想进,是你需要我。”
李群雨有点想笑,方燃劝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引用名言警句是一招,化客为主也是一招。
“我故事还没想清楚呢,怎么就需要你了?”
方燃挑着眉满怀自信,娓娓道来:“群像是你的弱项。无论你怎么故布疑阵,你的幻境里起码有五个主角,掌门加四位长老,你一个人应付起来,有点难度吧。”
李群雨不能否认方燃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她俩之前没有配合过,一加一不一定大于一,便拒绝道:“但你进去有点冒险,我勉强一下好了。”
“你能勉强,我家米长老不能,他看破了怎么办?而且,最关键的事,他要是看破了,我偷黑玉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眼下设定里的人物,尤其是米长老熟悉的人物太多。同时操纵这么多人物,对她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挑战。可不管是一个人去,还是两个人去,失败的概率都挺大的,只是不好说哪个更大。李群雨有些犹豫。
方燃推了推岑宴的胳膊。
岑宴适时开口道:“这事儿倒是不急着定下来,等群雨的故事出来了,我们再看看是两个人进去,还是三个人进去。”
好家伙,直接排除了一个人进去的选项,李群雨问:“怎么把跟犯人谈判那套用到我身上了?”
方燃不理李群雨,拍着岑宴的肩膀道:“你这话说的在理,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李群雨看着两人笑了笑,两票对一票的话,那她从了算了。现在他们三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不定要一起闯多少关呢,早点练一练也好,把并肩作战的默契度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