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杏山千里之外的九曲山上,春光和煦,一片生意盎然。
柳树抽出黄色嫩芽,随风摇晃,松针光泽莹润,在阳光下漾出嫩绿,山路上零星分布的小草冒出了头。
只是这山上有一件怪事——
密林中间,一块黑色燮龙纹玉佩在空中飘飘荡荡,四周无任何附着物,仿佛有一股见不着的怪力将它托起。
玉佩下方躺着一个黑衣劲装女子,似乎睡得很沉。
女子头发高高束起,眉骨清挺,眉峰利落,鼻梁舒展,下颌线流畅分明,周身气度温和,像河岸边上被溪水冲刷得十分温润的青石板。
太阳愈升愈高,玉佩周遭的空气也愈发紧滞,似乎快要凝成一个实体。
突然,玉佩猛地涨大了几十倍,黑色被稀释到几近透明,材质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是硬硬的玉石,反倒像是柔软的橡胶。
玉佩形状开始扭曲,里面似乎包裹着一个巨大的蠕虫。一个外来物要从极细密的空间中撑开一个口子。
再涨就要裂开。
“砰——”
气响过后,一切消失无踪,地上的女子身体一抖,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被松枝映照着的蓝天,干净透亮。
忽得,空中飞来一个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女人肚子上。
女子顿时发出一声闷哼:“我了个天,不是说改良过了吗,怎么还是乱飞?”
“李郎?”空无一人的林子里忽然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但略显沉闷,好像是从什么密闭空间里漏出来的。
“什么人?”女子立即捡起缚妖壶,环视四周警惕着。
“是我,荼蘼,你在哪?天怎么这么黑?”
女子咦了一声,把手里的壶拿起来,细细端详,发现这壶和往常不同,壶底多了一个孔状多层小口。
她对着小孔试探着叫了声:“荼蘼?”然后又将小口凑近耳边。
“是我,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声音确实是从壶底的小孔发出来的。
一时间,女子把炼器堂团吧团吧扔进粪坑的心也有了:原来炼器堂说的改良就是在缚妖壶上装一个能让声音传出来的孔,呵呵,有什么用?有这些钱,在外面包一层棉花不好吗?炼器堂那帮人脑子被驴踢过。
“我知道你是兔妖,我是杏山的捉妖师,奉命捉你回杏山。”女子如是解释,言简意赅。
壶内一阵寂静,久到女子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便将壶拎起来放到耳边去听。
“李群雨!你骗我!”一声尖叫爆出。
李群雨猛地拿开缚妖壶,她的耳朵!
日前,杏山接到报案,有兔妖害得四位财主死于非命,如今潜逃在九曲山内,需尽快捉拿。这兔子总是先嫁入财主府中,再伺机夺取财主性命。这事不多见,妖怪闹事一般直来直往,很少有这些弯弯绕绕。
李群雨看完案情,眼疾手快揭了榜,先是去兔子犯案的地方了解原委,然后来到九曲山,建好幻境,引兔妖入境。幻境中,她化身为一个有财有貌的大财主,经营着绸缎铺,住着带花园的大宅子,家里几千两银子堆着吃灰。兔子则是一位独居的美艳俏寡妇,两个人在幻境里浓情蜜意地过了好一阵子。
她这次捉妖骗了妖的情,手段在不入流的那一拨里都算更不入流的,多少有些心虚,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默默把缚妖壶拴在腰上,迈步往山下走。
啜泣声传来。
“李郎,我不信你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
“别闹了,你杀了那么多人,乖乖跟我回去受罚。”李群雨好声好气。炼器堂这么设计,应该就是想让捉妖师和妖怪多聊几句吧,那她和荼蘼聊一会儿好了。和别的捉妖师不同,她总是会和妖怪有一段过去,尽管是在幻境里。
啜泣声更盛,似乎是李群雨的语气鼓励了她。
“早就听说杏山幻境术一绝,原来竟是这般,哄得旁人把心丢了,然后冷冰冰说一句,我是来杀你的。”
“谁杀你了,只是带你回去接受调查嘛,调查属实也就判个监禁,没人想要你的命。”
李群雨必须声明的是,他们一般不会直接判妖怪死刑,一条人命二十年监禁,荼蘼杀了四个人,应该会被关进净妖经塔八十年。妖怪大都有二三百年好活,八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要是熬得过去,就还能在世间潇洒一百年,这可比许多人一辈子的寿命都要长。
“我从未杀过人。”从这句话起,啜泣声忽然消失了,看来兔子懒得跟她演浓情蜜意了,但是又演上了冤枉无辜。
“这个你说了不算。”一般来说,他们接到的报案都是有真凭实据的,不可能出现滥抓无辜的情况,但李群雨没看过那些证据,一时说不出太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被抓的妖怪聊天,原来他们被抓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死不承认吗?她还以为妖怪生性豪爽,会敢作敢当呢,高看他们了。
“证据呢?你说我杀人,证据呢?”
李群雨耐心解释:“我拿不出来,因为我不管这个。回到山上后,会有人和你对账。”巡案司负责审妖怪、定刑罚,她是幻术堂弟子,只负责接任务捉妖。
兔子质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抓我?”
“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是我知道你嫁一个财主,就死一个财主。幻境里如果不是我出手及时,你早就把我害死了吧。”
李群雨下山遇到灌木拦路,挥着手中的短剑将拦路的灌木拨开。
兔子听起来很是生气:“你说这种话?幻境里我要是对你起过一丝一毫的杀心,天打雷劈!反倒是你,从见我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在算计我吧!”
“你们妖怪本事大,我们小捉妖师对上你们,只能耍点计谋啊。”
妖怪力气大,速度快,寻常人奈何不了他们。捉妖师是一个专门的行当,运用前人留下来的术法,调动比自身更多的力量来捉妖。目前流行的捉妖术法包括剑术、刀术、音术、阵法之类,她用的幻境术是她师父一手研究出来的,还不曾推广,目前只有她和师父两个人用。
“还找借口!满嘴跑舌头!厚颜无耻!骗子!小人!畜生!猪狗不如!”
兔子气急败坏,声如洪钟,李群雨腰间震感明显。
“我就是杏山一个打杂的,他们发任务,我领任务赚点生活费,你骂我这么重,有点过分吧。”
她倒是不生气,捉到了妖怪,拿到了积分,可以换生活费,开心都来不及。再说,妖怪横行霸道惯了,忽然被禁锢,没了自由,骂两句也正常,只是她听得到和听不到的区别。
兔子冷笑:“打杂的?你也好意思,你身上都背多少条妖命了!”
“要讲道理哦,我弄疼你一根手指头没有?反倒你住的这个壶,把我肚子砸青了一块,现在还疼呢。”
李群雨揉着已经没有感觉的肚子,自由自在地耍着无赖,反正被关起来的不是她。
“关我什么事,这壶又不是我要住的?那是你活该!”
李群雨扁嘴,兔子音量越来越大,吵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她就要贴隔音咒了。
可说来也巧,兔子像是知道她的心思,骂完那句之后,竟然住了口,李群雨等了好一会儿,壶里的妖怪都没开口。
李群雨继续往山下走,边走边看边感慨,兔子还挺会享受的,山路旁有溪水潺潺,林间有鸟鸣啾啾,走了半天,一个人也没碰到,仿佛天地间就只有山林溪鸟和自己,九曲山真是个好地方。
“我有很多钱。”李群雨正欣赏山间美景,冷不丁的,荼蘼再次开口,打断了她。
原来不吭声是憋着坏,动之以情不成,又开始利诱了。李群雨问:“从那些财主口袋里刮出来的?”
“你放了我,钱都给你。”
“这么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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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用哦,我只赚该赚的钱。”妖怪真是小瞧捉妖师了,他们的骨气、清白岂是金钱可以买到的。捉妖门派的案件完成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只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捉妖师没有一个心术不正、尸位素餐,兔子真是把脑筋用错了地方,她这点招数对付山下的某些官员说不定能行。
“要不这样,你放我出来,我既往不咎,继续当你的妻子,钱也都是你的,我长得难道不好看吗?你去哪找像我这么好看的人。”
利诱不成,又加上了色诱?兔子也挺努力的,拼命想找出她的弱点。平心而论,兔子的审美很趋近人类,她幻化出来的人形甚至称得上绝色,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群雨清了清嗓子:“出于在幻境里的一些情谊,我和你坦白一件事。”
“嗯?”
“我是女的。”李群雨感觉说这句话,兔子大概率就死心了。
林子忽然寂静,鸟鸣声十分明显。
“什么?”壶里的声音很小。
“我是女的。”李群雨又强调了一遍,其实她有点担心兔子会产生心理阴影,不过既然要被关八十年,失去欲望不能人道对兔子来说也是好事。
壶里传来声音:“没关系啊。”
李群雨诧异:“没关系?”
“我男女都行,女的更好,香香的,软软的,甜甜的。”
李群雨眉头皱了起来,她倒是听说过……但她不属于这类。她喜欢男生,她正儿八经心动过的都是男生。幻境里是不得已而为之,根据荼蘼的过往经历,靠近她最好的方式就是扮做财主,她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喜欢男人,在幻境里是逢场作戏。”
“这个随你,问题不大,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人,是像花朵一样漂亮,而且爱撒娇的那种?还是肩宽背阔,男人味十足的那种?你喜欢哪种,我就变哪种,妖怪能变化形态,这你知道的。”
荼蘼还在坚持色诱。妖怪玩得太花哨,李群雨有点害怕。她是那种很守规矩的人,一直都对妖怪的力量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现在看来,果然靠近不得,如果她是个色欲熏心的人,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缴械投降。
“不……不了吧,我不搞这些……你放弃吧,省点口水跟待会儿要审讯你的人聊。”
兔子问:“真没得商量?”
“没。”
“你现在在哪?”
“快到镇子上了,买点特产零嘴就返程。”李群雨没设防,对一个被关在壶里的妖怪,也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边上有人吗?”
李群雨看了看周围,零零星星有几个正在卖菜的。“不多。”
“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在走路的这个人是变态,杏山弟子,姓李名群雨……”
李群雨慌忙拿手捂住小孔,小声骂道:“干什么?”
“把你的罪行公之于众啊,”荼蘼解释完继续喊,“贪财又好色、耍计谋夺走我夫君的财产,又以孩子为要挟强要了我的身子……”
李群雨捏着壶就回身往山上跑,壶里造谣之语不断,引得两旁的人频频侧目,她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劲往山里钻。
她哼哧哼哧道:“没人了,没人了,别喊了。”
壶里又喊了几句,然后安静下来。
李群雨喘着气道:“你图啥啊,你这样也出不去啊,难道他们会来救你吗?他们救得了你嘛。”
“不图啥,玩玩你,你滥抓无辜,不要受点惩罚吗?”兔子轻飘飘的。
李群雨气得牙痒,掏出隔音咒一把贴了上去,心道:都这个时候,还在坚持自己是无辜的,等到了山上,巡案司把真凭实据甩到你面前,看你还有没有脸像刚才这么大声。而且大庭广众的,张口就造谣,能是什么好妖怪才见鬼。
隔音咒的账她要算在炼器堂头上,要是炼器堂不搞这个小孔,这隔音咒根本就用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