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
云中郡王府愁云蔽日,胡人大帐也不平静。
叫骂了老半天,连一丝回应都没见到的胡人一个个口干舌燥。他们没有如愿激怒参合口守军,自己倒是争吵了起来。
“你们出的好主意,咱们牛羊也顾不上迁移,幼崽也顾不上管,巴巴的带了大军来这里打仗,现在连城门都叫不开,是什么道理!”左翼王不会说中原话,胡语骂得震天响。
“别急,他们王爷中了毒,那个副将是个急脾气,早晚要冲出来和咱们干架。只要敲开参合口的大门,斩了姓慕容的,中原就是咱们的,到时候要什么没有!”右翼王摇着扇子安抚。
“你的人靠不靠谱?他们为首的真的动不了吗?”
“那是自然。”
“靠谱个屁!”左翼王举起羊皮水袋,狠狠灌了一口水,水袋瞬间扁了下去,“你看看城墙上的那群人,哪里像是群龙无首的样子!”
左翼王晃了晃水袋,怒气冲冲出了大帐。
“去哪?”右翼王发问。
“打水!”
参合口的小兵捧起一汪水,“咱们要在这里投毒吗?”
“别瞎说,没有毒,这是泻药!”百夫长看看顺流而下的水流,呲着大牙点点头。
别说,这处泉眼地处幽静,顺着山势走向,恰好汇入参合口外的河流之中。
也是妙极,这泉眼生出的水流,不出百步便流出了中原的防范,自己人吃不上,给胡人吃是刚刚好。
在这里做文章,胡人是一点都察觉不到。
“我说嫂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么好的投毒……啊不,放药之地的?”
里长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拦路打劫的时候偶尔发现的。”
云家军一众人一个个地掏了掏耳朵。
他们没听错吧?
这个带路的娘子军,一看就是本本分分,种田纺纱的农家妇,她说自己做过拦路打劫的勾当?
“胡人偷摸买卖甲胄和兵器,咱劫一下他们怎么了?”里长媳妇把好大一袋子泻药投进水里,”别看我没上过战场,也砍过几十个胡人首级呢。“
百夫长早就听说过,他们手里的甲胄武器,有不少是女民兵弄来的,他也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弄的。
几个兵士佩服地拱拱手,“嫂子厉害!”
眼看着一车的药物顺流而下,一众人不由得喜笑颜开,“等这些东西汇入主流,胡人的骑兵就废了一半了。”
城墙上,纺织机改造的连弩已经装满了箭矢,娘子军们纷纷掏出长弩,弓箭手埋伏在城垛后面,整装待发。
”秦都头,胡人会在傍晚时分攻城吗?”王副官看看平静如常的敌军大帐,有些不解。
”他们得了叛徒的传信,匆匆而来,自然知道,这场战役须得速战速决,短则三日,长则五日,要不攻下参合口,要不就要撤退,今日算一日,无论如何也要发起攻势。”秦嘉宁说得头头是道。
”俺去传令备战!”
此时慕容铮已经回到了王府内,依旧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他自然是知道吕公公的所作所为的,可惜,面对咄咄逼人的宦官,他一个郡王竟然束手无策。
一个家丁匆匆跑来,在老管家身边耳语了几句。
”你说秦姑娘派来了一个小姑娘?”老管家道。
家丁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老管家打开看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秦姑娘好计谋!”
您倒是让我看一眼哪!
慕容铮拼命转着眼珠子,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管家把秦嘉宁一顿好赞,这才想起躺在床上的王爷来,将那封手书摊在慕容铮眼前。
慕容铮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被毒雾熏到迷迷瞪瞪的眼镜顿时发着亮光。
这字迹,他可太熟悉了!
只可惜,胡人内奸、皇帝亲信吕公公还在咄咄逼人,这剑拔弩张的情形不是诉说儿女情长的好时机。
慕容铮压下心中喜悦,哼唧两声叫人进来。
卧病在床的王爷无法言语,只好由老神医代为翻译,”秦都头说,姑娘有本事让人改头换面?”
“只要身形相似,勾画一下定能以假乱真!”陈桃花拍拍胸脯,说得极为笃定。
俩老头点点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慕容铮。
云中郡王府世代忠君,迄今为止,从未做够什么欺君罔上的事情。
今日若是依了秦嘉宁的计谋,着人勾画面庞,扮演宦官,可是堪比和尚破戒。
慕容铮想想字条上熟悉的字迹,费力点点头。
君王不见得靠谱,媳妇可是全心全意想着他的安危呐!
“姑娘请跟我来!”老管家弯腰拎大木箱,发出叮里哐啷好一阵响动。
陈桃花瞬间变了脸色,连忙夺过箱子,嘴上还在客气,“怎能麻烦您呢?还是我自己搬吧!”
说罢,小心翼翼地把大木箱子护在怀里。
这里面的胭脂水粉可是专门拨了款,从云中城最好的铺子买的,一点一滴都是钱,得十二分小心才行。
大厅里,吕公公捏着白瓷茶盏,仰头饮下半杯,哐的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茶盘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小心翼翼陪聊的家丁,满眼得意洋洋。
老管家姗姗来迟,身后还带了个小姑娘。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中郡王府竟然学会用美色当贿赂了?
吕公公顿时呲着满嘴画牙,笑得眼睛紧成一条缝。
“哎呀,笑成这样,我看不清楚呢!”脆生生的声音从天而降。
她要看什么?
吕公公还没反应过来,被突然冲上来的家丁缚了手脚,“大胆,咱家可是陛下亲自派来……”
“聒噪!”那脆生生的声音又靠近了一点,“让他好好睁着眼,我再看看!”
一只大手轻轻一提,吕公公顿时跌坐在地上,狠狠摔了个屁股墩,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就见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正在上下打量自己自己,仿佛一个屠夫在看待宰的猪崽子。
吕公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眼神怎地这么可怕?
整个人被上上下下前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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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看了个够,小姑娘小手一挥,“好了,差不多了,挑几个身形差不多的过来我看看!”
“你们竟然敢绑咱家!等监战官来了,定要让你们阖府上下不得好死!”吕公公挣扎几下,无果,忍不住大喊起来。
隔壁,躺在床上的慕容峥忍不住除了一身冷汗。
“他上任一年不到,换了两任宰相,给大旱三年的关中加了三成的税赋。你说,他慧眼在哪里?要不是这江山是他家的,他的所作所为,才更像胡人的探子罢!”
当日抓了胡人杀手后,秦嘉宁与他的争吵在耳边响起。
如果没有秦嘉宁派来的人,就这样让这位公公见了监战太监,龙椅上那一位,真的会慧眼明察,识破这些阉党之间的暗中勾连吗?
若是没有,他是不是真要洗了脖子,巴巴去京城送这个死呢?
大厅里,陈桃花正在细细挑选扮演吕公公的家丁,她挑出来三个人,正要打开箱子,突然拍了拍大腿,道:“哎呀!忘记了,你们谁能像他那样捏着嗓子说话?”
三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挨个学着吕公公的声音叫起来。
“你们竟然敢绑咱家……”
好粗,一听就是个猛汉子!
“监战官……”
这个也粗。
“定要让……”
罢了罢了,云中郡王府除了勾结胡人的公公,就没个嗓门尖细的。
“我不识字,还要麻烦老先生帮我写封信,去娘子军中调几个人过来。”陈桃花转头对着管家行礼道。
“好说!”
修书带人倒是好说。
隔壁的慕容峥听了三次太监的原话,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偏偏守在一旁,等着传令的八哥们一个个技痒起来,纷纷捏着嗓子学舌,“你们竟然敢绑咱家……”
一重又一重,慕容铮口不能言,又拦不住,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云中郡王府世代忠君,守卫云中各大关隘。
这几年国力逐渐衰弱,边关连年欠饷。
云中郡治下甚严,尚且能自给自足,其他关口带兵将领,府兵已无战斗能力,募兵又拿不出军饷,各大将领无奈,纷纷干起了私开互市的勾当。
与云中郡王府不同,这些将领一个个对朝廷派来的宦官百般巴结,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这些阉党在皇帝面前说了坏话,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虽然多少是个郡王,可是在当今皇帝那里,地位与那些将领并无二致。
不过,云中乃北疆第一关隘,云中破则天下危。
当今皇帝,不会自毁长城吧?
“好一个云中郡王,胆子肥了,连咱家都敢绑!你们等着,咱家必让陛下灭你九门!”吕公公躺在大厅喊叫,如同一只上了架的猪。
陈桃花蹲在一旁,在心里细细描摹这位大太监的脸。
窗外,暑热渐渐消退,八哥们纷纷挥动翅膀,“凉快了,凉快了!”
参合口外,号角声响起。
铁蹄伴着夕阳,带着滚滚尘土奔袭而来。
“动了!”埋伏的守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