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京城来信怎么说。”钱月端来一碗温热的羹汤,放于秦父身侧的圆桌上。
端坐的秦父两手抻着几张素色信纸,细细读着上面的文字。
顷刻,在秦父看完纸张上的最后一个字后犹疑道:“据张兄所知,江家并无一个名为江聿之的子孙。”
“老爷是说,这人是假的江家人?”钱月挑眉。
秦父一顿,又说:“不过,张兄也在信中说了,江家早年有一个走失的小孙子,前几年才被找回,江家对此很是低调,从未透露过那小孙子的名字,似乎很保护他,若江聿之真是那个小嫡孙,年岁倒能对得上,约莫有十八九岁。”
“若是那江公子前两年才被找回,他在江家根基定然不深厚,咱们将来怕也依仗不上,”钱月皱眉,“老爷何必对他如此恭敬。”
钱月又问道:“区区一个江家的幼子,他真有如此大权力擢选宫中女官?别到时候大姑娘去了不明不白的地方,还不如定下与梁公的婚约来得实在。”
秦父睨她一眼,斥道:“再如何,他也可能是江家人,他若真在三皇子手下做事,定不能小觑。”
“不过你这话倒是不赖,如果他真不被江家重视,那岂不是随便塞给他个医女便可。”
…
秦芝站在秦府后门,伸手用力推开木门,踏入外面的青石板街道。
今天她要出门办些事。
青石板路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夹杂着青苔味道。
秦芝心满意足地深吸一口气,是她每次都闻不够的自由味道。
秦父对女儿们的管束其实不算太过严苛,但总归不如男子随意自由。
若秦芝出门太过频繁是总会被父亲训斥。
每次秦芝出门都要戴兜帽或者着男装,但她格外珍视每一次出行。
过了一刻钟才到闹市,人声喧沸,吆喝叫卖声络绎不绝,秦芝加快脚步,转头看着两边的铺子。
原先的烧饼铺子老板回了北方老家,所以那处新开一家药材铺。
秦芝好奇地迈入新的药材铺。
大量常见的药材摆放在四处,铺子中弥漫着一阵阵药草香。
也有许多陌生且奇形怪状的药草散放在药铺角落中。
东南角有一筐药材形如黑木,似是被切成小块的黑色树根,被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小姐,您想要什么?”店中伙计从后门进来,询问着秦芝。
“这是何物?”秦芝指着那筐‘黑色树根’问道。
“哟,小姐,您可真识货,这是我主家刚从西南寻来的黑骨藤,别看这东西其貌不扬,却是深山中才能找到,极为稀罕。”
秦芝知道黑骨藤,药力极强劲,可用作活血化瘀,是苗药的一种,只不过只生长在西南的深山老林里,很是难得。
“给我称上四两,包成两份。”
“好嘞!”
秦芝提着四两黑骨藤走出药材铺,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路过各色铺子,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令人目不暇接。
虽然这闹市走过许多次,但这是秦芝心情最畅快的一次。
或许未来某一天,在塞北或者西南的某个小镇上,她也能有一家自己的医馆,就开在这样的街道上,毗邻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铺或是香气袭人的胭脂店,每日都有人请她上门诊病,称她一声秦郎中。
而这一天,可能就在不远的未来。
带着美滋滋的畅想,她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咚咚咚。”她抬手叩响面前朱红的大门。
片刻,大门被里面人推开,是一个揉着眼睛困倦的小厮。
“今日先生不外出诊脉,小姐择日再来吧。”
说罢,小厮就要关上大门。
“请等一下,今日我只是拜访李公,并非是看病。”秦芝见状拉住门。
小厮面带疑惑,“小姐是?”
“劳烦通报,晚辈名为秦芝。”
“稍等一下。”小厮关上门。
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打开。
小厮伸手作邀请状,“秦小姐,我家先生请您进来。”
秦芝迈入朱红大门,这次她第一次迈入这位声名鹊起的“扬州府第一医”的李延李郎中的家门。
这位李郎中十分奇异,不开医馆,看病者须登家门拜访,他看病不分三教九流,全凭当日心情和好恶。
若是病者是善人,纵是乞丐,他贴银子也要帮其治病;若是病人是远近闻名的泼皮大恶人,纵然对方倾尽家财万贯,他也不会出家门半步。
当然,判断善恶的标准全是他自己定的。
人都说医者父母心,众生平等,但在他那里人却分三六九等,不过他划分的等级与金钱地位无关。
李家极大,装潢雅致清幽,飞檐下竹篁片片,很有雅士风范。
走了一会儿,竟还没走到招待来客的中堂。
秦芝不免讶异。
现如今行医这么赚钱么?
怎得一个郎中的府邸如此奢华。
在小厮的带领下,终于到达中堂。
秦芝坐在太师椅上,喝着小厮斟的茶静静等待。
脚步声渐渐响起,秦芝站起来。
门外出现一个笑眯眯的老者,是那日在秦府的李郎中。
只是,李延的后面还跟着一个生脸的年轻人,一身蓝衣华服,长的挺俊秀,就是面无表情,好似谁欠他几两黄金一般。
“秦小姐今日怎到我这陋室来了?”李延呵呵一笑。
秦芝心想,李延这府邸若是陋室,这县里就全是茅草屋了。
“我今日来,是因为那日您说过的话。”秦芝回答。
“哦?”李延不解。
“我想拜您为师。”
李延好奇一笑:“我记得那日秦小姐可是拒绝过老夫的,怎得突然改变主意?”
秦芝想着要说的话,看李延身后的年轻人一眼,意有所指。
李延了然,说道:“无妨,这位裴公子不是外人,是我的一位朋友,他也认识…江公子。”
听到“江公子”,李延后面表情恹恹的年轻人才抬眼看秦芝一眼。
秦芝酝酿好言语,说:“不知道江公子有没有同您说过我今后打算。”
李延点点头。
“略知一二,秦小姐想离开秦家是吗。”
“是,所以先前我斗胆婉拒您,也是怕我离开扬州后,会辜负您的一番教导。”秦芝一脸真挚。
“但再三思索,晚辈认为先前的拒绝实在不妥,所以今日前来,一是来同您赔罪,二是想问您先前所说是否作数,若您能不计前嫌,让我有幸跟随您学习,若在您的教化下,我有所习得,今后行医问诊救人性命,也不算虚度此生。”
闻言,那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盯着秦芝看。
李延笑的和蔼,眼中却是精光,问道:“你要拜我为师还有别的理由吧。”
秦芝羞愧道:“李公慧眼,的确,拜您为师,虽然主要是晚辈敬仰您的高明医术,但还有一个缘由,是希望以您做掩护,便于晚辈同江公子交流要紧事情。”
李延突显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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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实诚,可你之前那样拒绝老夫,我很没脸面,若我说,我不想收你为徒呢。”
此情此景,秦芝心中有些慌张,表面却处变不惊,低头作揖道:“若我先前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我愿负荆请罪以求您原谅。”
中堂内窒息般的安静。
顷刻,一声“扑哧”的笑声响起。
“好了好了。”李延笑得和善。
“不过我可说好了,我收徒可不是为你们的权宜之计,我是真想教你些东西。”
秦芝抬头望着李延。
这位李公身份实在神秘,一个医者在发怒时,却有方才那般雷霆之态,转眼间又能春风化雨。
这真是一个普通医者的性子和气势么?
“那请接受学生的一拜”,秦芝说着便要跪地行礼。
行礼后,李延笑着让秦芝起来。
“这是学生的束脩,请老师收下。”
秦芝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束脩,以及那二两黑骨藤。
李延看到黑骨藤,眼神一亮。
“这是黑骨藤?”
秦芝点头。
李延大喜,“我正巧需要这一昧药草,却是不知道哪里能买到,我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师徒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会,秦芝便告别离开。
临走之前,秦芝好奇地看一眼李延旁边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年轻人发觉秦芝的注视,抬起眼皮,与其对视,却又仓皇逃开。
秦芝莫名其妙地移开眼睛,便行礼离开。
看着秦芝的背影,年轻人问:“李公,这是谁?”
李延眼神深邃,“裴公子,这是救三皇子的人。”
“就是她?”
“是啊,看三皇子的态度,我本以为她会有什么大造化,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个不求荣华的洒脱人,”李延满是欣赏,“没那大造化也好,那不过是另一重枷锁,锁住了无数人,包括三皇子。”
…
秦芝出门后,被日光灼了双眼。
天色尚亮,她打算去找吴娘子。
迈入吴芸的云一医馆的大门,便是令人安定的淡淡草药香。
吴芸正在桌前点药,正巧抬头望见秦芝,欣喜地迎上来。
“今日怎么来找我。”吴芸温柔问道。
秦芝有些心虚,明明先前吴芸教她许多,今日却拜另一人为师,她有种背叛吴娘子的感觉。
“我今日去拜访李郎中了。”看着满脸关切的吴芸,秦芝无法隐瞒下去。
“李延?”吴芸问,随后一脸惊慌,“你不会生什么大病了吧。”
说罢,她就要上手把秦芝的脉。
秦芝止住了她的行为,面带愧疚道:“我今日去拜李郎中为师。”
吴芸略显惊讶,温和的双目流露出几分失意,“如此,你没病就好,只是怎得突然拜他为师?”
“也是,李郎中声名远扬,定比我这小医馆的郎中懂得多。”
看到吴芸的失落,秦芝不忍心,于是将一切和盘托出,不过为避免后面吴芸被秦父找麻烦,她刻意隐藏了逃跑计划,只说是要进宫做女官。
说完后,吴芸眼中最后一点失意也消失,只是满脸欣慰,“真好,若能进宫,你今后便可以脱离你父亲的控制。”
“尚医局女官,”吴芸细细品着这几个字,“你母亲若泉下有知,定会为你而骄傲。”
吴芸突然想起什么,“小芝,我医术有限,当年不曾看出你母亲急病有何蹊跷。”
“或许,你可以问一下李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