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洛阳城因今日细密的雨,万物如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帘,眼底烟翠影,山色有无中。
司马昭独自一人,颓然在略显寥落的街上拖着步子,偶尔有几人回头看他,但更多人与他擦肩而过。昨日的檀色衣袍几乎完全湿透,贴在他身上皱得发冷。
他在邙山淋了一夜的雨,虽说手里持着伞,但事到如今,再撑也是无用。竹伞如宝剑般合拢、就背在他身后。他步履迟迟,不想往家中走去,又不得不往家中走去。扪心自问,他行事粗糙,不像兄长那般在意朝野声誉,所谓声名与体面向来是身外物。但即便如此,这也完全是他十余年中,最狼狈的一日。
那支边角有所缺损的雪落梅簪,仍攥在司马昭的袖中。他想,这荒唐的一面之缘,究竟算什么呢?
他救过她的命,但还未与她相认,兄长已因帝王之命,迅速与她成了婚;他拔下了她发间簪,但平原王不知何故,将另一支伪簪插在她发上,自己手中这支真的,反倒像个无缘无故的假物。他无意间得知她父亲的秘事,却导致她在兄长的婚礼上夜奔出逃,酿成曹魏轶事、洛城谈资。
怎么会发生如此离谱事?
他颓唐想着。忽然,头顶一柄青伞高高举起,遮住了细雨。司马昭心中一惊,他听到女子的声音就在他耳后,轻声唤他:“司马昭?”
他慌乱回头,眼神却根本不敢对上,只匆匆作了一揖。仿佛有冰冷霜雪覆眼,灼得他垂目发烫。
身前人身高不足,为撑伞微微踮脚,似乎想抽出素帕帮他擦雨,奈何身上没有素帕,于是只轻声问:“怎么清早赶来,把全身淋成这样?府上……君姑那里,还好吗?”
司马昭呼吸一滞。他如何得知自家府上好不好,其实他从邙山墓地才回来,呆了整夜,难道他能如实说吗?那也太匪夷所思、欲盖弥彰了吧……
他登时被钉在原地,眼前发着黑,只能低着头,手伸进袖中摸那支冰凉的银簪。这时,更为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阿昭?”
他抬眼,正看到兄长司马师穿着一身与自己衣色相近的绾色绢袍,朝自己几步而来,径自拿起女子手中的伞,将伞高高举起。司马昭怔然,想起方才半天都让她举着伞,身子一动,又再度僵住。算了,事已至此,举不举伞早就无所谓了。他应该问问夏侯将军如今怎样的。于是他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泪痣鲜明,面色是红润的。耳环上红玉相撞,阵阵轻响。
他可以认为夏侯将军已经无事了吗?那么,他在昨夜将诸事奉告,并无恶果,对吗?
司马师叹口气,说:“莫在雨里寒暄有无了。”伸手轻拍司马昭:“阿昭,先上舆。”
车舆的宽度坐几个人绰绰有余。司马师与夏侯徽并排坐着,司马昭被拉到了两人对面,衣服把座下锦缎也弄得湿淋淋。此时夏侯徽已经取出身旁的干净衫衣,递给司马昭,语气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冷漠,只有几分欲言又止:“昭弟,不如用此衣拭些雨气。”
司马昭伸手接了,也不说话,只把头低在擦雨的衣衫下。擦雨仿佛成了绝佳的逃避理由,将他和方才一系列的尴尬事隔绝开。
司马师状似不经心,开口道:“你昨夜去了邙山?”夏侯徽昨夜始终与司马师一起,他明显问的是司马昭。
司马昭思忖片刻,用衣衫擦着脸,连连摇头:“没……我,昨夜没找见你们,又怕阿母怪罪,就去找了……找了陈泰。”
夏侯徽想起昨日事,越发后怕,低着头说:“昨夜的事,过失在我。若是君舅君姑问起,是我不顾君家尊严,擅离在先。”
司马昭慌张摇头:“过失在我!若是我没和你说……”话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将拳头紧握,缩回袖中。
察觉到司马师目光流连一番,司马昭顿悟兄长已全然明了,夏侯徽夜奔,是司马昭说了夏侯家的实情。司马师抚着下颌,沉默了一瞬。明明是春日,车舆内竟因这沉默而有几分发冷。
“……司、司马师?”夏侯徽侧身,试探开口。
司马师不缓不急,伸手拍了拍夏侯徽手背。司马昭盯着他的手指,而他终于抬了头,用惯常的语气,平静说道:“我听分明了。事已至此,错在谁不重要。父母问起,三人统一口径。”夏侯徽直直看着他,只听他说:“就当是我告诉她的,其他不提,如何?”
司马昭感觉太阳穴发着烫,血管里的血液似乎突突地涌动着。他也不敢抬头,眼睛只盯着夏侯徽仍攥紧的那一截司马师的袖口,仿佛已经没有力气看向更多的东西。
“自然。”夏侯徽应道,“但若是罚跪,我与你一起受罚。”她声音渐弱,“向来听闻司马一族,家教甚严,责罚甚重,刑律若事君。当真要罚跪么?一般……当罚多少时辰?”
夏侯徽声音越来越小,司马师与司马昭对视一眼,忽然一齐笑出声。
司马师说:“那都是先翁时的事了。阿父也深受其害,苦不堪言,从未那般罚过我与阿昭,自然也不会罚到你。风言风语害人不浅,竟令你吓成这副模样。”
夏侯徽轻轻推开司马师要拉住的手,皱了皱鼻子。司马师笑着摇头,随后缓缓从怀中取出包裹来。是还热着的蒸饼,白面上划着十字花。
他将蒸饼分到两人手中,对司马昭说:“事出匆忙,我和徽儿都没用早膳。看你这般疲累也饿了,正好一起分掉,趁热吃完。”又对夏侯徽说:“还不知道你的口味,你能吃蒸饼吗?”
夏侯徽已经咬下了一口,她鼓着腮难以回答,只淡淡点头。司马师笑着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只噙着那不太从容的笑意,似乎忘了他自己也是要吃的。
司马昭坐在对面,被那不经意的眼神烫了一下,无意干扰,却委实有所扰动,目光瞥向司马师身上并非昨夜的玄纁衣袍,遂问道:“阿兄这衣服,从哪里来的?”
夏侯徽嚼着蒸饼,拽一下司马师绾色衣角:“这是我家兄长的衣服,当时裁的大了一些就收起来了,没料到今日还能拿出来用上。若是今日穿婚服回去……咳咳!”许是干吃蒸饼太噎,她陡然咳起来。
司马师早有预料,已经拿了装酪浆的提壶递过去,随后自然而然伸手,将指腹抹上她绯红唇瓣。仿佛此情此景非礼勿视,司马昭迅速移开视线,却又想,不对,这本就是礼。他二人间的礼。
她唇瓣是凉的,半月前那日,他曾阴差阳错碰过。想到此处,司马昭嘴上像封了条,旁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将那蒸饼更快速往口中塞,只当自己真饿了。
师昭徽如此这般回了府。素来仪法严苛的司马懿,对三人未着一字,昨日事一句不提,只挥手唤了从旁仆从,给司马昭换了身利落衣裳。一行人到了中堂侧的书房,司马懿正用箱箧整理着书籍物什打算走,见夏侯徽俯身作礼,反倒神态自若讲了几句与夏侯尚的往事,又问了问夏侯玄的经学课试,与司马师进度相差不大,于是夸赞几句夏侯玄。居然不似君舅,俨然通家叔伯模样,分外和蔼亲切。再度紧急留镇许昌的诏命,似乎是今早主上亲自颁下的,怎么想都与昨夜夏侯尚之事有关。而司马懿不提政事,只道今日戌时便要抵达许昌旧宅,一切从简从速。
一行人便尾随司马懿出府,以待乘舆。人群中张春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司马昭顿觉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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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经思考,突然道:“阿母不与父亲一同去吗?”
张春华没好气道:“笑话,我去作甚!”一边略带愤意,将手中的箱箧往装物什的车舆上狠狠一砸。司马昭被声响震得一惊,抬头看司马师。司马师紧抿嘴,冲司马昭微不可查地摇头。而此时此刻,夏侯徽看到柏夫人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步摇金翠,腰肢款款,心中也明白了大概,又因昨夜父事本就因宠姬而起,她一时心事泛滥,只紧低着头,却又察觉那夫人目光如蜘丝般游离在她眉目之间,似乎细细密密地织出一层网。
张春华将那盆死沉的万年青往车舆一砸。不偏不倚,将站在近处的司马懿的宽袖压在了盆栽下。司马懿正要移步,忽然察觉无法抽身。他不语,回身瞪向张春华。张春华不说话也不抬眼,抬腿就要走。
“……回来。”司马懿哂她一眼,示意被压住的衣角。
张春华说:“搬不动。找别人。”
“我亲眼见你一人搬来的,现在说搬不动?”
“堂堂将军,连衣角被压住都处理不了,还想上阵杀敌?”张春华上前一步,抬起盆栽一角,话语音量放低,羞辱力度却陡然加倍,“留镇许昌,呵,你打的是夏侯家的主意吧?夏侯势微,你在荆扬倒是如鱼得水了!”
司马懿掐断张春华的话头,将声音放低:“夏侯伯仁势微不了,还有他曹子丹在。别琢磨有的没的了!”
张春华紧瞪着他的眼:“尔虞我诈我看不懂管不了,我只问一件,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诸般运筹,你都能顾及师儿昭儿吗?别的我都能忍,这是师儿的大事,你别拿师儿昭儿,练你的棋局心术!”
司马懿喉中微动,忽然,柏夫人从舆后绕出,弯着柳叶一般的眼,朗声笑道:“这万年青开得真好!郎君、夫人,妾近来习了些许医药,得知这万年青啊,竟颇有奇效,能乌须黑发,解尸气,辟祟祛邪呢!”
张春华看着柏夫人笑起来毫无眼纹的眼角,知道那句乌须黑发恶狠狠扎在自己身上,口中冷哼一声,笑道:“哪有那么多奇效,也就对付些蝗螳水蛭,杀杀小虫罢了。”
司马师听到争吵声,心下了然,抬脚朝车舆后众人处走去,夏侯徽急着跟上他。只听司马师对司马懿淡淡说道:“父亲,再不出发,戌时怕是到不了许昌了。”
司马懿对着师徽二人笑着点头,又拍拍儿子肩膀,说:“师儿,这几日事情烦杂,父亲不能陪你解决,府中事,多听你母亲的。我闲时寄书与你。只谨记,戒骄戒躁。”
司马昭也随了师徽步伐赶来,他本想叫司马懿一声,不知许昌驻地,一去又要多久不能相见,却见司马懿眼神从司马师身上抽离,径自离场,竟一分一秒也未曾落在他身上。
他袖中攥着银簪的手不觉用了力,补好的花瓣金属边缘仍带着微刺,抵在拇指上,不轻不重地划出道口子。不疼,只觉得脉搏突突跳着,混着淅沥的雨意。
此时,司马懿的车舆上。柏夫人轻声笑道:“依先前郎君吩咐的形貌,庭嫣刻不容缓,已找到一家,是河内郡的典虞工之女,姓毛。不知……身份是否轻贱了些?”
司马懿思忖道:“不如说,恰到好处。”停了片刻,他又问,“依你看,形貌有几分相似?”
柏夫人拽着他那墨蓝衣角,笑着低声附耳道:“身形眉目,颇肖……”
司马懿伸手虚止,只笑道:“此花已种,天霖已倾。计在不计,揠苗必毁。”
柏夫人完全了然,手指竖在唇前,嘘声道:“庭嫣明白,阅后即焚。”
司马懿想,天机总在细微间,此事,可计为司马昭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