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如是泡影 > 12. 北邙荒丘无限恨
    司马师策马奔至北邙,行至碎石无路处的山坡中途,覆雨如瀑。

    他先是看到弃置一旁的作礼白马,趋步前行,继而见到碎石上的婚屐乱着,前一支,后又一支,像被生生撕成两半的红蝶。他弯腰屈身,将木屐从断裂的五色丝带处提起,两处镌刻喜字的木漆面“哐”一声相撞。闷雷之响,仿佛直直撞在他胸腔之内,混着雨声风声的酸楚之声。

    趔趄数步,夜幕浓重,即使是他也险些扑在这崎岖不平的碎石路上。但此时,他却清晰看见石隙土中、烈雨冲刷后氤氲弥散的血色,闻到近在咫尺的熟悉铁锈气,就混在雨腥味里。

    是她。她到底为何赤足也要往这碎石地里跑。她没有痛觉吗。

    他迈步向前,奔走加速,行到灯影摇曳之处,暴雨下的哭喊声渐渐在耳旁清晰。

    “滚!给我滚!”夏侯尚已然目下青黑、形同鬼魅,衣袍竟有几处撕扯破损,再看不到往日飒爽模样,孓然孤影在乱雨与众人的阻挡里,徒手刨着那坟头湿土,显出几分诡谲的羸瘦。

    “阿父!我们回去好不好!不要这样了好不好?要是传到主上耳中,该怎么办啊,阿父!”夏侯徽嫁衣早已湿透,鬓发紧贴着脸侧颈边,只垂头扒着父亲的手臂,哭声嘶哑。

    夏侯尚不推开她,也不回答她,仿佛她不是今夜新婚着嫁衣冒雨赶来的女儿,只是此处墓地不相识也看不到的孤魂野鬼。他的心,已经和那土底埋的人,一起死了。

    司马师心乱如麻,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慌忙褪下玄纁外衫,举在夏侯徽头顶挡着雨。效果寥寥,挡得住才怪。夏侯徽也完全顾不上司马师,既然明了根本阻拦不了夏侯尚,她索性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身后,磕起头来:“阿父执意如此……那徽儿,也用此命奉陪!”

    关于前事,司马师知道得不多,只从夏侯玄处得知妇公另蓄华妍在外,引得曹真将军忿恨、主上伎忌,最终竟下了诏,赐那爱姬白绫自缢,今日埋尸于此。寻常妻妾之事也罢了,此事牵连甚广,关联几方势力。他就算不能完全看明白,婚宴上几位将军勾心斗角的眼神,也能看出一二。眼见夏侯徽就要用头撞向粗粝泥地,他忙不迭伸出手来抵住她的额,却未料到她用足了力气,连他的手一起重重撞在了地面,伴着骨裂般的疼,手背一时血珠迸溅,逆着雨扑在脸上,又被烈雨打得再度下落,恍如道道血泪。

    司马师嘶一声,惊痛收手,又庆幸他拦住了这一下,受伤的仅仅是他的手背,若是这个力道撞在地上的,是她的前额……他越想越怕,已经双手紧扣住夏侯徽的头和腰,将她箍在怀中。

    夏侯玄与平原王一行也终于赶到。夏侯玄一把扣住夏侯尚的手腕,语带嘲讽道:“事已至此,你不想活,别人还要活。自私也该有个限度!把她挖出来前,大不了先把我脖子扭断。”

    夏侯尚停了手,顿觉荒唐地瞪着长子那张肖似自己的脸,吐字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吗!”一双混着血和泥的手,便往他脖颈处死死掐去。

    司马师不明白事到如今夏侯玄还刺激妇公做什么。但代入自己想想,若是家父发生这样的事……他不敢往下想,短暂的走神中,他突然意识到,常年征战的将军双手足以将少年人脖颈扭断。那手掐在夏侯玄脖子上,反倒是夏侯徽眼前一黑,她想要尖叫,口中却只有闷响,全部力气用在挣开司马师的怀中禁锢,笔直朝着父兄厮打处狠命撞去。

    “——夏侯徽!”呼叫迟了一步,夏侯徽已经以头抢地,满头是血昏过去。夏侯尚当即甩开了掐住夏侯玄的双手,一步上前将夏侯徽扶起,夏侯玄闭着眼扯着脖子,喘气咳嗽着站起身。

    夏侯徽额前正汨汨向外涌着血,司马师急得早忘记了急救方法,慌得用袖子擦了又擦,眼前一片泪糊着看不清楚,又用那袖子擦泪,血染得眼角脸侧比婚服更为血红,一片粘稠的灼烫。夏侯尚冷静下来,将夏侯徽交到司马师怀里,自言自语道:“说得对。我不想活,别人还得活。”于是掣出尖刀,直接往自己的脖颈处刎去。

    “长思!”平原王缓步奔上前,口中高呼一声,曹肇已经一击打落夏侯尚手中的刀,又一拳打在夏侯尚后颈处,用手将昏过去的夏侯尚堪堪接住。幸好夏侯尚连续几日从荆襄赶来,早已疲惫万分,不敌战场十分之一的气力。平原王手背在身后,走到跟前叹口气,对着根本听不到的夏侯尚轻声说:“夏侯将军……回府细说,如何?”又对身后仆从说道:“去禀子丹将军,就说……夏侯将军,回府。”仆从惊讶:“现在?现在去禀吗?”平原王不语,曹肇抢先一步答道:“门口候着!何时问你,你何时说。”仆从听了,慌张顿首,匆匆退了。

    安排已毕。有人佯装,有人真疯,轰轰烈烈一场大戏,未开场,谁也不知自己的剧本是否与自己有关。平原王手按眉心,只觉得尚有呼喊声在耳旁回旋,却已经几步移步到司马师面前,视线停驻,凝神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掣出腰间刀,将朱墨色内衬衣袍裁下一截,按压在夏侯徽额前伤口,力道不轻不重,分外娴熟。

    司马师的目光借此由夏侯徽额前,片刻停驻在平原王手背。只见他肤色白皙,手背两道鲜红划痕一轻一重,血迹十分新鲜,不出半日,似是女人的珠钗所伤。司马师心下疑惑,出声道:“平原王有伤。”平原王登时骤然将手一缩,离了夏侯徽额前,司马师忙伸手继续按住她的伤口,抬头却见平原王已将袖子一拢,听他顿声道:“先……上舆。”

    一片混乱中,车马急促,不远处却有个完全与众人动向相反的局外人,急匆匆往墓地赶来。

    是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

    当时司马昭在回廊告知夏侯徽真相,便见她直奔中堂,随后,新妇策马,新郎夜奔,连理之好,共聚北邙墓地。如此荒谬的展开,司马昭明白,全是自己一时失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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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众人将真相包裹得那般严实,为的就是保护新妇,确保婚礼正常进行。只有他,只有他……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兄长,怎么能这样对待未来的嫂子!

    这份愧疚使他无法安居室内。他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这样想着,他携了雨伞提灯,踏上木屐,甚至还带上了外衫和几块糕点,也向北邙处赶去。司马昭的运气一向好得出奇。他行至北邙不远,起伏的山坡上他依着隐约灯光,看到了恍惚的人影,听到了痛苦的嘶吼。夜风刮得肆虐,他心中倒是大喜,连连上前几步,正要大声呼喊兄长的名字,一道耀眼的闪电一瞬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司马昭手中的雨伞提灯,连带外衫糕点,呼啦啦地全部散落。

    他惊讶的,竟然并不是烈雨中伏在兄长怀中的新妇,额前如注血涌。

    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的脸。

    因为她是兄长新妇的缘故,之前他丝毫没有将目光多加流连的兴味。一时片刻停留的注目,也因为隔着纨扇而始终是一层朦胧隐约的幻影。司马昭生平头一遭憎恨自己的视力,那张魂牵梦萦的脸终于在午夜出现又并不是梦,却比最恐怖的噩梦更让人绝望得撕心裂肺。眼下鲜明的泪痣,伊阙香葛的清芬,炭烤锦鲤的绵软,雪落梅簪的冰冷,司马法小篆的婉约,种种意象叠加在这苦楚非梦的现实之上,将他的五脏六腑揉碎撕裂再炙烫煎熬。

    是她。

    他救了的人。他倾慕的人。他愧疚的人。全是同一个人,全是……不属于他的人。

    但凡他司马昭想要的东西,他都会伸手,即便注定是烈火灼烧心肺,即便代价是挫骨扬灰,他也觉得不足为惧。只是这一次,并非不敢,并非不愿,他不能伸手。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她受伤了,伤得很重。兄长的新妇在新婚夜奔了,这是家族秘辛,令家门受辱。但他的情绪却容不得他思考那些事情。他想,为何?为何自己在伊阙救下的她,却最终见不到她?为何恰恰是她由主上赐婚,又为何偏偏是她被赐给了兄长……

    不对!他怎么能如此想兄长!如此浩劫,她额前血涌全因自己失言,他有何脸面,去妄想自己是否与她存在虞错与擦肩而过?他有何脸面!

    站起来,站起来啊!跟上兄长和平原王的车队,看看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看看自己还能为她的伤帮些什么忙。可他连捡起一旁的雨伞都做不到。他只跪在这墓地荒坟前,大脑乱做一团。

    司马昭希望这一日自己的凄风苦雨无人知晓。他一向不懂助人为乐与人为善,他一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即使是路人皆知的司马昭之心,也曾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噩梦,湮灭在历史遥遥的凛冽风雨。如若讲与人知,注定被嘲虚妄。那般叱咤风云、罪行罄竹难书的人物,连人世间冷暖心肠都不可有,又怎会滋生哪怕一丝一毫跌入红尘的脆弱心事呢?

    不可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