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坐到灯花落 > 1. 第一章
    承曜十二年冬,圣人病重。

    紫宸殿里的灯已经烧了三夜。

    太医署的人从内寝退到偏殿,又从偏殿候至廊下,往来脚步压得再轻,也仍叫人听得心烦意乱。

    圣人陈玄度缠绵病榻已有两月。

    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咳血,再后来竟连常朝也不能去。宣政殿多日不御,延英殿召对也停了。外头奏疏照旧一封一封送进来,却不再全入圣人眼前。

    三省六部都在等,等紫宸殿里那盏灯,是继续烧下去,还是终于熄灭。

    皇后卢令仪坐在偏殿,她穿一身深绛大袖宫装,发髻端整,凤钗在灯下冷冷一亮。

    卢氏是上京高门,父亲曾为门下侍中,兄长如今在尚书省居要职。圣人登基之初立她为后,朝中人人都说,这是安抚士族、稳住朝局的好姻缘。

    这些话,当年卢令仪听得多了。那时她也曾以为,凤印在手,便算握住了后宫。后来才知道,圣人立后,是给卢氏、给朝臣、也给天下看的体面。

    她只是礼数之内的皇后。

    珠帘在这时轻轻一响,钱淑妃从内寝出来。

    她穿一身素白宫装,外罩沉青披帛,发间只一枚白玉簪,身上不见金翠。许是才从病榻前退下,袖口沾着淡淡药气,眉眼平静如水。

    殿中宫人见她出来,纷纷低首,“淑妃娘娘。”

    钱穗盈走到卢令仪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皇后殿下。”

    淑妃的礼数一向周全,从前如此,如今也如此。她从不在这些地方让人挑出错来,见了皇后便行礼,称呼也恭敬,话也说得温顺。

    只是她一出来,偏殿里的太医、女史、内侍便像终于等到了主心骨。

    卢令仪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淑妃,圣人如何?”

    钱穗盈回道:“方才醒过一回,进了半盏药,这会又睡下了。”

    “既醒过,为何不传本宫入内?”

    钱穗盈垂眼:“圣人气力不济,才说了两句话便又咳起来。林院使说,此刻不宜再惊动。”

    卢令仪盯着她,一字一顿:“淑妃,本宫是否能入内侍疾?”

    “当然。”钱穗盈声音很轻,“妾已让人添了炭火,偏殿里也备下了热茶。待下回换药时,妾请皇后殿下一同入内。”

    卢令仪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她忍下没有发作。

    这些年她已懂得,在钱穗盈面前发作并无用处。

    钱穗盈从不与她争一时的高低,她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在前头。等人察觉时,路已经铺好,门已经关上,连体面也替你留好了。

    卢令仪话锋一转:“东宫可曾来问过?”

    钱穗盈抬眼:“问过。太子殿下夜里醒了一回,问圣躬可安。”

    “你怎么回的?”

    “回说圣人已服药安置,请太子安心。明日卯正,照旧读书。”

    卢令仪道:“圣人病重,太子不入内侍疾,来日让外头如何议论?”

    钱穗盈静了片刻,道:“起居注会记,圣人体恤东宫年幼,命太子安居东宫,不必夜入紫宸殿。”

    卢令仪冷冷看着她。

    钱穗盈又道:“皇后殿下若不放心,可遣含象殿女官去东宫问安。只说中宫怜惜太子夜寒,不必惊动殿下。”

    她连这一步也想好了。

    皇后有皇后的名义,东宫有东宫的体面,圣人的口谕也有圣人的体面。

    所有人的位置都被她安放妥当,谁也没有被明着压下去,谁也不能说她越礼。

    可事,仍是她定的。

    卢令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淑妃,你这些年行事,越发滴水不漏。”

    钱穗盈眉目舒平,缓缓开口:“妾只是怕紫宸殿慌乱。”

    卢令仪望着那道垂下的珠帘,帘内药气一阵一阵透出来。皇帝躺在里头,可皇后只能坐在外头,由一个妃子来告诉她,何时能进,何时不能进。

    她终于道:“本宫今夜不回含象殿。”

    钱穗盈神色平静,皇后留与不留,早在她意料之中,“妾已命人收拾偏殿,皇后殿下可在此歇息。”

    卢令仪静静看她片刻,“淑妃安排得这样周到,本宫倒不好再添什么了。”

    钱穗盈垂眼:“皇后殿下坐镇于此,便已经足够。”

    正静着,珠帘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一个女史从帘内出来,快步走到钱穗盈身边,低声道:“娘娘,圣人醒了。”

    卢令仪立刻起身:“圣人既醒了,本宫也该入内问安。”

    女史顿了顿,躬身道:“圣人说,请淑妃娘娘入内。”

    钱穗盈看向皇后,口吻淡淡:“圣人方醒,妾先进去问一声。若圣人精神尚可,再请皇后殿下入内。”

    卢令仪望着她,“若圣人不愿见本宫呢?”

    钱穗盈垂首道:“圣人病中,未必是这个意思。”

    说完,她转身入了内寝。珠帘落下,将卢令仪的目光隔在外头。

    内寝里药气更重。

    榻前燃着两盏细颈铜灯,殿中还是冷,冷得像多年风雪都积在这里,没有化过。

    陈玄度半靠在枕上,脸色灰白,唇边还有一点未擦净的血。

    林院使跪在榻前,手中捧着药盏,见钱穗盈进来,便要低声回话。

    陈玄度却抬了抬手,“都出去。”

    林院使迟疑:“圣人……”

    钱穗盈看了林院使一眼,他这才低头退下。宫人、内侍也跟着悄声退出去。殿门合上,外头的人声被隔住,只剩灯火轻微燃着。

    钱穗盈走到榻边:“圣人不该屏退太医。”

    陈玄度看着她:“你不是在这里么。”

    钱穗盈道:“妾不是太医。”

    “你可比太医清楚。”陈玄度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才起,便被咳声压住,他咳得胸口起伏,指节抓紧锦被。

    钱穗盈站在榻边,没有立刻扶他。等那阵咳声过了,她才端起水盏,递到他唇边。

    陈玄度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睛却仍看着她,“你在等朕死。”

    钱穗盈将水盏放回去,声音很平:“圣人病重,妾在侍疾。”

    他病了很久,瘦得厉害,眉骨下陷,眼睛却还是旧时那双眼,“盈娘,你从前说谎,不是这样。”

    钱穗盈眉眼不动,“圣人也说了,是从前。”

    陈玄度歪头看她:“盈娘,若朕今夜不死呢?”

    钱穗盈道:“那妾便继续侍疾。”

    陈玄度像是听懂了这句“侍疾”里真正的意思,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皇后在外头吗?”

    “殿下仍坐在外面。”她把“殿下”二字咬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情绪。

    陈玄度缓了缓气,胸口起伏得很慢:“你得让她进来一回。”

    榻前那盏灯烧得久了,灯芯微微弯下去,她伸手取过银剪,将灯芯剪短一点,“圣人方才还说,不宜惊动。”

    “朕还没死。”陈玄度道,“她是皇后,总要见一见。”

    钱穗盈将银剪放回案上,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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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平:“圣人待皇后,一向周全。”

    “她是卢氏女。”

    “妾知道。”钱穗盈道,“卢氏不能乱,中宫不能失了体面。圣人每一样都替她想好了。”

    陈玄度听出她话里的刺,低声道:“你恨她?”

    钱穗盈觉得荒唐,“皇后有什么值得妾恨的。”

    陈玄度闭了闭眼,“所以你恨朕。”

    钱穗盈平静回道:“圣人到今日才知道么?”

    殿里灯火烧得很静,他过了一会才说:“方才,朕又梦见上元那夜了。”

    钱穗盈没有接话。

    “梦见你站在灯下,问朕叫什么。”

    “圣人病中多梦。”

    “那夜雪很大。”

    “不大。”钱穗盈道,“只是圣人那时快死了,所以觉得天地都冷。”

    陈玄度望着她,眼中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被病气压下去,“你果然还记得。”

    “妾记性一向很好。”

    陈玄度静了许久,忽然问:“若那夜重来,你还会不会带朕回钱家?”

    钱穗盈看着榻前那两盏灯,灯芯烧到深处,灯花轻轻一爆。

    她微笑道:“这世上没有重来。”

    陈玄度苦笑:“你连骗朕一句都不肯。”

    钱穗盈终于看向他,“圣人要的不是一句骗话,圣人要的是那夜仍在,钱家仍在,陈度仍在,妾也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娘子。”

    陈玄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钱穗盈声音很轻:“可圣人知道,这些都没有了。”

    殿外风雪压着宫墙。

    陈玄度没有再说话,他像是累极了,闭上眼,呼吸一下一下低下去,又在某一刻艰难地续上来。

    钱穗盈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像看一盏已经烧了太久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度忽然又睁开眼,低声唤她:“盈娘,那个白鹿面具,后来你放到哪里了?”

    钱穗盈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片刻后,她道:“我忘了。”

    灯火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照得极清楚。

    她已不是十六七岁时那个戴着白鹿面具站在雪里的小娘子,可有那么一瞬,陈玄度仍从她眼中看见一点旧日的亮。

    “你若真忘了,为何还坐在这里?”他道。

    “你可以回蓬莱殿。”陈玄度看着她,“可以让太医守着,可以让皇后进来。你恨朕,便该离朕远些。何必守在这里,守得这样仔细。”

    钱穗盈垂眼,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点淡淡云纹。

    她当然可以走,这些年,她有无数次可以走。

    陈玄度冷落她时,她可以走。陈玄度疑心她时,她可以走。

    钱家旧事一层一层揭开时,她也可以走。

    可她偏偏留了下来,留在这座宫城里,留在他的身边。

    她说:“因为我要看着陛下。”

    陈玄度呼吸微顿。

    “看着陛下坐上去。”她声音很轻,“也看着陛下落下来。”

    榻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灯火无声地烧着,火光在珠帘上晃,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灯花又落了一次。

    那一点火星沉进灯盏,油面轻轻一颤。

    钱穗盈忽然想起那只白鹿面具,上元夜后,面具被雪水打湿过一角,红漆晕开,眼尾那一点金粉也褪得发暗。她后来把它收进匣子,连同那一夜的灯火、人声和雪,都压在最底下。

    她怎么敢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