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年,1541年,十一月十三日,城尾山城。
这座昔日作为大村家东部屏障的坚固山城,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冲天的黑烟和燃烧的火焰,将清晨的天空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黑色。
刺鼻的焦臭味,混合着血肉烧焦的腥甜,以及木材燃烧后的呛人气息,笼罩着整座山城。
离三之丸不远的城下町内,还有几座町屋,被落入城中的没良心炮爆炸后的火焰点燃,此时正升起浓浓的黑烟。
以石井平八为首的先锋队,将十几架攻城梯架上城头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如雨的滚石或者金汁。
等他们上去之后才发现,城头那些守军早已经扔掉武器。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毁灭。
坚固的矢仓(箭楼)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木炭。
地面上,到处是残肢断臂,以及被冲击波与弹片撕裂得不成人形的尸骸。
一名山名家的年轻足轻,名叫宗次郎,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攻城战。
当他看到一名大村家士兵的上半身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下半身却已不知所踪,内脏和肠子流了一地时,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便吐了出来,将早上吃下去的糙米饭团吐得干干净净。
“没出息的东西!”
身旁的伍长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喝道:“把枪拿稳了!这便是战争!不想变成他们那样,就给我把眼睛瞪大了!”
但即便是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在看到眼前这幅地狱般的景象时,脸上也难掩震惊与恐惧。
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刀剑枪矢造成的伤口,无论多么凄惨,总归是可以理解的。
但这种将人活生生撕成碎片的武器,在这些笃信神佛,敬畏鬼神的战国人眼中,简直就像是天上神佛降下的雷霆之怒。
幸存的大村家士兵,精神已经彻底崩溃。
他们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浑身筛糠般地颤抖着,手中的武器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
当山名家的士兵用长枪指着他们时,他们只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抽离。
“佛祖啊……是建御雷神的怒火……我们触怒了天神……”
一名大村家的足喃喃自语,随即痛哭流涕,对着天空不停地磕头。
对于这些几乎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自己村庄的农兵而言,山名家这种能发出雷鸣、降下天火的武器,完全是神鬼之力的体现。
他们大多数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意志,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抗神明,是毫无意义的,更是对神明的大不敬,这才是城头上毫无反抗的原因。
城尾城的城主深崛真守眼见事不可为,已经带着心腹武士,和数十名神智还算清醒的精锐足轻,躲进了二之丸内继续坚守。
作为意志坚定的武士,他们可不像是这些农兵们那么愚昧和意志不坚。
而且火器的使用,在日本战国时代的上层圈子,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大村家之前就已经跟山名家交手过数次。
也看见过山名家守城士兵,使用过“焙洛玉”这种武器,也就是小型的土制瓦罐手榴弹。
城尾城三之丸的大手门,在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中被开启,山名义光骑在马上,在一众手下的簇拥下进入了这座小小的山城。
相比起松尾城的繁华,这座山城实在是贫瘠,城下町的人口甚至不足三百人。
而且面积也不大,方圆也就三四百米的样子。
此城更多的作用,就是用来扼制松浦党进军彼杵郡的一座小型要塞。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还在拼死抵抗的二之丸,厚重的城门也在炸药下化为了碎片。
“杀!跟老子杀进去!”
石井平八看着洞开的城门,带着冲锋队发动了野猪冲锋。
在主曲轮一栋居馆前,城主深堀真守手中拿着一杆十文字枪,正在和山名家的士兵厮杀在一起。
这位在大村家以勇武闻名的将领,此刻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口中不断发出怒骂。
他的一只耳朵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鲜血直流,华丽的二枚胴具足上也布满了划痕与尘土,但他依然紧握着手中的十文字长枪,将身后那面象征着大村家荣耀的“五瓣崩梅”靠旗死死地护住。
“都给我站起来!你们还是大村家的武士吗?!”
他对着身边幸存的武士和足轻怒喝道:“我们身后,便是纯前大人的领地!”
“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今日即便身死,也绝不能让山名恶鬼,轻易踏过我等的尸体!”
在他的感召与逼迫下,七八名同样忠诚的武士,以及十几名还未彻底崩溃的足轻,重新聚集了起来,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抵抗阵型。
“哼!……负隅顽抗,不知死活。”
山名义光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的低语了一句。
他没有下令用人命去填,只是一挥手,侧翼的铁炮队立刻在队长大和又吉的指挥下,迅速组成了两排射击队列。
“铁炮队,举枪!”
二十五支黑洞洞的火绳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对准了深堀真守那小小的阵型。
深堀真守看着那些闪烁着死亡光芒的枪口,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那丝绝望,随即又被更为强烈的武士荣誉感所覆盖。
他高高举起长枪,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怒吼:“儿郎,为了大村家,为了主公,随吾冲锋!”
“喔——!”
在他身后最后的几十名勇士,齐声发出决死的怒喝,跟随着他发起了悲壮而又无谓的冲锋。
“放!”
林藤吉冷静地挥下了手中的打刀。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镰刀。
冲在最前面的深堀真守,身上瞬间爆开数团血花。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手中的太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那里,鲜血正汩汩地向外冒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血沫,轰然倒地。
主将一死,最后的抵抗也随之瓦解。
山名军如潮水般涌上,将剩下的抵抗者尽数斩杀。
至此,这座扼守彼杵郡东部门户的坚城,仅仅坚持了不到半日,便宣告陷落。
山名义光看着陷入大火中的城下町,端坐在马扎上开始发号施令:“平八,你带人去扑灭城下町大火,然后清点人口,抓捕逃散的大村家溃兵!”
“鬼冢左近,又吉,肥虎重忠,尔等立刻前往周边村落,要求地侍们降服,不投降者,给我杀!”
“藤吉,将伤兵集合起来,开始救治!”
“嗨!……”
伴随着山名家这台战争机器的运转,城尾山城附近的几个村落也很快被扫平,山名家已经算是暂时控制了这方圆数十里的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