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钗上燕 > 9. 回门几事
    方老爷听完那段抱怨,居然觉得有几分欣慰。

    他看周戎最不满的地方就是不学无术,如今方君怜嫁进去了,能管住他反倒是一件好事。

    于是方老爷又笑,“男儿家的本就该上进些,你兄长当年在你这个年纪已经随军北上了,你可要向你兄长看齐。”顿了顿,又说:“我们怜儿没给你添什么麻烦把?”

    一提到周客行,周戎顿时蔫吧了。

    他生平最烦就是被人拿兄长和赵禅生作比较,于是有气无力道:“知道了,她还能添什么麻烦,手无缚鸡之力的。”

    兄长的实力有多恐怖他还不知道吗,就算他老老实实地练武十辈子也比不上他。

    他心里一阵发赌,临了调整好表情又继续回:“岳父大人放心,我虽比不上兄长,但也绝不会让我娘子受半点委屈。”

    周戎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看向方君怜的,挑了挑眉。

    方君怜低头喝茶,并未分给他眼色,瞧得他心里又开始发闷。

    明明是她叫自己体面点的,到头来还这幅样子,等回了家定要好好说道。

    方君怜心中可谓是惊涛骇浪,思绪万千。

    要知道这人嘴上真没个把门的,她早应该在这几天千叮万嘱地让他把嘴闭上,最好是一句话都不要讲。

    抬头见方老爷满意的点头,看向赵禅生,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这个人是他为女儿精挑细选的夫婿,虽说如今错嫁换了亲事,但怎么说也是方家的姑爷了,光是瞧着就让人心旷神怡,好一个端方君子。

    方老爷笑道:“禅生,这几日你辛苦了,听说你父亲感染风寒,如今可有好转?”

    赵禅生放下茶盏,朝方老爷拱手行礼:“有劳岳父大人挂怀。家父确是偶感风寒,服了几剂药,已无大碍。只是年纪大了,总归不如年轻时硬朗,还需静养些时日。”

    这几日清远候因为气急伤身,一时没注意感染了风寒,方家也明白大多是被这桩婚事给气得,送了不少补品过去,生怕清远候再动怒。

    方老爷越看越觉得赵禅生这个女婿顺眼。

    他捋着胡须,笑道:“那就好,清远侯爷乃国之栋梁,身子骨可马虎不得,你在家既要侍奉双亲,又要兼顾朝廷之事,确是辛苦,还望我们家这个小女儿没给你添麻烦。”

    赵禅生语气平静:“不算辛苦,只是分内之事。”

    方老爷跟瞧不见神色似的,点头说道:“淳儿的性子乖顺,但人总归有些愚钝,禅生,要是她以后在府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得多担待一下。

    "岳父大人言重了,方姑娘聪慧识大体,断不会行差踏错。禅生自当以礼相待,互敬互重。"他不欲多言,瞧得周戎心里格外不爽快,冷呵一声:“是了,我们大状元郎现在可是翰林院修撰,大好的前途呢,哪还敢说辛苦是不是?”

    话音刚落,厅内仿佛落针可闻,连沈氏的笑容都僵在脸上,二人对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方君怜心中一骇,终于忍不住在桌底下狠狠踩他一脚。

    周戎嗷地差点叫出声来。

    他猛地扭头。

    方君怜踩了他一脚,马上端正坐好,又慢条斯理喝口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戎:“……”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有说错什么话吗,留心着没说更多大不敬的话就不错了,他甚至都没骂赵禅生。

    就瞧赵禅生对方君怜那欲言又止的态度,他心中不快,说两句还被踩,非得护着他。

    另一边的方君淳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偶尔赵禅生替她添茶时,还会下意识小声道谢,动作拘谨得厉害。

    方老爷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眼下几人再坐下去,只怕周戎那张嘴又要惹出什么事情来,便顺势放下茶盏,缓声开口:“禅生,周戎,你们随我去书房坐坐吧,让她们姐妹俩说会儿话,如何?”

    这话一出,厅里神色各异。

    赵禅生率先起身,拱手应道:“是。”

    他依旧语气飘飘,行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周戎明显不情愿,他刚被方君怜踩了一脚,如今还隐隐疼着,闻言下意识便皱眉:“啊?还聊啊?”

    方老爷:“……”

    他是没想到周戎竟是这番不识眼力见的人,适才的那点好感顿时就一扫而空。

    偏偏周戎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方老爷额角青筋都隐隐跳了几下,可看着那张与周客行相似的脸,到底还是忍住了,勉强笑道:“只是闲谈几句,你们年轻人总归多亲近些。”

    周戎心道,谁要和赵禅生亲近,他看见这人就烦。

    下一瞬,他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动,低头一看,是方君怜。

    她微蹙眉,虽不语,但眼神中尽然是警告。

    不许胡闹。

    明晃晃的四个大字。

    周戎只好认命点头,说:“好吧,走吧状元郎,咱们去好好亲近一下。”

    他磨了磨牙,到底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音调拖长,活像谁逼他上刑场了。

    待三人离开前厅,原本焦灼的气氛终于松动不少,沈氏借着头疼的借口先行一步离去,将场地留给二人。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姐妹相对而坐。

    方君怜端着茶盏却迟迟没入口,她其实有许多话想说,问问她有没有受委屈,问问她是否不愿,可真正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反倒不知该从何问起。

    原本想着双喜临门,却没想过是弄巧成拙。

    最后还是方君淳先低下头,小声道:“二姐……”

    此话一出,方君怜的心口忽然酸涩,眼眶也不自觉泛红。

    从前在家中,这个妹妹便不是个黏人的性子,不如其他的弟弟妹妹们讨喜,就连得了什么赏赐也都是由着他们先挑选完才轮着她,这么多年来她也一声不吭,温温和和地全盘接收了。

    她凭借嫡出的身份能够挑选好亲事,但淳姐儿不同,她的小娘也是不争不抢的性格,父亲指婚了谁,她就要嫁给谁。

    偶尔方君怜也会生出怜惜之意,叫下人送去不少首饰让她挑选,那时她也会垂眸柔软笑着说谢过二姐。

    可如今不过几日而已,竟然像是隔了那么远,那么远。

    方君怜将茶盏放下,握住她的手交叠着,不住地轻抚,“怎么这几天还瘦了,可是赵家难为你了?”

    赵家毕竟百年清流,规矩严格。

    方君淳抬起脸来,摇了下头以示否认,随后勉强露出点笑意:“没有,可能这几日没睡好。”

    可这神情可不像是没事。

    侯夫人对新妇要求多高她是知道的,定然淳姐儿替她受了过。

    方君怜看了她半晌,忽然轻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瞒我,也瞒不过我。你从小就是这个隐忍的性子,如今嫁了人,怎么更是一棍子打不响。”

    这句话甫落,方君淳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终于绷不住低下头,死死攥紧了帕子,声音哽咽:“他们没有苛待我,只是……只是侯夫人如今看见我总会想起那些事,觉着我配不上赵郎,已经在张罗着要纳妾。”

    “这事我也不好意思跟赵郎说,我哪来立场呢?府里的下人虽然不敢明着议论,可背地里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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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看不起我的,连着我的陪嫁丫鬟都被挤兑了。”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眼泪从眼眶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帕子上,濡湿了一片。

    方君怜心疼不已。

    她知道妹妹可能会在赵家吃点苦头,但没料到侯夫人在新婚这几日就要给赵禅生纳妾,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打她们的脸吗。

    而这连方君淳都知道的消息,她夫君不可能不清楚,只是默认罢了。

    也正是赵禅生无视的态度,府里的下人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高门大户最瞧重的就是体面,他们找不着其余人可以撒气,便使劲逮着方君淳这颗软柿子捏。

    想到这里,方君怜心下一沉。

    她忽然想起来方才赵禅生那句方姑娘,心口顿时更为涩然,连称呼都不肯改过来,可见赵家如今仍旧别扭。

    方君淳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她:“二姐,你呢,周家待你还好吗?”

    她眼眸中闪烁着担忧,显然也是将周家当成了龙潭虎穴。

    可适才那点拌嘴又让她产生了不确定的感觉。

    方君怜顿住,脑海中莫名浮现周戎那张欠揍的脸,还有他方才在门口故意凑过来的脸。

    一时之间不知何时答话,该说周家并没有传闻中的那般不近人情,还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随即道:“尚且还好,你不必多虑,我有自己的法子能傍身。”

    闻言方君淳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确实担心,京城里关于周戎的名声实在太差了,斗鸡遛狗,逃课打架甚至流连花楼赌场,几乎没干过一件正经事,总叫人觉得他是恶霸,再走上点不归路,下一步就是强抢民女了。

    这几日她最担惊受怕的便是方君怜嫁过去会受欺负,哪怕她也晓得自己这个姐姐是最不可能让自己受委屈的人。

    如今瞧着,周戎还是很愿意给她体面的。

    方君淳忍不住低声道:“其实……周戎好像没有传闻里的那么坏,他方才一直护着你,虽然言语放浪,却也让外人知道夫家对你的看重。”

    至少,是在外人面前没有给自己的夫人难堪过。

    方君怜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去反驳,而方君淳越想越觉得如此,“而且他刚刚一直在和赵郎呛声,明显是不高兴你总看赵……”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似乎反应过来说了不妥的话。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默。

    过了半晌,她声音越发低:“我没有别的意思,二姐你不要生我气。”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听不到回应,方君淳绞紧了手帕,汗液濡湿了掌心。

    方君怜知道她这话是无心的,并不生气,也只是有些疲倦道:“无妨,我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我知道你本来也不想嫁人的。”

    如果不是家中要凑个双喜,非得选在同一天,她们姐妹二人也不会成为这荒唐事里的主要角色了。

    她筹谋那么久,选中的人、路,一夕之间全乱了,怎么可能甘心?

    要说怨,定然是有怨的,她不是圣人,怜惜方君淳的同时,她也在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可事已至此,她能做的只有往前看,逼着自己不回头。

    方君淳瞧着她复杂的神色,眼眶顿时更红了,眼泪要掉不掉,“对不起,二姐,若不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方君怜立刻打断她,甚至带着少有的严厉语气。

    可话音落下后,屋内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反而更沉闷了。

    厅外隐约有过堂风穿过,细碎的光影落在地上,风打枝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