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来讲,白夜也对邪祟一事知之甚少。
他在神域中并不算年纪很大,当年那场惨烈的灭世天灾发生时,他尚还算是个小少年。
父神在最平常的一天,抱了抱他,而后就再也没回来。阿姐说,在其位谋其政,以后阿夜就会懂。
“为什么不可以逃走?”
三界明明那么大。
“因为我们不能凭白受了人家的香火呀,阿夜。”
明曦耐心解释着,她知道父神这一去,肩负着的使命必然会落在她头上,“你想,上神域是不是靠四方天地供奉?”
“凡间那些可怜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懂,天塌了只会祈祷神明护佑,你以为那些香火是白供奉给你的?”
白夜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
“男子汉大丈夫,”
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戳上小豆丁的脑门,满意看着自家小弟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吃人嘴短,想想你的神力哪里来的,还敢跑。”
“以后可是要继承帝位的人,再说出这种丢阿姐脸面的话,阿姐把你屁股揍开花。”
小豆丁白夜后退一步,把头摇的飞起。
不敢了不敢了。
“可是一定要打吗。”小少年仍是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不能和他们商量一下,然后就像和魔域一样,签订契约吗。”
明曦被白夜的天真想法逗笑了。
“没开灵智,只有本能,被造出来的目的只有吞噬和杀戮,这种玩意儿,你还想和它们讲和?”
“阿夜,遇到了就杀,绝不要放过任何一只。”
女子严肃,灿金色的大日圆环在脑后缓缓旋转,“无论它们说什么,都不要信。”
“杀就对了。”
这句话白夜记了万年,直到现在,他的孩子从他身上震出了属于邪祟的寄生种,他脑海里仍然记着阿姐那句至理名言。
可是,为什么他身上会有?
身体下意识摆出了绝对的防御姿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黑点就已经被自己周身的神力层层绞杀,他还没忘记把小鸟身上也滤一遍,抱着无颂上看下看,给小鸟颠得头晕眼花。
无颂晕晕乎乎地看着白夜,他像是被启动了什么神秘开关一样,绕着这座寝殿转了一圈又一圈。神君大人十指翻飞,无数法阵从光洁的玉石地面上浮现,净灵的防御的攻击的,只要是能开的,都让白夜一股脑全开了。
小鸟坐在唯一没被波及的榻上,目瞪鸟呆。
这,这反应有点大。
他之前还想过白夜没信他的预言呢,还在担心如果白夜怀疑他他要怎么解释呢,这下好了,完全没这个必要。
到底是怎么沾上的?
白夜百思不得其解。
除却拜师大典自己出席,白夜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别的时候与他人有过接触,更遑论在他身上放下寄生种。怕不是心怀恶念的人还没近身就被他一剑捅穿,所以究竟是哪里来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竟然还没发现。
眸中杀意越加浓厚,本想直接提着剑再把净善宫整体筛一遍,余光却扫到在榻上瑟瑟发抖的小鸟崽。
男人深吸一口气。
不能吓到孩子。
又是缓了几秒,白夜揉揉眉心,重新坐回榻上,对着无颂张开怀抱。
无颂没动,大眼睛略带不安地望着他。
成,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白夜娴熟地自己靠近,揽过自家小孩,把那双攥得死紧的手掰开,又安抚地摸摸那头顺滑的银发。
“颂儿,做的很好。”
他斟酌着开口:“父君能问问,是怎么发现的吗。”
“……”
无颂还是不太习惯这句能把人溺死的“颂儿”从神君大人嘴里蹦出来,更不习惯白夜对他抱来抱去爱不释手的行为,整只鸟默了默。
“回大人,味道,味道不一样。”
若不是无颂和白夜靠的如此之近,他也绝对感觉不出来,下种之人太小心,只有一丢丢。
白夜被这句大人噎得有些心梗,“不要叫大人,父君就很好听,本君很喜欢颂儿这么叫。”
这话让无颂没法接,他可以在梦中肆无忌惮,但是现实不行,他怕的要死,现在他可接不下白夜的一剑。
那道生死之间的鸿沟阻隔着父子二人,无颂在彼岸这头眺望着,怎样也跨不过这道彻骨的伤。
“这个种子,好像混进去的时间有点久。”
小鸟最擅长装傻,他转移话题,“已经要和殿下的神力长在一起了。”
不叫大人改叫殿下了是吗。
白夜无语,但正事儿要紧,“近些年无战事,本君并未外出,除了偶尔和青桠凤歌他们聚一聚,就是大典上出席…”
“大典上,也有这个味道。”
无颂忽然想起打擂台时也闻到过,但是当时的身体状态也相当烂,他也没能力找到源头,“可惜没找到。”
大典上也有!
白夜虽然猜到了,但是听到无颂这么说心还是凉了半截。这代表着不光他一人,说不定其他的同僚身上也会有。
预言的片段回放,他记得他献祭之前,身旁并无熟悉的面孔,都是些带着恐惧的年轻神族,是不是因为他的友人们也中了招,已经先一步陨落?
他本想再进一步和无颂探讨,可小鸟崽本就是强撑着保持清醒,白夜眼尖,看的清楚,刚才无颂趁着低头的功夫又咽下口血。
老父亲心疼的很。
“不想了,颂儿。不想了,仔细着伤神。”
白夜哄着自家崽,垂下头贴贴无颂脸颊,“一切交给父君便是,要不要再睡会儿?”
边说边顺着毛,老父亲对自己的怀抱很有信心:
“父君一直一直都在,会守着颂儿。”
无颂是想拒绝的。
可是这个拥抱太暖太暖,凉透的尸体本能渴求着蓬勃的生机,再加上他确实疼,也确实难受的要命……
白夜见有戏,更是变本加厉,轻轻梳理着那对耳羽,动作温柔。
象征性推拒两下,不出意外果然没推动。无颂盯着白夜那张俊脸,眼睫挣扎着开阖,最终还是抵不过沉沉倦意。
无颂心中唾骂自己好没出息,整只鸟却诚实地窝里熟悉的怀里,耳羽一合。
当鸟嘛,最重要的还是开心。
窗外云卷云舒,只见神君大人珍惜地抱起小鸟团,趁着无颂睡了,把那身血淋淋的里衣换下。想了又想,裹上自己的外衣还不够,又要裹上身银狐绒的小斗篷。
他不会让无颂一人留在净善宫,自己身边才最安全。
算算时间,这个点应该正是开例行常会的时候。按惯例,他一般懒得去,可他现在想提前带着无颂去找阿姐,怎么着也该知会青霖他们一声。
哦对,还有青桠。
白夜想起自己半柱香前说过的话,不禁有些脸热。
颂儿没疯,应该是太喜欢本君了,还是要告知青桠一声的,免得他跑空。
点开玉简,不出意外对面秒开:
“别催别催!在路上了!”
似乎是在抵抗着狂风,青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体面,“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青桠,不用回来了。”
白夜轻咳一声,饶是他厚脸皮惯了,也会有点不好意思,“颂儿没疯,是本君误会了。”
“……”
“白夜,我操你大爷的。”
青桠停下脚步,直抒胸臆咬牙切齿,“你玩我呢。”
“…本君之过。珍阁里那株九千年的还魂草归你。”
白夜虽然是说着道歉的话,可却毫无歉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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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把玄珏和浮笙那两个小家伙带回来,药王殿或者净善宫都行。”
“我要带颂儿去阿姐那里,一时间顾不上玄珏。”
“现在就去?”
青桠震惊,“不是说好等三个月吗。”
“等不得了。青桠,等你回来再与你细说,”白夜神情凝重,“此事非同小可。”
“…行吧。珍阁里另一株五千年的青灵藤我也要。”
青桠趁火打劫,他还是有些不满的,“不然等明曦姐回来了我定然狠狠告你一状。”
“依你。”
白夜这才哄好了满腔怒火的殿主大人。抱着鸟团子踏出殿门,看无颂在自己怀里还算睡的安稳,他轻呼一口气。
又仔细调整下斗篷的帽身,确保那对耳羽不会窝着难受,白夜一步踏出,景色刹那变换,二人已来到了上神域日常议事的云台。
云台五分,四方各有主使。往常一些秘境开启,下界祈天或是两族常规邦交之事都会在此处理。
非朔望交替四方之位不开,各自为政,今天就是很平常的一天,云台上只有上神域的自家人。
清漪和琼华不在,大多数神官围着青霖转悠,底下坐着几位管事的老仙等着进言。主位空悬,天刑凌霄他们凑一小堆儿说小话,玄胤在一旁摸着胡子,面色不虞。
位阶低的小神们该摸鱼的摸鱼,该打呵欠的打呵欠。
真是一派祥和啊。
白夜默默感叹道,完全忽略了青霖的苦与悲。
其实非要说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事,主要还是处理三界目前的第一八卦,也就是此刻正抱着鸟团子、毫无愧疚之心,慢悠悠飘上主位的太子殿下所引起的风波。
啧啧,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本君说了拜帖统一扔进净善宫啊!!”青霖抓狂,“都说了没时间处理东海小公主伤心欲绝吃不下饭这等子破事儿!”
他自己都要吃不下饭了好不好!
那神官面露为难:“太子殿下封宫,属下实在是送不进去,小公主那边回复还要的很急…”
玄胤在旁边冷哼一声。
老头心里很不满,但老头不说,老头只会把压力给到青霖,然后摸着胡子再否决。
更别提老头最近还总能看到月酒鸠那毒魔在天门附近打转儿,美其名曰是走错了路,但谁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眼神儿打着勾儿,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看着就不像个好货。
玄胤也是不明白,怎么魔族的猪专挑我们上神域的好白菜拱呢?
月姬也就算了,月酒鸠绝对不行!
老头发誓一定要捍卫青霖的屁股尊严,别问他怎么看出来的,问就是平时看清漪和琼华这对看多了,已经练就了火眼金睛。
“本君以为,东海一事无需解释,直接回绝即可。”
白夜悠悠在主位上现身,底下摸鱼的众神茶水喷了一地。
老天奶啊,天上下红雨了。
这位爷竟然会来毫无新意的日常例会,众神诚惶诚恐,呼啦啦弯了一片的腰。
青霖也是瞪大眼睛。
手里折扇骤然一合,好哇白夜,你终于肯从你那乌龟王八壳里出来了?!
“白夜,你再不给我个解释……”
刚想不顾形象扑上去拽住白夜衣领一通摇晃,青霖视线下滑,就看见白夜怀里窝着的小鸟团正睡的香甜。
玉座之上,俊美的神君温柔揽着那孩子,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些,莫吵到他的颂儿。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青霖憋得脸色通红。
白夜满意点点头。
“继续。”
白夜一挥袖袍示意不必多礼,此刻众神抬头,也都看见了太子殿下怀里那一小团。
喔,好像能听到下巴掉了一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