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愿。”
白夜垂眸,感受着怀中孩子一点点冷下来的温度,抬手拭去无颂唇边血渍,动作轻柔。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无比珍重:
“无颂,本君亲子。”
“即日起,录名净善宫玉牒,为紫微一系正脉,丧仪按少君规格,葬于南麓长眠之陵。”
“待万万年之后,本君陨落,亦当归葬于此,伴其左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幸而这小家伙已然死透,不然按着白夜给的身份,整个三界都要掀起轩然大波!
白夜是公认的下一任天帝继位者,他的子嗣自然和正常神君不同,无颂出现之前众神都以为未来白夜的位置会由玄珏小殿下继承,现在看来……
而最让众神心头震骇的,是那句话——
“本君陨落亦当归葬于此,伴其左右。”
这意味着,白夜不仅承认了这个儿子,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死后哀荣,更将自己未来的归处,与这个孩子捆绑在了一起。
他日白夜若陨落,不入神域历代先贤的英灵殿,不入净善宫历代先祖的祀堂,而是要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孩子的身边,长眠于他之侧。
这是何等的承诺?
又是何等的歉疚?
俊美的神君没管他这一言引起了何等的波澜,他只是抱着无颂,认真仔细地看着那张小脸,仿佛要将这张脸上的所有细节都刻在心间。
他第一次真正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长得的确很像自己。眉眼间的弧度随了月姬,骨相倒是自己的模子,眼尾处还有小小的泪痣,睫毛很长,与发丝一般具是霜白,半分魔气都没有,纯粹干净的不可思议。
这是……他的孩子啊。
放心睡吧,你告诉本君的未来,不会发生。
本君以神魂向你保证。
“得,这回可用不上我送这孩子回家了。”
青桠长叹一声,“白夜这木头也是,人都死透了才想着认亲,有什么用。”
“哀荣倒是极盛,做给活人看罢了。”
清漪恨声道:“我只恨当初为何没在大典上收下无颂,管他白夜如何威风,还能真把我杀了不成。”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就连最恪守神族礼节的玄胤都没说什么,老人捋着胡须,“若是在神域下葬,该知会魔帝一声,也算全了礼数。”
“谁去说?”
“报丧这种事,不好干啊……”
“既然已经认下了,还是得白夜神君亲自走一趟才稳妥……”
正当远处的众神议论纷纷之时,当初大战时从无颂掌心滑落,本已暗淡无光的命轮陡然亮起!
轮身转速加快,轮心那抹混沌色彩光华大放,哀鸣响彻云霄,九天之上不可名状的天道法则被引动,劫云聚集。
怎么回事?
难道无颂没死?
无数道目光投向殿中相拥的两人,那尸体明明死的不能更透,主人已死,伴生神器为何还能动?
白夜抬头望向天穹,那袖袍仍稳稳地盖在无颂身上,他神色凝重,神力打向命轮,竟被那诡异光晕吞噬,一点效果都没起。
众神纷纷尝试打断或者收取,皆无果。
眼见着无论何种术法都没办法让那轮子停止旋转,能试的都试了,天上的云层还在聚集,众神只能放弃。
“退!所有人退出天权正殿百丈!”
青霖大喝一声,最后撑起的结界骤然明亮,恐怖的劫云愈发浓重,黑压蔽天光,象征着绝对神权的大殿现如今一地狼藉,只剩下无颂那枚诡异的命轮在极速旋转。
天罚!
谁知这神器如此邪性,即使主人已死,也能凭借自身存在引下煌煌天罚。观那劫云的色泽,死黑带红,气机已然隐隐锁定了白夜,连带着他怀里的无颂,一旦落下,非死即伤!
“白夜!你他妈疯了!还不松手!”
众神纷纷做鸟四散,只有青桠化作一道流光飞速赶来白夜身边,神情焦急,此刻也顾不上给无颂收尸了,上来就要伸手把这两人掰开:
“你瞎了眼!看不见这神罚吗!”
“松手!松手!现在离这孩子远点,退回你的净善宫去开阵屏蔽气机,还能勉强扛下来!”
青桠是真着急了,这劫雷绝非正常,与普通小神晋升位阶那种截然不同,纵使白夜有通天之能,他也只在此界之间,怎能扛的住规则之外的天道!
他们二人相识万年,青桠怎么可能看着白夜傻站着送死——
神君旋身避开好友,非但没松手,反而将那具小尸体搂的更紧,表情是奇异的冷静:
“青桠,你说什么呢。”
“是本君欠他,这天罚合该我受着。”白夜叹息着,“本君今日当了一回父亲,总不能连自己孩子的尸身都护不住。”
“岂非太过窝囊。”
“你他妈放屁!你算哪门子的爹!”青桠勃然大怒,他最看不得珍视之人浪费生命,殿主大人指着白夜的鼻子怒骂:“这小东西本就不该存在,死便死了,你还要陪他送死么!”
青桠本质极为冷血,他虽说心中对无颂有怜悯,甚至可以看在清漪的份上给这孩子治治伤,为他扶灵,但是说到底终究只是几面之缘。
他真是不理解,怎么这小玩意儿抱一下白夜,白夜就和失了智一般,又是给身份,又是要陪他一起赴死。
“青桠,你过了。”
白夜警告般看了一眼他的至交好友,“你不懂。确是本君对他不住。”
他看了一眼天空劫云,估算着劫雷的强度,一只手抱着无颂,空出手来开始布置防护阵法:
“走罢。”
“本君若是没扛住,你替我把这孩子安置好,本君信的过你。”
青桠大震。
这木头,是入魔了不成!
人没死的时候百般嫌恶千般羞辱,死之后装什么父子情深,这无颂是临死的时候给他下咒了?!
他本想继续劝说,却突然发现无颂身上开始有细碎的银白光点溢出,飘飘忽忽地飞向那诡异命轮,劫云更盛,空气中隐隐有电弧闪过。
青桠刚才就怀疑,这般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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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罚想要引动不可能没有代价,却一直找不到源头。
竟是无颂的魂灵在奉养!
“白夜,你晃晃你的木头脑袋看看!你要是真想当爹就低头,你刚认的好大儿连魂魄都要被那鬼轮子吃了!”
说话的功夫,那银色光点越来越大,碎片一点一点离开那具死去的尸体,命轮嗡鸣一声,贯通劫云的血红光柱凭空出现,天雷翻滚,天地一暗。
怎么可能!
白夜骇然,稍稍将无颂从自己怀里拉开,垂落的霜发与自己的青丝勾连着,银白光点从皮肤上崩裂的碎痕上飞出,照亮了面庞上那抹诡异的嘴角弧度。
恐怕无颂都没想到,他费劲心思给白夜带去了十年后的天机,自己却先成了父君的生死大劫。
此刻白夜才开始慌张。
要知道魂儿没了就是真没了,连轮回都入不了,更别提转世的机会,也就是说无颂这个人从三界中彻底抹去,上天入地都不会再有了。
可是你又能对一具死尸做什么呢?
纵横三界万年,神君大人第一次发现,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徒劳的伸手去抓住四散的灵魂光点,看着它们透过自己布下的、本该坚不可摧的阵法,然后被那轮子一点点吞噬,继续引动天罚。
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神器受天地庇护,钟气运而生,已生灵性,白夜一时之间竟奈何不得它分毫。
万年修道,少年大成,白夜漫漫神生中从未有过这种全然无助的时刻,打击接二连三地到来,那颗无情道心已然碎了八成。
怎么办…
他不怕天罚,可是不能让无颂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啊。
白夜将无颂重新抱起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阻挡这孩子灵魂的溢散,这次,他终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青桠。
他知道青桠是药王殿的传人,他既然能看出,就一定有办法解决。
“青桠……”
“叫叫叫!这时候知道叫我!”殿主大人冷笑一声,粗暴地把那小尸体抢过来,没心思去看白夜欲言又止地神色,臭着一张脸施法,“白夜,你早干嘛去了?”
“你有办法?”
“你都没有我怎么会有?”
青桠低啐一声,这次不再是代表正统传承的青色乙木生气,而是泛着不详血色的暗绿,谁家还没个压箱底的禁术,无颂的灵魂崩得太厉害,常规手段一点效果都不起。
“选吧。”
他手腕一翻,四枚漆黑无光,打着层层叠叠禁忌符文的长钉出现在洁白掌心,青桠神色凝重:
“且先不论天罚,要想还能让他正常转世,入六道轮回,就不能让他的灵魄再这么散下去。”
“我这里……有锁魂钉,本是万年之前老头子做傀儡时剩下的,后来传到我这里,可以把魂魄锁在肉身,勉强不让其溃散。”
“没了奉养,天罚自然能散,只要这轮子还认无颂为主,之后什么都好说。”
青衣的神君抿唇,这般伤天害理的物事儿的确不太光彩,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是你钉还是我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