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八九年前吧。
那时候月姬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至少还不会动不动就睡上三四天,而他被月姬精细养着,身体也算可以,所以是无颂短暂十二年里少有的幸福时光。他喜欢化成原形窝在娘亲掌心,整天欢快的啾啾叫。
无颂就是一只小白鸟嘛,天性如此。
嗯,虽然骨架小没有二两肉,但他的羽毛是相当蓬松,圆润的把他裹成毛绒绒的鸟团子,混在团雀里毫无违和感。月姬有时候甚至怀疑无颂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毕竟月魔的原形又不是鸟。后来想起无颂的外婆才恍然大悟,她的颂儿这是返祖了。
也罢,小鸟就小鸟吧,怎样都是自己的孩子。
月姬也是心大,美滋滋地捧着小鸟整日在月千殇面前招摇过市,搞得魔帝烦不胜烦,最后还是陪着魔帝平定魔域的心腹手下来月华宫拜访才让月千殇松一口气。
颜古带着他的妻女本意是想汇报一下近来边疆近况,没想到直接被魔帝扣下。月千殇打的一手好算盘,希望同龄人能消耗一下无颂那无处安放的精力,也不知道这崽子整日到底在啾什么,大概三界中除了月姬没人能听懂。
伟大的魔帝表示,真的很烦啊。
颜古诚惶诚恐,生怕伺候不好这位特殊的小殿下,对着自己的闺女那叫一个千叮咛万嘱咐,就怕无颂一个不高兴给魔帝说点小话,然后全家一起玩完。
心腹大将泪流满面,怪不得同僚们这次左推右请的都不来,果然是让自己当出头鸟。老实人颜古被坑了也不是一次两次,次数多了也算认命了,也就在月华宫住了下来。
故而无颂第一次接触同龄人,就是那个同样欢快过头的小姑娘。
颜圆圆才四岁,哪懂什么禁忌,什么混血,她只知道无颂长得好看性格好。两人一起天天疯玩,月姬那时候就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萝卜头蹦哒,时不时招手让他们过来歇歇。
院内紫藤花开的正好。
“颂颂殿下,你喜欢吃虫子吗?”颜圆圆凑近无颂,悄摸摸地说小话,“我听我娘说颂颂小殿下是小鸟哦。”
无颂闻言皱皱鼻子,手指还绕着自己的小辫,“不喜欢。”
怎么会有人喜欢吃那种恶心的东西。
颜圆圆虽然不理解为什么鸟不吃虫子,但还是故作老成地拍拍无颂的肩膀。
“那颂颂殿下想吃什么?”
“颂颂今天只喝了一点点、一点点的汤,”小丫头用指尖捏出不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苦恼不已:“圆圆觉得颂颂会饿。”
要知道圆圆小朋友每天至少能吃下三大碗。
其实饿倒是还好,主要是心口疼,哪里都不舒服。无颂自然吃不下去多少,早晨的汤也只是略沾了沾唇。小孩子歪歪头,指着月华宫的最高点,那颗万年的老花树:
“想吃那棵树上的果子。”
颜圆圆眼睛一亮:“好哦,果果!”
“可是颂颂,我们摘不到。那棵树,”颜圆圆把手搭在眼睫上,瞭望着遥远的花树,又笨拙地比量了下高度,看了看比她还矮的无颂,语气失落起来:“好高好高哦。”
无颂自然也知道,而且外公三令五申不允许靠近那里,就连月姬都不赞同,但他还是想吃。大概是小孩子的天性,得不到的就会更加好奇,无颂甚至做梦都是那棵树上的果子。
他试过自己偷偷跑过去,但是还没出院门就开始体虚气短。原形倒是能飞,但是飞不好,上次差点撞树,让月姬好一阵心疼,无颂也就不敢飞了。
可是果果,好想吃。
白白的,亮晶晶的,高高挂在枝头,带着月华露水,看着就好甜好甜。
无颂恹恹的,颜圆圆看了更是心疼自己的美人哥哥,脑容量大概只有一丢丢的小丫头片子苦苦思索了好久,忽然拍掌:“爹爹!让爹爹抱我们去!”
颜圆圆说到做到,小腿蹬蹬的就跑回去。颜古吓得差点没飞起来,笑话,去偷主君的果子,颜古还想多活两年。
回来的时候临绫抱着小姑娘,一张俊脸上满是憋笑。这次颜圆圆也蔫儿了,她趴在软软的花坪上,刚才被爹爹训的好惨,她还没回过神儿,无颂有些愧疚。
“…不要难过。”
无颂不怎么会安慰人,憋了半天才扔出来一句,“果果可以不吃。”
“可是颂颂殿下很瘦很瘦,比圆圆还瘦,圆圆看了好难过。”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脸皱着。
“……”
无颂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很瘦,伸出纤细的手臂一看又无从反驳,扁着嘴更是不开心。颜圆圆的脑容量还没到能让她看懂无颂脸色的地步,清脆的童音在小院子里响起:
“有了!颂颂可以让颂颂的爹爹去!就是圆圆不知道颂颂的爹爹在哪里,也没见过…”
一提到这个,颜圆圆更是好奇,“颂颂殿下的爹爹是不是很高,会不会抱颂颂殿下呢?”
无颂被噎住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大概是搪塞了傻了吧唧的小姑娘,把话题匆匆一带而过。他不知道爹爹高不高,会不会抱他,他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圆圆,颂颂的父君好高的哦。
白夜在高台上站起来的时候无颂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若是二人面对面,他大概踮脚只能到父君的腰身,父君若是抱着他,一定可以摘到树上的果子。
俊美无情的神君终于动了。
宽大的素白袖袍无声划过玉座,他垂下鎏金色眼眸,面无表情地盯着殿阶下的小不点。
没人会收下他,这是众神之间秘而不宣的共识。哪怕清漪再心疼无颂,无论凌霄再如何看中他的剑术,都不会有任何一人收下他。
因为这是属于白夜的人,是属于他的因果。
白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心中也在权衡,本是打算冷处理,让这崽子直接回魔域去,但是不知为何,心头还是有一点微妙的涩意。
看着这崽子在下面艰难的喘息,就连站直都需要莫大的毅力,白夜心里好像被某种洁白的羽毛轻轻划过,带出罕见的涟漪。
他修太上无情道,就连当初月姬在他身后穷追猛打三千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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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让他有丝毫感觉,可现在…
殿内仍是寂静。
无颂脸上的笑容,在那长久的无人回应中,一点点变得僵硬,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刚开始因为看到白夜站起来时的欣喜此刻荡然无存,灰蓝色眼眸中那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最终暗的彻底。
他依旧仰着小脸,望着高处,望着白夜。
可那眼神,已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茫然的等待,又从茫然的等待,渐渐化作一片空洞的灰败。
胸口那几乎要将肺叶挤压炸开的窒息感越来越重,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甚至耳中出现不详的嗡鸣。他知道,自己快要撑到极限了。
可还是没有声音。
没有一位师长,愿意给他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示意,一个轻微的摇头。
就连自己的父君,也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所以……连外门弟子,都不行吗?
所以,他在秘境中咳出的血,在天梯上展现的天赋,在擂台玩命得到的魁首……他所有拼尽一切的挣扎与努力,他放下所有尊严与骄傲的卑微乞求……
都换不来,一个容身之地吗?
只是因为,他是神魔混血?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些许不忍的声音,迟疑响起:
“白夜神君……”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是清漪元君,她实在是不忍,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道:
“此子终究身负神血,天赋心性,皆为上上之选。他既已通过大典,位列榜首,按规矩,合该有一师承。只是他身份特殊,血脉有碍。寻常师长,恐难妥善安置。”
清漪顿了顿,目光看向白夜,语气更加小心斟酌:
“神君您……道法通玄,地位尊崇。且此子所用神法,似乎皆与您一脉颇有渊源。或许由您亲自教导,最为合适?纵使他身份尴尬,以神君之威,也足以庇护周全,两族两界也当无话可说。”
清漪的话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想法,却又不敢明言。
是啊,无颂是白夜与月姬之子,那由白夜这个亲生父亲来收徒管教,无论从情理还是实力上,都是最合适的安排。纵使当年有怨,可孩子无辜,且已如此凄惨,难道真要眼睁睁看他拖着残躯再返回魔域,甚至可能因伤势过重而陨落在半路吗?
这未免太过残忍。
无颂身体骤然一僵。
他会答应吗?
他真的会收下自己吗?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白夜终于有了反应。
心中的天平微微偏斜,白夜暗叹一声,还是没有真的赶尽杀绝。那双仿佛冻结了万古寒冰的眼眸扫过殿内众神,最后又落回无颂身上。
评估,打量,他第一次真正的将这崽子看在眼里。
也罢,那就给他一次机会。
视线移开,神君漠然开口。
声音清冷如玉击,平静无波,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君座下,尚缺一剑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