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小心的把玉佩和点心放在殿阶上之后掉头就跑,他根本就没心思看路,一路跌跌撞撞,完全把自己的平时勉强维持的骄傲抛之脑后,满脑子只剩下刚才看到的一幕。
他从没见过白夜。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他名义上和血缘上的亲生父亲,他从小学习的榜样,他用尽短暂的十二年去追逐的太阳。
可无颂一眼就认出了他。
墨发如最深沉静谧的夜,以一根样式古朴的玉簪松松挽了部分,余下流泻肩背。一身月白银纹的广袖深衣,面容更是无可挑剔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偏淡,那双眼睛,果真是和娘亲说的分毫不差,瞳孔是纯粹耀眼的鎏金色,含着点无奈的嗔怪,正温柔的注视着他眼前的少年,甚至亲昵地点点少年的衣襟。
心口的疼痛越发明显,胸腔中夹杂着血味的喘息也越来越粗重,可他还是在跑,他要离这里远远的,仿佛只要跑的够快,什么都不想,就彻底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
原来他有别的孩子了啊。
他们有着同样的鎏金色眼瞳,同样的墨色长发,都穿着华贵的神袍,就连气质都如此高贵而不可冒犯,无论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咳、咳咳……唔!”
这幅破烂的身体怎么经得起这般大幅度的折腾,他以为他跑了很远,实际上不过短短几分钟,呕出的血就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挣扎着伸手去擦才发现血液早已被透明的水滴晕开,无颂愣了一下,才发现是眼泪。
他在哭。
可这明明是你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啊。
那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明明想好了来神族不是为了摇尾乞怜,更不是乞求亲情,只是为了把预言告诉父君,只是为了拯救三界,所以白夜干什么,有没有孩子,对谁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无颂茫然的跪坐在冰冷的莲池旁,拼命咽下那些涌上喉口的血,血可以咽下,可是眼泪咽不下,雾蒙蒙的湿气凝成大颗大颗的珠子从灰蓝色的湖泊中流淌而出,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剩下的悲伤会一口气倾泻,再没有勇气继续参加剩余的试炼。
他好疼啊。
哪里都好疼啊。
尤其是心口,痛的他几乎跪不住,单手撑着地,流泻的银发铺了满池,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啪嗒啪嗒的眼泪明晃晃地落下来,嘲笑着他为数不多的自尊。
比疼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空虚。无颂之前没拥有过来自白夜的亲情,他以为,高居九天之上的神明是不会有这种感情的,他甚至能理解白夜的作为,可是一看到白夜竟然会对其他人露出不一样的亲昵,那种恐怖的空虚和疼痛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过了所有理智的情绪,只剩下近乎疯狂的渴望。
渴望爱,渴望亲情,渴望自己也能站在他身边。
原来他不像母亲说的那样,原来他会笑啊。
原来他也是可以拥有至亲的子嗣,原来他也会有偏爱的举动啊。
那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呢?
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
是我的表现还不够好吗?
是因为我长得太怪异了吗?
是因为我没有那双标志性的鎏金色眼瞳吗?
无颂挣扎着爬到莲池边,清晰的水面映出了他惨白似鬼的面容,那不详的银发和灰蓝色妖异的瞳,坠落的眼泪打散了水面,那张脸就再没有轮廓,只剩下空荡荡的波纹。
无颂忽然模糊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他好像确实很不像白夜的孩子,不,甚至不像一个神族。
“呜、我、我之前不是这样的……”
其实他也会很多神族的术法的,他也可以当好一个正统的神族的,他可以比所有人都厉害,都要强。
头发,头发是因为擅自窥探未来烧掉了大半寿元白的,他原来也有黑头发的,不是,不是怪物啊。
眼睛,他可以蒙上,或者用幻术,娘亲说过自己长得很像父君的,为什么不能看他一眼呢?
看我一眼啊,看我一眼吧。
他忽然就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哭着,可仍然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袖子,生怕引来他人。人生地不熟的恐惧,不被认可和承认的悲伤,生怕试炼没有好成绩的压力,还有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白夜的死劫,几乎要彻底把无颂幼小的身体压垮,他甚至没人可以去诉说,所有的苦痛都变成大口呕出的鲜血和无穷无尽的眼泪,落入莲池被浩大的神宫所稀释,他的一生似乎就是这样。
没人在意,无人可依,错误的存在着,连痛苦都不被人所了解。
可他也才十二岁啊。
无颂理解所有人的不得已和苦衷,原谅了这世界带给他的一切苦难,可谁来疼疼他呢?
明明诞生并不是他的错啊。
明明他连哭都在小心翼翼啊。
小猫一样细碎的哭泣声甚至还没有风声大,他的悲伤就这样被风轻飘飘地带走,无人得知。
但实际上,无颂很少哭,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句话只适用于有人疼的孩子,他又没有。哭了不但不会有人哄,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甚至哭声可能惹来更多的厌烦。就算在月姬醒着的时候,他也不怎么哭,因为不想给母亲添麻烦,母亲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不能再让母亲为自己费心,他一向是如此懂事。
可是,可是。
“……娘亲,娘亲……颂儿好疼,颂儿好疼啊。”
月姬早已沉睡,无颂比谁都清楚,他喊出来,无非是学着那些曾经看到过的稚子,给自己一个虚假的希望罢了。
在缺氧所带来的窒息感中,就连幻想都可以变得真实。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直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直到只剩下暴风雨过后的抽噎。无颂像团小小的被丢弃的垃圾,不和谐地跪在洁净的莲池旁,他不哭了,挣扎着想要起来,结果却差点一头栽进池子里,无颂瘪瘪嘴,眼泪几乎又要掉下。
明明他不是爱哭鬼的。
“好了,好了……颂儿不哭,颂儿最坚强了。”无颂学着幼时母亲的样子安慰自己,随便找了个方向,终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
没人知道无颂是怎么回来的。
他去的时候还是黄昏,回来已经是后半夜。破烂的黑袍后拖着长长的一道血迹,膝肘处都有衣料的磨损,惨白着一张小脸,回来的时候差点没吓坏守门的仙侍。
“公子,您这是……”
无颂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仙侍也不敢多问,虽然不清楚无颂的身份,但能拿两关魁首的人他也惹不起。他领着小孩上了三楼那个暂时属于他的房间,到了门口无颂偏偏头,状似无意地发问:
“你知道今天在道引阁门口拦住我的那个人是谁吗?”
那仙侍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您是在说玄珏小殿下吧。他是白夜神君兄长的亲子,苍冥神君之前把小殿下送来交给白夜神君照看,已经在净善宫住了有些年头了。”
原来不是亲子吗……
无颂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重新失落起来,也不知是为何,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那小殿下和神君的关系定然很不错吧。”
“那是!”说到这个仙侍眼睛一亮,颇为与有荣焉,“玄珏小殿下和白夜神君的关系在三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们神君可是真真切切地把小殿下放在心尖尖上,前几年就连小殿下练功,神君大人都要在一旁守着,那架势,比亲的还亲!”
哦,确实比亲的还亲。
仙侍的无心之语更让无颂眼神黯淡,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回了房间,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疲惫至极的栽倒在榻上,再次昏睡过去。
状态太差,他从莲池旁几乎是一路爬回来,他现在必须休息,不能再想了,明天还要打擂台呢。
——————
第三日的接引台,天光破晓,云海如沸。
昨日共有六十四名成绩达标的少年天才,此刻正肃立于白玉铺就的宽阔平台之上。相比于秘境后的狼狈与疲惫,问心天梯相对温和,又经过一夜休整,大多数人至少表面恢复了元气,眼中燃烧着对最终名次的渴望,以及对拜入各位神君门下的炽热期盼。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目光交错间,有审视,有忌惮,也有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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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饰的战意。
平台前方,那座古朴的建筑在晨光中巍然屹立,殿前不知何时已凭空升起四座高约三尺、方圆十丈的洁白擂台,擂台表面铭刻着繁复的加固与防护阵法,流光隐现。擂台正前方,昨日那位负责秩序的银甲神将正捧着一只尺许见方的古朴玉匣,匣口封闭,隐约透出不凡波动。
而在更高处的云霭之中,数座悬浮的玉台悄然显现。玉台之上,正是以白夜为首的三位神君,以及二十余位气息渊深的神明。他们并未降临平台,只是隔着一层淡淡云霭俯瞰,水镜之术已然撤去,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场对战,都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这些神族大能眼前。这份无形的压力,比任何目光都更让台下少年们心跳加速。
无颂仍在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不知从何处又找来了一身黑斗篷,他像最开始一样把自己蒙的严实,任谁也看不出斗篷下的真容。
平台上风不小,他有时候会攥紧斗篷的边缘,那双缠着绷带的手被淡淡的血色晕染,不时引来他人注目。
昨天的崩溃好像丝毫没有影响他,他看起来仍然是那个惊才绝艳,力压群芳的少年天才。
“第三关,分组对决!”
银甲神将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平台,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嘈杂。
“六十四人,抽签决定对手。玉匣之中,共有六十四枚玉符,刻有一至三十二之数,各两枚。抽中相同数字者,即为首轮对手。胜者晋级三十二强,以此类推,直至决出最终名次。对战之中,不得故意伤人性命,一方认输、倒地不起、或跌落擂台即为负。”
“现在,依次上前,抽取玉符!”
无颂心不在焉地听着规则,唔,看来神族还是蛮要脸的,要是搁魔域,那都是签下生死状,互相把对方往死里打才是真理。
他最擅长以伤换杀,看来这次是用不了了。
经过几个时辰的平复,他强迫自己把那些杂念统统抛之脑后,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抬眼扫了下云端上薄薄的雾霭与光影,没由来地眼睛酸涩,无颂心里暗骂自己矫情,又收回目光,抬步向前。
他不在乎了。
管他会不会看,留在神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轻轻地伸出右手,努力控制指尖不要抖颤,无颂探入玉匣,触手一片温凉,随意握住一枚,取出。
玉符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
而后握紧玉符,退到一旁,灰蓝色的眼眸透过帽檐的阴影,平静地扫过人群。很快,他看到了自己的对手。
那是一个身材高壮、面容粗犷的少年,身着褐色劲装,肌肉虬结,手持一柄门板宽的厚背砍山刀,气息沉凝。他看到无颂手中的玉符数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浓烈的战意取代。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庸手,面对这个神秘莫测的榜首,他虽有忌惮,但绝无畏惧,反而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第一轮,第一场至第四场,持一至四号玉符者,登台!”
随着神将一声令下,八道身影凌空而起,分别落入四座擂台。刹那间,灵力爆发,光芒闪烁,金铁交击之声、术法轰鸣之音响彻云台,激烈的战斗瞬间展开。
无颂静静地倚在一旁的漆柱,默默地看着。
唉,看起来都不好糊弄啊……
如果要拿第一,也就是说一天之内要打完六场车轮战,啧,就他这副走路都要散架的破烂身体……
无颂故作老成的叹口气。那这第一场就很重要了,要么小心的周旋最后取巧,要么……干脆下点狠手让后面的人知难而退。
无颂眼神一暗。
命轮绝不能多用,这轮子烧命,一旦用的狠了,当场就要玩完。
就在无颂还在暗中思量之际,很快,前四场分出了胜负。胜者带着欣喜,败者黯然退场,但能走到这一步,已足以自傲。
“第五场至第八场,持五至八号玉符者,登台!”
啊。
到自己了。
小少年再长长叹出一口气,终于还是乖乖迈步走向擂台,他的对手,那高壮少年早已跃于其上,厚背砍山刀杵在身侧,只等无颂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