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观察手记 > 23.酒神
    大军回城这天,赫里奥的广场再次挤满了人。

    凯旋的将士们胸前别着一截稻穗,那是从阿卡伦的田里折来的,代表这座城邦已被赫里奥拿下。

    弥丝当然不会缺席热闹的场景,她混在人群中,手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花瓣,跟着周围人一起往战士身上撒,撒完一轮还觉得不过瘾,又从旁边小孩的篮子里抓了一把。那孩子刚要哭,弥丝就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看到安亚后,弥丝蹿到了她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她:“怎么样?晚上还更热闹些呢。”

    黄昏时分,广场上的庆功宴摆开了。

    主道两旁的桌子上堆着新烤的麦饼、切好的烤肉和一缸缸的麦酒。王庭和神庙各出了一半,打了胜仗,照例要办宴席,以示与民同庆。

    广场中央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唱着颂神歌,台下的军官和贵族们跟着节拍点头,不时还举起酒杯互相致意。再往外才是普通民众,他们也分到了食物,有人端着酒碗踮起脚,想从人缝里看一眼台上的热闹。

    在这一片欢庆的气氛中,安亚注意到一个少年,他头发是浅褐色的,微微卷曲,垂到肩膀,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锁骨,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正把一个卖无花果的姑娘逗得满脸通红。

    周围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没人多看他一眼,但他身上迷乱的味道吸引了安亚。

    很显然,这位少年也是某位神祇。

    “他是谁?”安亚问。

    弥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然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啊?狄俄芬妮。司掌酿酒与艺术的权柄。”

    又是一位后世神。

    安亚收回目光,感叹道:“他们都喜欢和人类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议论,狄俄芬妮恰好抬起头,朝她们这边望过来。他认出了弥丝,也认出了旁边那位陌生女神。他没走过来,只是朝她们的方向微微举杯,算是打了招呼。

    安亚没有回应。

    弥丝倒是朝他眨了眨眼。

    但庆典上,并非每个人都开心。

    广场后排,克琉斯抱着他的里拉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

    他是诗人。

    至少他觉得自己是,他写了无数首歌,歌颂太阳、歌颂月亮、歌颂丰收、歌颂战争。每一首他都反复修改,每个词都斟酌很久,但每次庆典,祭司挑选颂神歌的时候,都没有他的名字。

    有时他甚至怀疑,那些祭司根本没看过他递上去的歌词。

    既然不能在台上演出,那么就在台下演奏。

    克琉斯弹完一段,抬起头,朝面前的小孩挤了挤眼睛。小孩听不懂音乐,但觉得这个叔叔的手指在琴弦上蹦来蹦去的很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然而,一个祭司走了过来。

    “你在弹什么?”

    克琉斯赶忙收好琴,站起身:“我,我随便弹弹。”

    “今天广场上只能演唱神庙审定的颂神歌。”

    “我,我也是颂神歌!”克琉斯赶忙解释,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我写的那些,都是献给太阳神的。”

    祭司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那也是未经允许,擅自演唱其他歌曲。”他说完,抬手招来两个神庙的执事,指了指克琉斯。

    “把他赶到后面去。”

    克琉斯被两个执事架着胳膊往后推了一把,整个人一个踉跄,他赶忙地把里拉琴护在怀里,琴被胳膊肘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想解释什么,但祭司已经走远了。

    克琉斯一人坐在角落,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委屈,他摸了摸里拉琴,或许他就不是那块料吧,或许他该把琴卖了,去找份正经的差事,给商人抄账本,帮铁匠拉风箱,什么都比现在强。

    就在克琉斯困顿迷茫之际,他听到一个声音。

    “要不要来一杯?”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长相阴柔的美少年,少年手里端着两只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克琉斯一时间竟分不出对方是男是女。

    “你,”他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干脆先灌了一口酒,“你也是被赶过来的?”

    少年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直接挨着克琉斯坐了下来,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两人中间。

    “你刚刚弹的是什么?”少年问。

    “瞎弹的。”

    “瞎弹的?但我觉得很好啊。”少年赞叹道,“像马蹄跑在云上面。”

    克琉斯愣了一下,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感觉遇到了知己:“有年夏天,我跟着牧羊人往北走,见到了一片草原。”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又有什么用?我弹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弹出什么来。”

    “不会的。”少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以后人们肯定会为了你的歌痴狂。”

    或许是受到鼓励,克琉斯竟越说越多,把近年来心中的愤懑全讲给了这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少年也不反驳,只是微笑着听着。

    再后来,少年拿起他的琴,两人一人一杯,一唱一和地唱到了天亮,就连庆典什么时候结束的,克琉斯都没发现。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日光,少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你叫什么?”克琉斯才想起来,他还没问对方的名字。

    少年笑而不语,转身没入微光之中。

    克琉斯是被朋友拍醒的,他睁开眼,已是中午,才发现自己头枕着琴,在城墙根的石阶上睡了一夜。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可让我们好找。”朋友抱怨道。

    克琉斯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四处张望。

    没人,附近除了他和朋友,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一个人。”克琉斯纠正。

    “那还有谁?”

    “还,还有一个少年,他长得很好看。”克琉斯还想说下去,但朋友已经哄笑起来。

    “哈哈哈,我看你是昨晚喝多了,在这儿做了一夜春梦!”朋友捡起地上的酒杯,“你看,杯子都只有一个,还说有别人。”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嘻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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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地把克琉斯拉起来,拍他身上的土,用他的琴逗他。克琉斯被他们推搡着往前走,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真的有这个人”,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昨晚一切到底是不是梦。

    “我们还共同写了一首歌!”

    朋友没当回事:“你天天写歌。”

    “不是以前那些,是新的!”克琉斯站住脚步,誓要证明少年的存在。

    “那你唱呗。”

    克琉斯抱起琴,好在昨天的旋律还没忘,手指在弦上试了几下后,他找到感觉,哼了出来。

    然后,他的朋友不笑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这,这是你写的?”朋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曲子仿佛由神明谱奏,和他以前那些东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很快,这首歌传遍街头小巷,就连最没文化的农夫也能哼出来几句。

    一周后,王庭的仆人把这个趣事告诉了国王,有个歌者叫克琉斯,最近他的歌很火热,就连路边的孩子都能哼出调子。

    国王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宫里唱一唱吧。”

    消息传到神庙的速度比传到克琉斯本人那里还快。

    当天下午,大祭司就出现在王宫的议事厅里,他没带随从,也没让人通报,但迈进门的那一刻,空气还是沉了一下。

    “王上,”大祭司语气恭敬,“关于那个叫克琉斯的歌者,有些话我想应当和您说说。”

    国王抬起眼:“你说。”

    “能在宫廷演唱的曲目,应是献给神祇的颂歌,每一个词、每一段调,都需经神庙审定。”大祭司微微欠身,“民间乡野小调,难登大雅之堂,更不该冒犯神的耳朵。”

    国王没有立刻接话,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大祭司,忽然笑了:“我怎么听说,你们在庆典上驱赶过唱颂神歌的人?难道这也是神的旨意?”

    大祭司的眉毛动了一下,不知如何解释。

    国王嘴角微挑,祭司的想法,他再清楚不过。

    今天来说谁不该唱歌,明天就要把手伸到更远的地方。

    阿卡伦覆灭前,外面还有敌人,王国出征需要神庙背书,双方捏着鼻子也要坐到一张桌子上。但如今,千里之内,再没有一个能威胁到赫里奥的势力。

    外敌没了,祭司就成了最大的威胁。

    明明他们既不会领兵打仗,也不从事生产,但手里的田产却比谁都多。他们在祭典上把国王的座位往外挪,在征税时又提醒每一个来交粮的人:你们的粮食不是献给国王的,是献给神的。

    但神的代言人是谁?

    他们现在竟想踩到国王头上来了。

    国王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感觉该敲打敲打这群人了。

    “明日,那个叫克琉斯的歌者,进宫演唱。”国王直接宣判了结果。

    大祭司没有说话。

    “至于大祭司您,”国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多在神庙,参悟神意吧,凡间的事,就不劳您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