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卡佩罗坐在桌子后面厚实的皮质转椅上，看着敲门进来的阿莱西奥点了下头。
“下午好，先生。”阿莱西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卡佩罗先生带着他熟悉的黑框眼镜，神情似乎永远都沉静肃穆。他的嘴边已经浮现出一些深刻的线条，让人更感威严。奇怪的是阿莱西奥并不觉得卡佩罗先生十分的让人恐惧，他知道有很多他的队友都不敢在卡佩罗先生面前抬头。
但阿莱西奥不会，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训练或比赛时偶尔能在场边看到这个抱着手臂冷静的身影。卡佩罗并不总是和加尔比蒂亚同时出现，但当他们一起出现时，哪怕两人挨着，也像是处在不同的世界。
他仔细观察着卡佩罗的眼睛、皱纹、一丝不苟的西装，他戴了条红黑格纹的领带，手中黑色的钢笔有一圈金色的包边。
“菲奥雷，我们决定让你去U17青年队继续训练，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以及你本人有什么样的想法。”卡佩罗签完了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看着阿莱西奥说着，深棕色的眼睛透过并不厚重的镜片不带任何情感的直达阿莱西奥琥珀色的瞳孔。
“是，先生？”阿莱西奥想到了加尔比蒂亚先生让他过来时挤着眼睛告诉他是个好消息。确实是个非常好的消息，阿莱西奥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心脏和血液都开始躁动，从嘴唇到声音都有一点激动的发抖。
他离职业球员的道路又进了一步，他在卡灵顿永远无法迈出的一步。
“阿莱，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球员。”母亲的声音，母亲病床上灰败的脸色和金发，交替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妈妈。
卡佩罗很轻易就可以在阿莱西奥脸上看出他听到消息后的欣喜和激动，他见过太多的小球员，也带给了他们太多或哭或笑的消息。
而且他自己就是球员出身，此时不过四十一岁，退役将将八年。卡佩罗并不觉得八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长到可以让他忘记在球场上胜利的滋味，长到磨灭他对足球的热爱。事实上，他认为这永远不可能发生。
“让我们先来说说你的优点，”卡佩罗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你最大的优点是视野，对空间的认识，这帮助你可以在球场上看到更多的机会，然后选择一个最优解。这是我和伊塔洛（加尔比蒂亚）尝试让你后撤一些的原因，而不是单纯做一个边锋，目前米兰的体系里没有边锋的位置。你的速度、体力也都非常的好，这对于你在球场上的表现都有非常好的帮助。”
“你最大的缺点，我想你自己也知道，身体的硬度，这是制约你成为前锋的重要原因，你无法扛住对方球员在禁区内的侵犯，同时还要保护住球。你当然可以通过一些盘带来应对对方的防守，但对方如果决定给你来硬的，你就毫无办法了。”卡佩罗的话很直接，却并没有像哈里森先生一样让阿莱西奥感受到被冒犯，可能是对方的语气是在太过平静，平静的仿佛他这个缺点是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虽然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在卡佩罗眼中也不是无可挽救的让人无法接受的缺点。
“在U14，基于团队里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大脑可以在中场组织进行组织，所以，我听伊塔洛说他让你看了罗伯特·巴乔，是吗？”
“是的，先生，但是我学的并不好，事实上，我并不太能区分巴乔和范巴斯滕的区别。”阿莱西奥坦诚地回答。
“嗯，我们在你上一场的比赛中看出来了，但是我们认为你在比赛中发挥的作用并没有受到影响。这也是我们决定让你去青年队的重要原因，虽然你在下半场的表现又暴露出了其他问题。”卡佩罗点了下头，并不怎么在意。
“什么？先生？”阿莱西奥看向了正襟危坐的男人，在他被加尔比蒂亚丢到圣西罗的场边之前，他都以为对方只是认为他在下半场比赛中回撤的太深了，他想听听卡佩罗的说法，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点答案。
卡佩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除了少年队，米兰现在并不缺优秀的中场，我想你在青年队也不需要再承担过多的组织的职责，我们对你在青年队的期望是第二前锋，在你的身体没有足够强壮之前。”
“维尔迪斯？”阿莱西奥也没有执着于一定要在卡佩罗嘴里得到答案，虽然他对此非常在意，他想这有可能会影响他是否能在米兰走的更远。或许一会儿他会在加尔比蒂亚先生那里得到答案，阿莱西奥想到。
“是的，但并不是让你成为第二个维尔迪斯，菲奥雷。”卡佩罗双手拿笔，将胳膊放到桌子上。“我们也希望你可以更强壮一点，当然，这有可能会影响到你的速度和灵活性，所以具体的计划我们需要和体能教练、营养师、队医，一起沟通确定。”
“好的先生。”阿莱西奥乖巧地回答道。
“我想我们的谈话结束了？”卡佩罗从旁边拿出一摞文件，“菲奥雷，现在，你可以去青年队了。”
·
阿莱西奥依然能够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快速地跳动，中午吃的炸小牛排在胃里翻滚，但托卡佩罗先生后半段的谈话，心脏和胃都已渐渐落回实处。
他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的脸庞散去激动的潮红，用手揉了揉过于紧绷的嘴角——想要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还是很需要一些力气的。
不论如何，他已经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
少年队的更衣室里乱糟糟的一片，踩点进门的男孩儿们抓紧把包塞进柜子里，然后火急火燎的换上衣服，都顾不上周围有多少人在观看。
谁在乎呢，都是些十几岁的男孩儿。
科隆博看到踩着点进来的阿莱西奥感觉有点奇怪，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的印象里对方从来都是早早来到更衣室，早早出去训练。
阿莱西奥第一反应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要怎么跟朋友说他要去青年队了呢，他不想显得这是一件值得炫耀或者是很简单的事情，他觉得这样会非常尴尬。
但是看着卢卡关心的表情，他忽然想到阿尔贝蒂尼之前说过的话，想到他和科隆博在那个下午的拥抱。他意识到，他又在预设对方的立场，预设对方会因为他的上升而感到伤心、失落，他似乎无法做出任何积极的预设。
这不对，我不能这样对卢卡，这样对我的朋友们。
阿莱西奥搂住科隆博的脖子坐了下来，凑到对方耳边轻声说“我要去青年队啦。”声音里是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的开心。
科隆博猛的站了起来，看了两眼后把阿莱西奥举了起来，然后抿着嘴大笑。这种表情在科隆博身上并不常见，这个以巴雷西为目标的少年队队长也力求自己像巴雷西一样沉稳可靠。这虽然没有掩盖他有时有些暴躁的性格，但确实让他鲜少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还无法摆脱的孩子气。
只有在阿莱西奥中午多拿一个gelato的时候会露出一些，所有无法得到罗西小姐允许吃gelato的孩子都会露出羡慕的神情。科隆博虽然尽力掩饰，但总还会露出一些，所以阿莱西奥就会拿着gelato在对方面前摇晃，然后在他金色的脑袋上得到一个毫不犹豫的头槌。
旁边偷听成功的波齐更是扯着阿莱西奥不知道身体的哪个部位来回摇晃，“阿莱你要去青年队啦！！！”波齐尖叫，阿莱西奥也尖叫“里卡尔多你快松手，别晃了，再晃我要吐了！！！卢卡，卢卡，快放我下来！”
整个更衣室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们几个还在吵闹着，在费里的帮助下才终于让阿莱西奥重新回归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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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发生他预设的场景，他的朋友们并没有像他预设的一样让他觉得告诉他们他的喜讯是一件让他感觉尴尬的事情。
除了波齐一直抱着他蹦跳不撒手让他觉得有点难以忍受外，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哦，还有卡塔内奥·维拉的冷哼，但是阿莱西奥并不在意。
更衣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无数的眼光似有还无地刺在阿莱西奥和维拉的身上，每个人都放低了说话的音量，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
罗西和里瓦率先走过来恭喜阿莱西奥去到青年队，其他人也陆续走了过来，拥抱，祝贺，像是一条流水线。没有人会打破表面的和谐，除非是那些已经打破的人。
维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起身，有些人在来到阿莱西奥前先和维拉拥抱，阿莱西奥看着那些人，并没有额外的反应。
怪无聊的。他每次看到一些球场外的把戏都会在心里这样想。
科隆博看了眼维拉，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就听说了上周的事情，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时机。
他看着更衣室内逐渐回暖的气氛，拍了拍阿莱西奥的肩膀。
·
“先生们，我想你们已经知道自己再不走出更衣室就要迟到了？”加尔比蒂亚先生推门而入，环顾了一圈气氛勉强还算融洽的更衣室，催促众人赶紧出门。示意体能教练先带他们去热身，他留在这里等阿莱西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往书包里随便一塞就结束了。除了他那瓶橙花味的沐浴乳，科隆博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洗澡时偶尔会借他的用一用。阿莱西奥干脆把这瓶沐浴乳放到了科隆博的柜子里。
“先生。”阿莱西奥走到加尔比蒂亚身边，手上拎着扯长了带子的背包。
“阿莱，法比奥都跟你说了吧？”加尔比蒂亚示意体他跟上，带着阿莱西奥往青年队走去，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是阿莱西奥知道加尔比蒂亚先生一定会给他说些什么，他知道这个男人很喜欢他。
这种想法随着逐渐缩短的路程而逐渐摇摆起来，阿莱西奥不由偷偷觑向旁边的男人。
“卡尔洛说昨天你们一起吃了饭？”男人还是开口了。
“是的先生，还有范巴斯滕先生。”阿莱西奥点头，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加尔比蒂亚看向前边台阶，从这里上去就到了少年队的训练场，他停了下来。“阿莱，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看前天的比赛吗？”
他知道，阿莱西奥看着眼前有些胖胖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红白色训练服，脖子上挂着哨子但他几乎不会吹，他更喜欢用自己的声音来传达指令，而不是冰冷尖锐的哨子。
但是他给不了加尔比蒂亚想要的回答，阿莱西奥不敢对上对方的眼睛。
“阿莱，你不能在球场上只相信自己，这是十一个人的运动，你要收一收你的掌控欲了。”加尔比蒂亚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眼睛半垂的阿莱西奥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卡佩罗并不赞同加尔比蒂亚现在跟阿莱西奥谈这个，他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听不进任何劝告，除非自己碰壁吃亏。
但加尔比蒂亚确实很喜欢阿莱西奥·菲奥雷，他想这个男孩儿的足球之路可以顺遂一点。他想每一个喜欢足球的男孩儿都能顺利，这是他一直带U14少年队的原因，他想帮助这些刚刚踏入青训的孩子。
“我可以的，先生。”阿莱西奥坚持，他从来都只能相信自己，他已经习惯了在所有事发生之前想好所有的可能性做好所有的准备，尤其在球场上。
“你会吃苦头的，阿莱，足球是圆的。”
我不在乎，先生。我会成功的。
足球是圆的，所以它一定是向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