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川和周松砚出生那年,未来的首辅大人张居正刚刚通过童试成为一名秀才。
周松砚说不上爱读书,读的也就马马虎虎,是一个在读书方面极为中庸之人。但他爹从他出生起就做起了状元爹的梦。周家从商已有两代,在那个士农工商,商最末的年代,哪个商人不希望家里的后代能通过科举一步登天。
但周松砚真的没有什么天赋。他们家有钱,从他5岁开蒙起就请了举人来家里教书,10岁第一次参加童试,在府试时落榜。11岁、12岁每年都参加,皆落榜。这还好说,毕竟也有白发苍苍依旧在童试的考生,周父本来不着急。但在周松砚12岁那年,府城出了一个12岁的小三元。
同样的年纪,人家甚至没有正经上过学,周父两相比较就不平衡。
商人资助秀才科举在当时是很常见的。周父看中了那位小三元的潜力,把人接到家里,一是为资助其学习,二也是能带带他不争气的儿子。
于是,小神童江屹川被带到了周家,认识了还处在爱玩乐年纪的周松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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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从小就是老古板,那么丁点大,非要装得和父子一样摇头晃脑,满嘴四书五经,烦得要死。”
朱好好捧着下巴,无聊地抓着兰时的头发玩,闻言只是“哦”了一声,好在是忍住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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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孩第一次见面是在山里。周松砚当天顽皮跑进山里玩,结果迷路了,全府上下连带着刚来的江屹川全部出动找这个顽皮的小公子。
江屹川能找到周松砚也实属巧合。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大人进山找另一个小孩,不过他本来就是农民出生,时常跟着父母上山砍柴,对山里比较熟悉。那座山里长了不少金线莲,正好他娘近些日子总咳嗽,他就想采点回去,渐渐的,他脱离了大人的队伍,也忘了自己一开始是来找周小公子的。
他只是采着采着忽然听到呼救声,赶过去看发现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孩被困在了捕兽的坑底下。见小孩身上穿着华贵,江屹川一下就猜到了这就是那位走失的周小公子。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大人来。”江屹川只留下这一句话就匆匆跑开。
而坑底下的周松砚其实只是想让他扔个布袋子下来,他在坑底发现了很多蘑菇想摘回去吃,话都还没说出口,那剑眉星目的小孩一下就跑了。
这个坑又不深,他自己能爬上去。
但周松砚还是在坑底无聊地坐着等江屹川带人过来。谁知道,这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直接把他家的人叫了过来——他并不想让他爹知道自己跑出来玩了——导致他被他爹狠狠教训了一顿。
因为这个,周松砚单方面地记恨上了江屹川,次次捉弄他。但江屹川实在是个情绪稳定的孩子,他怎么捉弄,这小孩都不为所动,满口的大道理,念得他头都大了。
有一次,周松砚使计倒了江屹川满身的泥水,正准备看他恼羞成怒,那人却只是皱眉了一会,就慢慢地将脸上的脏污抹干净,见他出现甚至还和他打了一声招呼。
周松砚只感到惊悚——他只在史书里见过如此能忍之人,不禁问:“你怎么不生气?”
江屹川一边整理仪容,一边说:“生气,但我很喜欢一句话。”
“什么?”
“君子务本,立本而道生。”
从那以后,周松砚虽然嘴上依旧不饶人,但不再绞尽脑汁捉弄他,而两个同龄的小孩渐渐也没了隔阂,玩在了一起。
江屹川作为神童,且比夫子更能理解周松砚的奇妙的脑回路,所以在他的指导下,周松砚在隔年通过了童试成为秀才。
周父大为欣喜,简直把江屹川看作文昌星转世,直接将其收作养子。江屹川家里是佃户,平时要帮家里干农活,但周父为了让他专心读书,每个月都会往他家里寄一笔钱,他家里的生活也好了不少,江屹川便将全身心投入到乡试的备考中。
16岁的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参加乡试。在江屹川三年的耐心教导下,周松砚以榜末的成绩勉强擦线过了乡试,成为举人。
而江屹川呢?
继12岁小三元后,他在16岁于乡试夺得魁首,拿下解元。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神童衫子短,袖大惹春风。
待看十五六,一举便登科。
那个时候,鲜衣怒马,最是少年意气风发时。没有人会怀疑这首诗不是形容年纪轻轻的解元江屹川,他是整个省城最风光的少年郎。
媒婆自然也纷至沓来。
江屹川和周松砚都到了适婚年纪。周松砚作为有钱人家唯一的孩子,早早就有了婚约,对象是知县家的二女儿,两人也算青梅竹马。那姑娘性子泼辣,和周松砚很是臭味相投。至于江屹川,他拒绝了各家的小姐们,只说要专心备考会试。
会试在京师举行,从这里走运河到京师保守估计也要40天,加上冬季寒冷,运河结冰,实际需要的时间肯定会更长,所以他们都不准备参加乡试次年的会试,目标定在再三年后的会试。
但是就在他们准备动身进京时,江屹川的阿爷过世了,他必须要返回家中守孝,并且一年之内不得参加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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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完全不在意自己不能考试。他和阿爷亲,守孝这一年深入简出,从不做规矩以外的事。虽然他面上不显,但我知道这人真的很难过。
那一年我们只有1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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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松砚费尽口舌才把人从家里挖出来,在林中散心。虽是炎夏,但山中植被茂盛,行于其间,只觉凉爽,心自然也静下来。
但耐不住蚊虫也多。尽管出门之前,周松砚给他们一人挂了一个驱蚊香囊,但山里蚊子毒,周松砚扣着脖子上的包,拿眼睛去瞧始终一言不发的江屹川。
“允执,你还好吗?”
江屹川微笑地摇了下头,“不必为我担心。”
很担心的好吗……周松砚叹了口气,“前面有亭子,我带了围棋。”
“居丧不可博弈。”
“行行行,我自个下,你看着总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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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路往前走,周松砚不想如此尴尬,主动提起话题:“待你服阕,随我迎亲可好?”
江屹川终于放松了一些,面上显出喜悦,“日子终于定下了?”
说起这个,周松砚苦着脸说:“可不是,定个日子太麻烦。喜鹊被关在家里学女红,要绣嫁衣,你也知道,她最烦绣活。上次偷偷跑出来,直接把绣帕甩我脸上,说她不想结了。”
江屹川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呢?”
“她逼着我一起绣啊,我就更不会了。”周松砚伸出自己被刺出好几个创口的手指,欲哭无泪。
江屹川偏过头闷笑。周松砚见他彻底放松下来,松了口气,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包鼓鼓囊囊的纸包递给他,“素云托我带给你的,你爱吃的桂花糕。”
“是吗……她做的?”江屹川接过牛皮纸包,抱在怀里。
“嗯,”周松砚观察他的神色,带了点小心思问,“你和素云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江屹川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下,坦然道:“我心悦她。”
周松砚顿时发出一声怪叫,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你居然不告诉我,怪不得媒人来说亲你一个都看不上,原来看上我们家素云了。”
——素云是周家照顾周松砚起居的丫鬟。
“你告诉她了吗?”
江屹川摇头,“待我功成名就,我想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周松砚再次发出一阵怪叫,“素云就和我阿姐一样,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和喜鹊都不会放过你的。”
江屹川没管好友调侃的表情,认真许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行,我可记住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能看到修在林间的亭子。
“欸?”周松砚停在亭子外,和江屹川一起望向亭子旁的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有着明显的轮廓,似马、似狐,背上却长着两只角,辨不出以什么物种为原型雕刻的。
“之前没有这石头啊。”周松砚上前用手抚摸石头的表面,“很干净、很光滑。小神童,你认得这是何种动物吗?”
江屹川也走上前看,盯着头的部分看了一会,“应当是狐狸,但身形却类马,许是哪只我没见过的神兽。”
“神兽啊……”周松砚伸长手去摸其背上的两只角,刚碰上顶端,忽而感觉一阵刺痛,连忙收回手,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痕,“这么锋利?”
“没事吗?”江屹川递给他一张帕子。
“无碍。”周松砚用手帕包了一下手掌,眼睛还在不断打量那奇怪的石头,“既然是神兽,又似马,也算是极好的寓意,不如你坐上去,沾沾喜气?”
江屹川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且不说这到底是不是神兽,我向来不信这些。”
周松砚其实也不太相信,但他这人有一个优点,好奇心很旺盛并且油盐不进。他觉得骑上去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就是要试一下。
于是他抓着那两只角跨到了石头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