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枝桠中窜出来,落在张淮背上,爪子指着狼和牛的方向哼哼地叫着,语气像是在告状。
张淮把它从背上拉下来抱进怀里,捏了一下它其中一只耳朵,说:“知道了。”长右又哼唧了一声,这才不叫了。
“小牛村在这座山中存在了将近一百年,在灵主的庇护之下。诸怀吃了整个村子的人,灵主要为村民报仇。”张淮捏着长右的耳朵,转述从长右嘴里听来的情况。
昭昭对着中间的四角牛,喃喃地喊“妈妈”。她无意识地往前走,身体忽然就不再受到牵制,她一下冲了出去,整个灵魂砸在了诸怀身上。
朱好好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交易的结束,目光跟着定在了牛的身上。
“她的遗愿完成了。”张淮说。
一道浅白色的朦胧身影从诸怀身上飘了出来,高高矗立在空中,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但朱好好觉得她应该是在看昭昭。
“妈妈……”昭昭朝空中伸出了手。
身影没有去接那只手,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忽然俯下身,细白的手腕环住了小女鬼瘦弱的肩膀,幽深的山涧中隐约回荡着一道声音,空灵恍惚,在说“对不起”。
拥抱只是一瞬间,声音落下的霎那,身影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空中。
昭昭伸出手,想抓住转瞬即逝的白光,但光点最后也只是消逝在指尖,但她还是露出了甜甜的笑——这是妈妈第一次拥抱她。
诸怀身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狼群开始躁动,从喉咙里发出吼声。
“现在可以行动了。”
张淮的话音刚落,玉玄手中的箭已经飞了出去,射穿了一只狼的头骨。同时,何媚快速念起五雷咒,“急急如律令”下,五色电光从天劈落正中另外一匹狼,张淮掷出去的狼牙锏也在同一时间精准击中第三匹狼的头部,深深插进了泥土里。
眨眼的功夫,三匹眼冒凶光的狼便以不同的姿势倒在地上不动了。
张淮慢悠悠地走过去回收狼牙锏,来到诸怀跟前,熟练地摸它头顶上的摸,从脑袋顺到脊背上,诸怀也亲昵地往他身上蹭。
“别蹭我,你的角要刮坏我的衣服。”张淮毫不留情地说。
诸怀发出了委屈的叫声。鬼灯趁这个时候勾走了呆愣愣的昭昭,往地底一钻不见了。
朱好好还没从刚才迅速结束的战斗中回过神,眼前已经是吃人的牛在白衣男子跟前撒娇的画面了。她有心想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但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让她一下站直了身体,浑身颤栗。她握紧了小刀,眼睛警惕地看向周围,除了张淮,其他人同样进入了备战模式。
沉闷的、缓慢的喘息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杂着几声低吼。十几匹黑狼将他们围了起来。
玉燕苦笑一声,“应该是同伴的鲜血将狼群引了过来。”
张淮只看了一眼,表情也没有变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先将狼牙锏对着口塞了进去,然后两手扒在开口处往外撑,巴掌大的袋子最后竟然被撑地有诸怀的脑袋那么大。
他将口对着诸怀,哄着他走进去。诸怀哼哼了两声,脑袋往袋子里一钻,整头牛都被装进了袋子里。张淮将荷包的封口一收,袋子慢慢缩小又变回了巴掌大,被他放回口袋里。
随后,他一跃上树,声音在林间回荡:“一匹都不许打死哦。”
“啧。”何媚将扇子递给玉燕,“燕儿,帮姐收好。”等玉燕乖乖把扇子放进包里,何媚已经叼起一根烟,身体轻盈地往狼群里冲。脚尖离地,高高跃起,足尖踩着一匹又一匹狼的脑袋,轻巧地落在地上,一下就跑没影了。
暗紫色的旗袍和白纱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像一朵黑暗里的花,优美艳丽。但朱好好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玉燕在她耳边留下一句“对不起”就小跑着冲进狼群,好几只黑乎乎的虫子从她的裤管里爬出来,在前面为她开路。玉玄早就没影了,听颂和张淮一样,跳上了树,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间。
很快,狼群中只剩下她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算太慌。这更像是一场考验,正和她意。
“现在总能让小爷来了吧!”穷奇跃跃欲试。
“不行。”朱好好用牙齿咬住手帕的一角,扯了一下,将松开的手帕系紧。
她反手握住刀躲开一匹狼的攻击,在奔跑中唤了一声“兰时”,胸口处的玉石便飘出一只无腿的女鬼钻进了她的小刀中。被鬼附身的武器会比普通攻击带来的疼痛感大,也更能限制对象的动作。
她没有其他人上天入地的本事,格斗技巧也半斤八两,她有的只是一堆不要钱的黄符和忍耐痛苦的决心。狼群的一部分被其他人引走,包围着她的有四只。
因为不能杀死狼,所以她完全没想着攻击,只是朝其他人跑走的方向追去,同时避开狼接二连三的攻击。刀刃划开狼的皮毛,她就地一滚双手飞速往前挡住狼爪,奋力一转,刀在狼腿上留下冒着黑气的伤口。她踢开狼,迅速起身奔跑。
腿很重,手很疼,肺里像是要炸了,灌进嘴里的风像一把把刀子,她几乎能尝到割出来的血腥味。等稍微距离狼群有一段距离时,她才敢分心往书包里掏符纸,不管三七二十一,抓到一把就往后扔。不用咒语发动的话,符纸的功效会大打折扣,但现在她也没办法完整地说出一段咒语,只能将就了。
所幸她备了不少五雷符和烈火符。没有咒语,五雷符只能发出一小段电流,顶多麻痹身体,烈火符也能灼烧皮毛,但胜在量大。她跟在那种满是塑料小球的游乐场里一样,把符咒当成小球一股脑地往外扔。
等到背包见底的时候,四匹狼里也就剩下一匹还锲而不舍地追来。她清楚地看到另外三只只是动不了了,并没有死,才放心地继续快速奔逃。
剩下的那只腿被她划伤了,带着阴气的伤口只会越来越严重,它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朱好好轻易地就拉开了距离。
没有昭昭给她引路,她只能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跑。分灯慧光符仅剩两个在她前面飘,光线也越来越暗淡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跑,朱好好朝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狼的身影,这才慢慢停下。带着美瞳的眼睛在周围扫视一圈,双手掐诀,盯着一个方向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役使鬼魅,不得久停。急急如律令。”一道金光以她为中心向周围荡开,范围内的孤魂纷纷驻足,随后往她的方向飘去。
“带我去小牛村。”朱好好淡声下了命令。
听到感召的几个孤魂顿时掉转方向往同一处飘去,朱好好跟在后面,召了兰时出来。
“最近不用再去地府,在玉石里藏好。”
兰时的两只手捏在一起,不安地看着她,“好好,我错了……”
朱好好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小骏已经替你受过惩罚了。那个黑无常可能发现了,最近先避避风头。”
“我,我下次一定做好!”
“嗯,我相信兰时。”朱好好将玉石项链从衣服里拿出来,“进去吧。”
兰时钻进玉石后,朱好好跟着几只鬼走了好一会,直到分灯慧光符暗淡到只能照亮她胸前的一小片地方,她才看到树林前方的光亮,松了口气。
“回去吧。”
意识蒙昏的孤魂四散飘走离开。
忽略了穷奇不满的咋舌,朱好好踏进光亮中,其他人果然已经站在了小牛村前,就连消失一天的金叵罗的都出现了,正和一只手放在诸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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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张淮交谈着什么,率先看见了她,顿时向她走来,手里拿着纱布和一个瓷瓶。何媚搂着玉燕靠在她耳边说话,看到金叵罗的动作也跟着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笑意还没散去。
“伤口让我看一下。”金叵罗停在她前面一步远的地方。
朱好好撩开袖子把手伸到他前面。
手帕被拆开,手臂已经结了血痂,瘀伤变成了紫黑色。
“忍一忍。”金叵罗低声说。
冰凉的液体淋在伤口上,随即而来的就是辛辣,她疼得白了脸,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受伤的地方都被药液清洗了一遍,金叵罗用纱布将她的整条小臂都包了起来,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好了,这两天不要碰水,两天后来换药。”
“谢谢。”她低声说。
金叵罗扯了一下嘴角,似乎在笑。他转身回到张淮身边。
朱好好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紧。
张淮终于安抚好了诸怀,抬头看向,露出他惯常的浅笑。
“欢迎加入青阳。”
鬼灯率领一众鬼差,身后排了乌泱泱的一群鬼。
“村里没有人了。”
张淮若有所思地往后面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而笑眯眯地盯着鬼灯看,是鬼灯十分熟悉的“奸诈”的笑容。他摆摆手说:“知道了,欠你情。”他又嘀咕说,“都欠好几个了,也不欠这一个。”
“走了。”他领着一群鬼消失不见,只留下阴风习习。
昭昭离开之前,朝朱好好用力眨了眨眼睛,笑着用口型说了一句“谢谢”。
对此,朱好好不免心情复杂。她答应帮昭昭也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否则她绝对会在昭昭出现在她家的那一刻就将其扔进贴满炼魂符的葫芦里受无尽烈火灼烧——她对找上门的厉鬼或游魂向来没什么耐心。
那条裙子,在所有事都告一段落后,她将从村里找到的赵朝颜的几件东西带到警局交给了安警官。
安警官看了一会手里的裙子,面色沉重地问:“是那个姑娘的衣服吗?”
“嗯。”
安警官将其妥善收好,语气认真:“我一定将其送到她的父母手上。”
他说到做到,回去之后就申请排查附近几个市十年以前的失踪人口,在邻市找到了符合的人,便带着从小牛村里带出来的几件东西——一件舞裙、破旧的鞋子和刻着“赵朝颜”三个字的一块砖来到她父母的家。两位老人已经双鬓斑白,那位母亲患上了阿兹海默症,拉着赵朝颜的妹妹不断喊着“颜颜”。他没有如实相告,只说在一处无人的村子中发现了这几样物品,便送了过来。
赵朝颜的身体全部被吃了,父母甚至无法让她归故土安眠。安警官虽然不忍,但也没办法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只能将遗物留作念想。
赵朝颜的妹妹私下和他说,当年赵朝颜执意考舞蹈学校和二老闹掰,大学四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联系也很少。
姐姐赵朝颜性格倔强,不肯服软,但也很在意爸妈的看法,希望能通过各种舞蹈奖项让爸妈刮目相看;二老碍于面子,拉不下脸跟女儿说话,但也放下不,时刻在意,时刻担忧,只能通过她这个“桥梁”不断在中间联系。
赵朝颜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妈妈直接晕了过去,在多年不懈地寻找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和女儿多联系,为什么这么放心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外面的城市里生活。
只是再怎么后悔也晚了,赵朝颜终究是带着对父母的误解离开人世。
关上门时,薄薄的门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安警官红着眼睛站了许久才缓步离开。后来他被调去了市局,专门处理失踪人口案。